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親切的室友
第350章 親切的室友
寢室里很安靜。
窗外是黑湖湖底,幾隻發光的水母正貼著玻璃緩緩漂過,透明的傘狀身體一收一縮,帶出一圈圈細小的磷光。
更遠處,一頭巨型烏賊的陰影從窗外滑過去,觸手懶洋洋地拖在身後,把水草攪得輕輕晃蕩。
綠盈盈的水光從窗外透進來,和室內壁爐的火光混在一起,照在四張四柱床上,墨綠色的帷幔泛著幽暗的光澤。
亞歷克斯走到自己床邊,肩膀終於塌下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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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的場面對他來說有點過了頭,太多人,太多目光,太多他不擅長應付的熱切。
現在回了寢室,門一關,那些目光全被擋在外面,他整個人才算是松下來。
赫爾墨斯盯著雷古勒斯瞅了一會兒,然後徑直走到自己的床邊,連袍子都沒脫,直挺挺地砸在床上,帷慢晃了兩下,床板發出一聲悶響。
他就那麼躺著,雙手擱在肚子上,盯著帷幔頂,跟個屍體似的,不動了。
亞歷克斯轉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來,剛要張嘴說話,眼角餘光里,有個東西從雷古勒斯肩膀上彈了出去。
暗紅色,巴掌大,八條腿在空中張開,落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噗響,然後噔噔噔地往書桌方向跑。
巴魯競跑到書桌底下,前面四條腿扒往兩個抽屜的接縫,後面四條腿蹬著下面那個便勁,把抽屜拽開一條縫,整個身子擠了進去。
抽屜裡面傳出一陣咔噠咔噠聲,夾著刮擦木板的窸窣響,像在檢查什麼東西,或者在確認它的地盤還在。
幾秒鐘之後,巴魯克又鑽出來,前腿勾住抽屜邊緣,身子往裡一頂,把抽屜推回去,合上了。
然後它轉身往床的方向跑,順著床單一路爬到枕頭旁邊,八條腿蜷起來,縮成一個暗紅色的毛球。
雷古勒斯看著它這一通操作,沒管。
巴魯克在格里莫廣場就已經睡床了,到了霍格沃茨也不用再撐回抽屜,反正不掉毛,愛在哪在哪。
亞歷克斯的目光追著巴魯克跑了一圈,看到它在枕頭上縮好了,才回過神來,衝著它小聲說了句:「嘿,巴魯克,好久不見。」
巴魯克動了動,前面兩條腿從身體底下伸出來,朝亞歷克斯的方向揮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打招呼,然後又縮回去了。
亞歷克斯笑了下,可能心裡想著事,沒在意巴魯克變了色。
雷古勒斯脫了斗篷掛在床柱上,走到書桌前坐下,轉過來看著亞歷克斯。
他早就看出來了,亞歷克斯有話說。
從火車上就憋著了,一整天,從倫敦到蘇格蘭,從車廂到馬車到大廳到公共休息室,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開口。
亞歷克斯走過來,站在旁邊,語氣不急,但很認真:「假期里,羅齊爾家來了人。」
雷古勒斯挑了下眉,示意他繼續。
他知道亞歷克斯說的是主支。
亞歷克斯他們家對外不會自稱羅齊爾家,那個名號是主支專用的,旁支出去說自己是羅齊爾,算沒規矩。
這不奇怪。
聖誕晚宴上,西格納斯·羅齊爾專門找他聊過亞歷克斯的事,當面致謝。
羅齊爾家把亞歷克斯當做連接布萊克和羅齊爾之間的紐帶,靈活,且進退有據。
「來的叫費恩·羅齊爾,」亞歷克斯說:「家主的侄子,在主支管對外聯絡,三十出頭,他跟我父親談了一個下午。」
雷古勒斯點了點頭。
