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專業和更專業
第484章 專業和更專業
南坡山脊線下方兩英里,一塊灰白色的石灰岩凸起背後,呂克·沙博尼耶已經趴在岩石和地面之間的一條窄縫裡快四個小時了。
頭頂有凸起的岩檐遮光,兩側是矮灌木,身後是碎石坡。
他給自己上了三道保險,幻身咒把身體的輪廓藏進空氣里,消味咒蓋住汗味和袍子上殘留的煙味。
混淆咒鋪在周圍三米,有活物經過,腦子會自動繞開這片區域,鳥會當他是石頭,狐狸也會當他是石頭。
四月中旬的普羅旺斯,太陽從東邊山脊翻上來之後就開始加熱地面。
呂克的呼吸又長又慢,胸口貼地,能感覺到泥土裡往上蒸的熱氣和石頭底下滲出來的涼氣在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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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手擱在下巴底下,右手握著魔力透鏡,手臂長,鏡面泛著啞光的銀灰色,嵌著三層鍊金迴路,最外層聚焦,中間層濾波,最內層顯影。
這東西在法國市面上不算稀罕物,做的好不好全看迴路精度。
呂克手裡這個算高級貨,濾波層能篩掉九成的環境魔力干擾,聚焦層能拉到五英里外看清一隻地精的魔力輪廓。
他現在看的是兩英里外莊園防護咒的密度分布,防護咒越厚的區域,鏡面里的反光越亮,薄的地方暗。
莊園的防護從山坡下的麻瓜公路一直延伸到山脊線以南,在透鏡里看過去,大半個莊園被一層濃淡不一的銀白色籠罩。
最亮的是中段偏北的一片區域,莊園的核心地帶,在鏡面里亮的刺眼。
呂克的目光從那片亮區上滑過去,把透鏡往南偏了偏,順著防護咒的邊緣一段一段地掃。
亮度在南坡中段開始往下掉,到南坡和西坡的交界處,鏡面里的銀白反光明顯暗下去,和兩側的亮度形成落差。
從山脊線往下延伸大概兩百米,寬度夠兩個人並排通過。
他放下透鏡,從袍子內袋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灰色石板,表面打磨的光滑,邊緣刻著一圈細密的符文。
魔杖抵住石板中央,輕聲念了一句,杖尖的光滲進石面里。
石板上浮現出一條發光的細線,線的走向和透鏡里防護咒的弧度完全一致,線的粗細對應密度,線的亮度對應強度。
片刻之後,線條連成一片等高線,把整座莊園的防護咒剖成了一張平面圖。
和老闆轉述的情報一致,那個英國女人給的消息沒有水分,至少在防護咒這一塊沒有。
呂克在石板邊緣標註了一行數字,精確到刻度。
做完之後把魔杖收進袖口,從腰包里摸出一小截碳筆,在石板地面記了幾個要點,字跡潦草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記錄了菲利克斯·拉瓦爾從主屋出來走一圈的路線,從門口到南坡再折返,大概花了一小時四十分鐘,和昨天一樣。
還有那個在藤架之間幹活的男雇員,戴著草帽,上午十點左右在修剪組那一帶,十一點去了灌溉渠。
還有一個矮個子女巫蹲在藤蔓旁邊拿著剪刀,動一下歇一陣,菲利克斯每次路過都會跟她說幾句話。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主屋二樓那扇朝南開著的窗戶上。
透鏡里看到的是一個少年的身影,坐在桌前,低著頭,大概是在看書,上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去,把他半邊身子打亮。
