第650章 說不上來

  身後的特寫攝像師扛著沉重的穩定器一路小跑，紅色的提示燈在鏡頭前死死閃爍。

  她穿過主通道，徑直停在了一位老人身側。

  桌面上，那隻白瓷溫盅敞著蓋子，內壁乾淨得仿佛剛出廠的嶄新瓷器，而坐在椅子上的老人滿面紅光，正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哈著滾燙的白汽。

  女主持人俯下身，將麥克風穩穩遞到老人嘴邊。

  

  哪怕極力克制，她的聲音里依然帶著一絲無法抹去的微顫：

  「老先生，打擾您一下……我主持了快十年節目，第一次在這種美食大賽上看到有人吃的得這麼幹淨。」

  女主持人指了指那隻空瓷盅，眼神里滿是未散的驚異：

  「剛才聚豐樓劉海當眾倒進去那麼多深海螺膽，大家隔著屏幕都在捏冷汗。」

  「您連悶了兩大勺，現在整盅全吃完了，這湯里……難道真的連一絲苦澀都沒有嗎？這到底是一股怎樣的味道？！」

  這一句問話，直接把全省百萬觀眾的心思全提到了嗓子眼。

  大禮堂內，上千雙眼睛瞬間聚焦到了第四桌上。

  老人緩緩睜開雙眼。

  他的眼底有些濕潤，先是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被自己吃空的白瓷盅，隨後長長地吐出了一大口熱氣。

  全場鴉雀無聲，大家都以為，這位恢復過來的大爺，會給出一個石破天驚的答案。

  然而，老人張了張嘴，看著遞到面前的黑色麥克風，臉上的神情卻在一瞬間變得極其複雜。

  又是恍惚，又是茫然，最後兩隻粗糙的大手在膝蓋上用力搓了搓，竟是一臉侷促地狠狠搖了搖頭：

  「姑娘……你、你非要問我是個啥滋味……老頭子我真……真說不上來！」

  女主持人直接愣住了，握著麥克風的手僵在半空：「說不上來？！」

  大廳前排也是一片譁然，眾人面面相覷。

  「真說不上來啊！」

  老人急得額頭上青筋微跳，兩隻大手在半空中比劃著名，語氣甚至有些語無倫次：

  「你說它是甜的？它不齁。你說它是鹹的？它一點不發緊！」

  「至於那倒進去的那一海碗海螺苦膽……剛進嘴那半秒鐘，舌尖確實發緊，可一眨眼的工夫，那股苦味到底是怎麼沒的、化成了個啥，老頭子我到現在腦子裡都是懵的！」

  老人轉頭看了一眼桌上乾乾淨淨的瓷盅，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神情激動得滿臉通紅：

  「我就知道……就那麼一勺子滑進喉嚨里，原本凍得發僵的肚子裡，『轟』的一下一股滾燙的熱流直衝腦門！」

  「之前吃那些大魚大肉堵在胸口的那團噁心悶氣，全給化了個乾乾淨淨！」

  「手跟中了邪一樣根本不聽使喚，腦子裡就剩下一個念頭——趕緊舀第二勺、第三勺，生怕慢了一秒就漏了味兒！」

  老人看著女主持人，苦笑了一聲，嘆著氣直搖頭：

  「你讓我這個大老粗形容味道……我肚子裡那點詞兒，根本配不上這碗湯！」

  「我只知道，老頭子這輩子沒吃過這麼舒坦的吃食！！」

  這番掏心掏肺的大實話一出來，全場徹底懵了。

  第一個吃光的人，居然連味道都形容不出來？！

  女主持人腦子裡嗡嗡作響。

  她不信邪，踩著高跟鞋，快步穿過過道，一把衝到了第七桌旁。

  第七桌邊，剛才那個吃得眼淚橫流、甚至在桌邊失控大口扒飯的年輕人，手裡還死死攥著擦眼淚的紙巾。

  女主持人三步並作兩步跨到他跟前，把話筒直接懟到了年輕人嘴邊，急切得連聲音都變了調：

  「這位小哥，那你呢？！剛才全省百萬人看著你一邊掉眼淚一邊往嘴裡塞，你總該能說說，這到底是個什麼味道吧？！」

  大屏幕的鏡頭猛然切到年輕人的特寫上。

  被話筒懟著臉，年輕人紅腫著眼眶，抓了抓頭髮，臉上的茫然與恍惚竟然和剛才的老人如出一轍！

  「我……我也形容不出來！」

  年輕人吸了吸通紅的鼻子，有些崩潰地看著自己面前那隻光潔見底的瓷盅，聲音帶著哽咽：

  「真的，你們別逼我形容！我連剛才那一勺里到底是魚肚、五花肉還是蝦仁都沒嘗分明！」

  「我只記得那口熱湯剛碰到舌頭，整個人像是被高壓電狠狠打了一下，渾身的毛孔瞬間炸開了，眼淚根本不受控制地往外飆！」

  「右手像著了魔一樣，死命地往嘴裡塞，滿腦子只有一個聲音——吃！全吃光！一滴都不准剩！！」

  年輕人抬起頭，迎著鏡頭，大聲嘶喊道：

  「別問我什麼酸甜苦咸！我只知道，誰要是敢在我吃完之前把這隻碗搶走，我能當場跟他拼命！！」

  靜！

  整座大禮堂再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全場上千號人，連同電視機前百萬觀眾，徹底被這兩段採訪震得頭皮發麻！

  一個老人，吃得滿面紅光，說自己的詞彙配不上這碗湯。

  一個年輕人，吃得涕淚橫流，說自己像著了魔一樣只想拼命吃光！

  沒有一個人能用世俗的「酸、甜、鹹、鮮」去定義它，可正是這種讓所有語言都蒼白失色的狂熱與本能，比任何天花亂墜的美食點評，都具有更恐怖、更具毀滅性的說服力！

  官方網絡直播間裡，彈幕在沉寂了兩秒之後，如雪崩般直接癱瘓了半個伺服器：

  【「臥槽……連味道都形容不出來？！」】

  【「這到底是做了一鍋什麼神仙大藥啊？！直接把人的語言功能都給干廢了？！」】

  【「越是說不出來的味道，越是直擊靈魂的極致啊！！」】

  【「這……這你確定不是在拍戲嗎？」】

  賽道右側，九號料理台前。

  聚豐樓的劉海兩手撐在冰涼的案板上，聽著音響里傳來的兩聲「說不上來」。

  整個人兩腿一軟，「撲通」一聲，爛泥般癱坐在地。

  他張著嘴，臉色死白，滿頭大汗順著下巴砸在胸前「聚豐樓」的金字上。

  說不上來……

  當一道菜讓所有品嘗者連挑刺的詞彙都找不到，只剩下搶食的本能時，那代表著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