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仙女的贈禮
安多米達正在吧檯後面低頭算帳,一本攤開的牛皮紙帳本,左手翻著數據,右手拿鋼筆在數字旁邊打勾。
黑色的長髮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露出脖頸的側面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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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鈴聲,她把手裡的鋼筆放下,抬起臉,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bonsoir,bienvenue。」
雷古勒斯走到吧檯前。
巴魯克在他肩膀上把蛛腦袋從左邊轉到右邊,八隻琥珀色眼珠子開始挨個打量天花板的吊燈,吧檯上的糖罐,玻璃櫃裡的可頌。
他把兩隻手搭在台面邊緣,用法語說:「un express,avec du whisky pur feu。」
一杯濃縮,加火焰威士忌。
安多米達看到了雷古勒斯。
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比上次見面又高了,臉上的輪廓更分明了些,眉骨更高,下頜線更硬。
十二歲的時候還像個故作老成的小大人,現在已經是一個長開的少年了。
肩膀上趴著一團暗紅色的小東西,巴掌大,眼睛多。
安多米達愣了愣神,然後笑起來,眼睛往上彎,嘴角往兩邊拉開,整張臉都亮了。
她的聲音里全是笑意:「小巫師不能喝酒。」
她從吧檯後面繞出來。
雷古勒斯這才看到她的肚子,深藍色孕婦裙在腹部撐出一個圓潤的弧度,五六個月的樣子。
裙子是棉麻的,袖口寬鬆,下擺到小腿,外面套了一件針織開衫,袖子挽到小臂。
安多米達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笑得開心:「你又長高了。」
巴魯克在雷古勒斯肩膀上哢噠了一聲,八隻琥珀色的眼珠子從天花板轉到了安多米達臉上,螯肢張了張。
安多米達的表情微妙地頓了一下。
雷古勒斯拍了拍它的背甲:「別嚇人。」
巴魯克理都不理他,繼續盯著安多米達看。
「它叫巴魯克。」
巴魯克聽到自己的名字,前腿抬起來揮了一下,安多米達笑出了聲,也抬起手揮了揮。
操作間方向傳來動靜,一個淺褐色頭髮的男人撩開帘子走出來,手上還沾著咖啡粉,深藍色圍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肘彎。
他看到吧檯前站著一個穿西裝的少年,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看到安多米達的笑臉,又看到了來人的長相。
黑頭髮,灰眼睛,布萊克家標誌性的輪廓。
「雷古勒斯!」泰德快步走過來,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伸出來。
雷古勒斯握了一下:「泰德。」
泰德打量他,咧嘴笑:「比上次見面精神多了,也壯了點。」
簡單寒暄了幾句,泰德很有眼力見,看了看安多米達亮著眼睛恨不得立刻坐下來聊三個小時的勁頭,又看了看雷古勒斯,手往身後解圍裙的扣子。
「我去市場跑一趟,買點東西,晚上來家吃飯。」
他把圍裙疊了兩下,擱在吧檯邊上,轉頭對安多米達說:「你們先聊。」
安多米達笑著點了點頭。
泰德從櫃檯底下拎了個布袋出來,朝雷古勒斯點了下頭,推門出去了。
門上的銅鈴又響了一聲。
安多米達轉過身,從架子上拿了一隻白瓷杯,在咖啡機前忙了一陣。
濃縮萃出來,倒進杯子裡,又從旁邊的壺裡加了熱牛奶,把杯子擱在托盤上。
「café crème,沒有火焰威士忌。」
自己倒了一杯洋甘菊茶,淡黃色的液體在玻璃杯里冒著熱氣,懷著孕,咖啡因戒了。
安多米達把托盤端到靠窗的小圓桌上,笑得輕鬆:「這個點喝咖啡,晚上還睡不睡?」
「本來也沒打算早睡。」雷古勒斯聳了聳肩,走過去,坐下來,手指輕點了一下桌面,隔音咒。
窗外的天色暗得差不多了,路燈已經全亮了。
人行道對面一棟老公寓的二樓陽台上,一個女人在澆花,水從花盆底部滴下來,落在一樓遮陽棚上,啪嗒啪嗒。
斜對角的麵包店正在收攤,店員把空烤盤摞在門口。
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從窗前經過,嬰兒車裡伸出一隻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亂抓。
安多米達把咖啡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著茶杯在對面坐下來:「什麼時候到的法國?」
「就這個月,家裡在普羅旺斯那邊有產業,過來處理了點事。」
雷古勒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的油脂和牛奶混在一起,比莊園那邊杜邦泡的好喝。
「完事了,來看看堂姐。」
安多米達歪了歪頭:「處理事情?你?」
雷古勒斯看著她,嘴角往旁邊扯了一下。
安多米達笑起來。
她是布萊克家出來的人,知道純血家族繼承人到了一定年紀會開始接觸家族事務。
雷古勒斯這個年齡做這些事雖然早了點,才十三歲,但他本來就不是一般的小巫師,她早就知道了。
她沒追問,換了個話題:「你還沒來過巴黎吧?」
雷古勒斯點了下頭:「第一次來市區。」
「在哪兒落的地?」
「先賢祠那邊。」