呂克盯著那個影子看了好一會兒。
這孩子從早晨坐到現在,中間只站起來過兩回,一回去倒水,一回在窗邊站了站,又坐回去了,連廁所都沒去。
十三歲。
呂克在心裡嘟囔了一句,純血家的繼承人大老遠跑到法國來,窩在莊園裡一坐一整天,功課就這麼多?這年頭做少爺也不容易。
他又盯了一陣,確認主屋附近沒有多餘的人手,沒有武裝巡邏,沒有外來人員進出。
和老闆過去幾年陸陸續續掌握的莊園常態對得上,拉瓦爾一個人管安保,杜邦一個人管莊園,十幾二十個雇員幹活。
老闆擔心的對方有準備沒有發生。
太陽往西偏了,呂克開始收工。
他先收起透鏡,把石板用軟皮裹好,塞進腰包,再扣好,然後從頭到腳檢查自己待過的位置。
苔蘚被壓塌了一片,岩石上的粉塵紋路因為胳膊肘蹭過偏了方向,膝蓋壓過的地面凹下去一塊,汗水滴在土面上,好幾滴。
他掏出魔杖,消蹤咒。
苔蘚的纖維重新撐起來,恢復到被壓之前的蓬鬆狀態,岩石表面的粉塵紋路被魔力牽引著歸位,膝蓋壓痕被填平,汗漬蒸發乾淨。
他做的有條不紊,一項一項來,做完之後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每個痕跡都消乾淨了,最後看了一眼莊園方向,收好所有東西。
趴著沒動,啪,位置空了。
風從山脊上吹下來,把空氣里最後一點魔力擾動撫平。
安靜了一陣,大概一刻鐘,離那塊岩石大概三十米遠,一個人影從空氣里凝出來。
沒有聲響,沒有空氣被擠開的感覺,就是從什麼都沒有,變成了一個人站在那裡。
女的,三十出頭,深色旅行袍,料子不新不舊,顏色不深不淺,擱在人堆里,誰都不會多看一眼。
頭髮束在腦後扎的緊,額角和鬢角沒有碎發露出來。
臉不算好看,觀骨寬了些,鼻子不高,眉毛很淡,五官湊在一起不算精緻,也沒什麼記憶點。
只是人站在那裡,占據空間的方式和普通人不太一樣。
站姿松垮,肩膀自然落著,兩隻手垂在袍子兩側,但仔細看,整個人的重心很穩,從頭頂到尾骨到一側腳跟,連成了一條筆直的線。
眼睛不算大,但看東西的方式很直接,掃一眼地面,目光移開,再掃向遠處,中間沒有猶豫。
她往東南方向的卡西斯看了一眼,然後又從站在那裡變成什麼都沒有了。
和出現時一樣安靜,空氣里連個漣漪都沒留下,苔蘚還是苔蘚,陽光還是陽光。
東側坡地,一棵老橄欖樹長在防護邊界大約六百米的位置,普羅旺斯的橄欖樹能活幾百年,這棵起碼長了二百年。
樹幹粗的要三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鋪開來,遮掉半畝地的陽光,枝條扭曲盤結,葉片背面泛著銀灰。
樹冠最密的那一層,有個走私商的偵察兵蹲在枝權之間,手裡握著一把伸縮的黃銅單筒望遠鏡。
黑市上買的,桶身刻著幾道粗糙的刻度線,鏡片邊緣有輕微色差。
他看到了拉瓦爾傍晚的第二輪走動,看到了雇員從南坡收工往主屋走,看到了西坡那邊有一團暗紅色的東西在藤架之間竄來竄去。
他在望遠鏡里看了半天,才認出來是只大蜘蛛。
他在心裡記下了拉瓦爾兩次走動的間隔時間,記下了員工收工的路線。
沒人繞過老藤區,也沒人專門避開某個方向,要麼是沒陷阱,要麼是陷阱在他們的日常路線之外,不管哪種,突入路線的選擇空間都夠大。
天黑下來,主屋的燈亮了,二樓窗戶里的人影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又坐回去了。
他收好工具,和呂克一樣,仔細清理了待過的位置,枝權被踩過的痕跡,樹皮被蹭出的劃痕,周圍樹葉的朝向,逐一恢復。
幻影移形,啪,走了。