費恩·羅齊爾這個名字他聽過,不是核心決策層,但能代表家主出門辦事,份量夠,又不至於太正式,這個安排挺有分寸。
亞歷克斯接著說:「他說可以給我父親安排一個更好的職位,國際魔法合作司,行政崗,記錄和歸檔文件。」
雷古勒斯又點下頭。
亞歷克斯父親在魔法部魔法交通管理司做事務官,管的是飛路網絡維護和掃帚註冊審批,編制低,薪水一般,工作內容瑣碎,但安穩。
費恩提的方向,級別比現在高一等,薪水好一截,接觸面也廣一些。
亞歷克斯有些猶豫,但還是開口了:「還說了假期里,聖誕晚宴上發生的事。」
說完他看著雷古勒斯,發現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亞歷克斯像鬆了口氣,又像提了口氣。
雷古勒斯沒否認,就是承認了,費恩說的都是真的,雷古勒斯真的打了人,還燒了人家房子。
雷古勒斯抬眼看他,亞歷克斯繼續說:「他們先講晚宴的事,然後說因為我跟著你,才提的調動。」
「費恩的態度挺坦蕩的,」他又補了一句:「全擺在檯面上講,沒繞彎子。」
雷古勒斯嘴角動了一下。
確實坦蕩。
這裡沒有遮遮掩掩的暗示,把邏輯直接擺在桌面上。
因為你跟布萊克家繼承人走得近,所以我們願意幫你家,與血緣和交情無關,就是因為這個。
但這種坦蕩本身就是一種策略,把示好包裝成務實,不讓亞歷克斯家覺得是在被施捨,也讓雷古勒斯挑不出毛病。
雷古勒斯看著他,語氣平和,問了句:「你怎麼知道該來和我說?」
亞歷克斯有點不好意思:「我父親說的。」
「費恩走了那天晚上,我父親在餐桌上坐了很久,然後跟我說,回了學校,和你說一下。」
他看著雷古勒斯:「沒解釋為什麼,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亞歷克斯說完了,看著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亞歷克斯把椅子搬過來,坐下。
他剛坐穩,身後就多了一個人。
赫爾墨斯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床上爬起來了,跟個鬼一樣,悄沒聲息地站到亞歷克斯身後,眼神有點木,直愣愣地瞅著雷古勒斯。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皮半查著,也不知道是沒睡醒還是在想事,就那麼杵在那兒。
雷古勒斯沒搭理他,這傢伙一整天都不在狀態,不知道假期在家幹了什麼。
他看著亞歷克斯,問:「你家裡怎麼考慮的?」
亞歷克斯搖頭,語氣誠懇:「父親讓我來問你的意思。」
雷古勒斯明白,他們家有自己的想法。
讓亞歷克斯來問,也不是真的來討主意,他們只是讓他知道他們家的態度。
我們傾向於接受,但你是這件事的因由,我們尊重你的看法。
這算一種表態,我們沒有越過你自行決定,雖然這件事不需要你同意。
亞歷克斯的父親是個有生存智慧的人。
在魔法部最底層混了十幾年,不站隊,不出頭,看報紙嘆氣,嘆完了該吃飯吃飯,但在該做表態的時候,他知道該怎麼做。
雷古勒斯不在意這些,但既然亞歷克斯來問,他就隨便說兩句,也算表個態。
「你父親現在的位置,魔法交通管理司,做的事不重要。」
他看著亞歷克斯:「不重要,就沒人盯著。」
亞歷克斯聽著,赫爾墨斯不知道聽沒聽,反正看起來在聽。
「你也看到了,現在的局勢。」雷古勒斯的聲音沒什麼起伏,說的都是稍微有點見識的人就能看出來的東西。
「戰爭還沒來,但遲早會來,到了那個時候,重要部門是第一批被滲透的。
坐在那些位置上的人第一批要表態,表完態就被盯上了,兩邊都會來拉。
你父親現在的位置,沒人拉,沒人盯,真打起來了,也不會有人專門去找一個管掃帚註冊的事務官的麻煩。」
亞歷克斯低著頭。
雷古勒斯這番話,和他父親說的幾乎一模一樣。