「那你走了一段了,」安多米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喜歡嗎?巴黎。」
雷古勒斯想了想:「乾淨。」
安多米達被這個回答逗笑了,笑了好一會兒:「確實比倫敦乾淨。」
雷古勒斯心裡搖了搖頭。
我說的可不是和倫敦比,再過三十年你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他也笑了一下,語氣帶著親近:「在巴黎怎麼樣?店開了多久了?」
安多米達往後靠了靠,一隻手搭在肚子上:「去年開的,位置不算好,穆浮塔街的尾巴上,大路上的人不一定會拐進來。
但慢慢有了回頭客,住樓上的幾戶,書店的老闆,還有幾個索邦的學生,每天下午來坐一坐。」
她朝吧檯方向偏了偏下巴:「泰德學了法式咖啡的做法,比英國人那套好多了。」
「英國人那套?」雷古勒斯眉毛往上抬了一下。
「英國人就只會把咖啡粉倒進熱水裡攪一攪。」安多米達的語氣裡帶上了法國住久了之後對英國飲食的居高臨下。
「這邊不一樣,濃縮,奶泡,比例,溫度,他學了大半年,現在拉花比我還好。」
「泰德有天分,做什麼都快,」她笑著說:「法語也是,來了半年已經能在市場跟攤主吵架了。」
雷古勒斯的嘴角往上揚了下:「你呢?」
「我?」安多米達摸了摸肚子:「我負責前面招呼客人,偶爾做做甜點,泰德嫌我做的可麗餅太甜,但客人喜歡,每次做出來半小時就賣完了。」
她說著臉上露出得意的表情:「你想不想嘗?我給你做一個。」
「不用了,」雷古勒斯果斷搖頭:「晚上吃飯就行。」
安多米達笑了笑,捂著肚子往前湊,眼睛彎彎的:「店裡偶爾用點小魔法幫忙,攪拌勺自己攪,咖啡壺自己保溫,麻瓜看不出來。」
雷古勒斯眼裡閃過好笑:「有沒有出過岔子?」
安多米達想了想,捂了一下嘴:「有一次,泰德忘了收那把攪拌勺,一個客人走進廚房借洗手間,差點看見勺子在空中自己轉。」
雷古勒斯配合地問:「然後呢?」
「然後泰德告訴客人那是磁鐵的原理,解釋了三分鐘,」安多米達忍著笑:「那個客人出去之後一臉困惑,大概到現在還在想廚房的勺子為什麼能被磁鐵吸起來。」
雷古勒斯扯了一下嘴角。
咖啡館裡很安靜,靠角落那張桌子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間男人,正在翻一本折了角的舊書,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黑咖啡。
吧檯周圍的凳子上沒有人,牆上的掛鍾秒針一跳一跳地走,指針指向七點半。
安多米達又聊了些日常的東西,說這條街上的鄰居都還不錯,麵包店的老闆娘會多送她一個牛角包,水果攤的老頭知道她懷孕了,每次都給她挑最好的橘子。
她看著窗外的街道,眼神變得柔和:「挺好的,比在英國的時候自在多了。」
雷古勒斯聽著,看著她臉上的表情。
整張臉都是放鬆的,眉頭舒展,嘴角自然往上彎,眼角笑出了細紋。
去年的婚禮上,她挽著他的手臂走過紅毯時還在發抖,眼眶紅了好幾次,那時她的幸福是拿勇氣換來的,捧在手裡怕碎了。
現在她把這份幸福過成了日子。
布萊克家的三姐妹里,貝拉在伏地魔的陰影下變得越來越安靜和危險,納西莎在馬爾福莊園裡維持著貴族夫人的體面,安多米達在巴黎一家小咖啡館裡給客人端咖啡,肚子裡懷著孩子,偷偷地施魔法。
雷古勒斯抬了下下巴,看著她的肚子:「幾個月了?」
安多米達低頭摸了摸,手指在裙上畫了個小圈:「快六個月了。」
「起名了嗎?」
「起了,」安多米達的表情變得柔軟,又帶著點命名者特有的得意:「是個女孩,叫尼法朵拉。」
雷古勒斯的表情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眼睛眯了眯,一口老槽憋得實在難受。
安多米達看到他的反應,笑起來:「怎麼了?」
尼法朵拉,nymphadora,仙女的贈禮。
布萊克家給孩子起名向來用星座和神話的傳統。
安多米達從布萊克家走了出去,被除名了,嫁了麻瓜出身的巫師,在巴黎開了一家咖啡館,但給閨女起名字這件事上,這套審美顯然沒離開她。
她給女兒起的名字還是古典神話那套,仙女,贈禮,又長又華麗。
他自己叫regulus,軒轅十四,獅子座最亮的星。
小天狼星叫sirius,天狼星。
貝拉叫bellatrix——
想到這裡停了一下,bellatrix,女戰士,也是參宿五的名字。
有點晦氣。
貝拉憑什麼叫這個名字?
得找機會給她改了。
他把念頭收回來,安多米達還在笑著看他。
雷古勒斯也看著他,嘴角歪了一下,表情一言難盡:「堂姐,這名字以後你閨女大概會不讓人叫的。」
「為什麼?」安多米達問得理直氣壯。
「太長了,太花了,上了學會被同學笑。」
安多米達不以為然,不為所動,甚至滿臉驕傲:「我覺得很好聽,仙女的贈禮,很適合她。」
雷古勒斯搖了搖頭,沒再說。
尼法朵拉這個名字在英語裡聽著又古典又浮誇又矯情,放在現代日常生活里非常格格不入。
好比一個中國小孩叫天賜仙童,上學第一天就得被同學笑死。
唐克斯討厭這個名字,就是因為太難聽了,太裝了。
每次被叫全名,都跟當眾朗讀一首寫滿華麗形容詞的詩似的,所以強制所有人只許叫她姓氏唐克斯,並會跟每一個叫她尼法朵拉的人翻臉。
等這個孩子出來了,長大了,知道羞恥了,到時候的反應應該會很有趣。
「你看著吧,」雷古勒斯看著安多米達的肚子,語氣很確定:「她以後會要求所有人只叫她姓。」
安多米達不信:「不會的,尼法朵拉多好聽。」
雷古勒斯眼睛眯了眯,沒跟她爭。
可憐的孩子,堂舅幫你爭取過了,但你媽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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