老橄欖樹上恢復了安靜,夜風穿過枝葉,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十來分鐘之後,樹冠最高處的一團陰影里,一個男人的身形從中分離出來。
四十出頭,精瘦,蹲在兩根粗權的分枝上,一條胳膊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垂著,魔杖插在袖袋裡。
同樣的觀察位還發生在莊園大門方向正對的車道盡頭一處廢棄的石砌羊圈裡,以及西坡更遠處一片野生迷迭香灌木叢後方。
一個觀察西南方向,一個觀察北面。
菲利克斯在第三天傍晚敲響了雷古勒斯起居室的門。
雷古勒斯正坐在桌前看書,五年級的《金屬深層魔力結構》,翻到講晶格缺陷對魔力傳導效率的影響那一章,左手邊擱著一塊做了一半的鍊金小道具。
菲利克斯來到桌前,直接匯報:「南坡山脊線下一個,東側橄欖樹上一個,大門車道羊圈一個,西坡灌木叢一個,四個觀察位,觀察了三天,今天全都撤了。」
雷古勒斯把書合上,抬起頭。
菲利克斯繼續說:「對方用的是透鏡類鍊金道具,專門探測大範圍防護魔法的,南坡和西坡交界那一段正在維護期,降了級,他們看到了。」
雷古勒斯嗯了一聲。
菲利克斯從內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羊皮紙遞過去:「波爾多的一個退休傲羅手裡要的,花了兩天,搭了個人情。」
雷古勒斯接過來,展開。
一張彩色素描畫像,五十出頭的男人,頭髮往後梳的背頭,額角有兩道銀絲,骨骼分明的長臉。
顴骨高,輪廓清晰,鼻樑挺得很直,深藍色的眼睛,衣領上別著一枚鷹形胸針,細節畫的很清楚。
維克多·德拉克洛瓦。
雷古勒斯把羊皮紙還回去,說了句:「知道了,去忙吧。」
菲利克斯點了下頭,出去了。
雷古勒斯繼續看書。
克萊爾·福雷蹲在儲物間的最底層,把一排落了灰的坩堝搬出來,用抹布一個一個地擦。
這活沒人安排她干,純粹是閒的,安全預案啟動之後,外圍作業還在繼續,但她沒活幹了。
在主屋裡轉了兩天也沒找到事做,乾脆鑽進儲物間來了。
把第三個坩堝翻過來擦底的時候,後背忽然涼了一下,她緩緩轉過頭。
巴魯克正頭朝下,倒掛在門框上,兩米來長的身體貼著牆壁和天花板之間的夾角,八條腿各扒住一個方向,蛛腦袋從門框上方探出來,八隻琥珀色大眼珠子正對著她。
克萊爾嚇了一跳,坩堝從手裡滑出去,砰的一聲砸在地上,手捂著胸口,深褐色的眼睛瞪得溜圓。
巴魯克從門框上滑下來,落在地上,歪了歪蛛腦袋,看看克萊爾,又看看那個滾掉的坩堝,然後用一條前腿把它撥回了克萊爾腳邊。
撥完了,蛛腦袋又湊過來,螯肢輕輕開合了兩下,咔噠咔噠。
克萊爾的腳後跟滑了一下,後背頂在架子上,上面的瓶瓶罐罐跟著晃了晃。
她見過這隻蛛好幾回了,知道它不咬人,知道它是布萊克家少爺的,知道它會自己跑出去又跑回來。
但知道歸知道,一隻兩米來長的大東西忽然出現在身後,腦子反應不過來。
巴魯克又往前湊了一步,伸出一條前腿,爪尖輕輕碰了碰她的鞋面,碰一下,抬頭看她,再碰一下。
克萊爾盯著那條比她自己還長的腿,深吸了一口氣:「去去去一」
巴魯克的螯肢合攏了一下,蛛腦袋往後縮了縮,然後轉身,八條大長腿倒騰著往儲物間門口爬去。
經過門口,正好碰上雷古勒斯端著一杯咖啡路過,巴魯克的蛛腦袋往他腿上蹭了一下,然後繼續往走廊里爬了。
雷古勒斯看了一眼儲物間裡蹲在地上的克萊爾,喝了口咖啡,走了。
這兩個倒是處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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