他父親在魔法部做了十幾年低級文員,沒人巴結過,沒人威脅過,升職名單上也從來沒他的名字。
但這麼多年了,多少比他級別高的官員出了事,被調走,被降職,被牽扯進說不清的事裡銷聲匿跡。
他父親還坐在那張舊桌子後面,每天早上準時上班,晚上準時回家。
他不傻,他知道那個位置不掙錢,但至少安全,問題是,現在有人拿梯子過來了,只要點頭,就能改善生活。
雷古勒斯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麼,接著說:「不過也不用太擔心。
亞歷克斯抬起頭。
「羅齊爾家不是為了結仇來的,他們不會把人往火坑裡推,國際魔法合作司的行政崗,比現在體面。
那不是什麼實權部門,不是神秘事務司,不是魔法法律執行司,魔法部的內部站隊,都輪不到那個位置。」
他嘴角動了一下:「羅齊爾家是來經營關係的,他們要的是你們家過得好一點,和布萊克家的關係近一點,僅此而已。
如果把你父親塞進一個有風險的崗位,等戰爭一來出了事,那這個善意就變成了負債,羅齊爾家不會做這種蠢事。」
成熟的人做事,每一步都替對方留餘地,羅齊爾家活了幾百年,這點分寸還是有的。
亞歷克斯沉默了一會兒,他在想。
接受,意味著他們家正式進入了羅齊爾主支的關係網絡,和雷古勒斯的綁定更深了一層。
父親的工作會好一些,體面一些,收入也會改善,母親不用再為了布料的價格,在對角巷和攤主磨半天了。
不接受,羅齊爾家不會為難他們,善意退回去就退回去了,主支不會因為一個分支的拒絕翻臉。
但信號傳出去不太好,布萊克身邊的人連善意都不肯接,是嫌不夠,還是有別的考慮?
羅齊爾家會多想,別的正在觀望的家族可能也會多想。
至於雷古勒斯,亞歷克斯了解他,就算不接受,他不會多想,這種小事他不會計較。
但亞歷克斯的父親不了解雷古勒斯,他的判斷是,該接,接了對誰都好,不接兩邊都說不過去。
他抬起頭,看著雷古勒斯,語氣認真:「謝謝,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擺了下手,微微搖頭,沒再多說。
亞歷克斯站起來,把椅子搬回去,走到自己床邊,開始整理行李。
雷古勒斯轉過頭,看向赫爾墨斯。
赫爾墨斯還站在那兒,眼神直勾勾的,剛才和亞歷克斯說話,他全程沒動,目光始終釘在雷古勒斯臉上。
雷古勒斯用眼神示意他,有話就說。
赫爾墨斯開口,沒有半點猶豫:「我父親讓我先停掉黑魔法,跟著你練,看你怎麼練的,練什麼,怎麼在壓力下做判斷,全記下來。」
語氣完全是在複述,一字一句都是阿布羅斯·穆爾塞伯交代的原話,連潤色都沒潤色,直接倒出來了。
雷古勒斯看著他,有點想笑。
這傢伙放棄動腦子的方式很徹底,別人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自己省去了理解和加工的環節,直接把原始信息遞過來,效率極高。
雷古勒斯倒是能理解阿布羅斯的想法。
穆爾塞伯家和其他純血家族不一樣,他們對政治不太在行,對社交不太熱衷,對家族聯姻的積極性壓根沒有,他們在意的是魔法本身。
穆爾塞伯家的歷代家主,強的那幾個,都是在魔法上有點真東西的。
阿布羅斯大概是從某些渠道了解到了他在魔法上的進展,也許是聖誕晚宴後的消息,也許是赫爾墨斯的轉述。
具體到什麼程度不好說,但至少夠讓一個穆爾塞伯家主,做出讓兒子停掉黑魔法跟著他練的決定。
至於赫爾墨斯,雷古勒斯從來沒在他面前藏過什麼。
練魔法的時候,赫爾墨斯在場他不避諱,訓練的時候帶著他一起,指導的時候也沒藏著掖著。
想看就看,想學就學,他沒攔過。
「沒攔著你。」雷古勒斯語氣隨意地說了句。
赫爾墨斯聳了下肩,表示他知道,他只是在複述他爹的話,複述完了,任務就完成了。
然後他問了第二個問題,打直球,沒有鋪墊:「那你怎麼練的?」
雷古勒斯看著他,認真想了想。
怎麼練的?
這個問題第一次有人問。
他從出生起就帶著異常敏銳的魔力感知,遠超常人的感知範圍和精度。
腦子裡有一套天生的建模系統,任何基礎魔法在他這裡,都會自動被拆解成結構,參數,運行邏輯。
魔力操控從五歲開始練,上學前就能無杖施展鐵甲咒。
星軌冥想從去年開始練,魔力,精神,肉體,三個維度同步強化了一年半。
再加上上輩子帶來的科學認知,理性思維,融進了他學習魔法的每一個環節。
這些東西怎麼說?
沒法說。
他看著赫爾墨斯,說出和小天狼星說過的話:「思考。」
赫爾墨斯眨了眨眼:「...思考?」
「對,」雷古勒斯點頭,語氣輕鬆:「練魔法之前先想清楚,你在練什麼,為什麼這麼練,這些咒語為什麼是這樣的?
它們在你手裡,和在別人手裡,差在哪?除了魔力本身,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想清楚了再動手,比悶頭練一百遍有用。」
技術上完全正確,但等於什麼都沒說,倒是魔力操控,可以教,不是什麼稀罕東西。
他教過亞歷克斯,也教過莉莉,不差一個赫爾墨斯,這是基本功,妙用無窮。
赫爾墨斯若有所思,點了下頭,然後眉頭皺起來。
思考?
練魔法還得思考?
他在認真思考,到底該怎麼思考。
大概五秒鐘,他眼神逐漸放空了,眉頭慢慢攤開了,瞳孔焦點也散了,整個人站在那裡,跟死機了一樣。
他放棄了思考。
亞歷克斯在旁邊看著,嘴角抽了一下,憋著沒笑出來。
赫爾墨斯回過神,發現亞歷克斯在看他,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哼了一聲,轉身走回自己的床,一頭栽倒,帷幔又晃了兩下。
寢室安靜了一會兒。
亞歷克斯繼續整理行李,赫爾墨斯躺在床上盯著帷幔頂,巴魯克在枕頭邊縮成一團。
窗外的黑湖水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一隻發光的水母從窗前飄過去,幽藍色的光在寢室里遊了一圈就暗了。
過了一會兒,門被推開了。
埃弗里走進來,臉上的表情很精彩,興奮,滿足,還帶著點意猶未盡,整個人往外散發著一種剛剛完成重大使命之後的熱氣。
他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木板嘎吱響了一聲,看著雷古勒斯,張了下嘴,有一肚子話要說。
從上了火車就想說了,但一直沒機會,總有人不停地來打擾,現在回了寢室,總算可以了。
他去格里莫廣場了。
聖誕假期,他父親老卡斯伯特專門帶他去的,卡斯伯特家的繼承人正式登門拜訪布萊克家。
他穿了新袍子,戴了銀胸針,連頭髮都梳成了大人模樣。
到了格里莫廣場12號,家養小精靈開的門,布萊克家主在會客廳接待了他們,喝了茶,聊了威森加摩的提案和今年的純血聯盟春會。
一切都正式,一切都得體。
但雷古勒斯不在家。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口。
然後表情慢慢變了,興奮退下去,嘴巴癟了一下,換上滿臉的哀怨。
「假期的時候,」他看著雷古勒斯,語氣控訴似的:「我父親帶我去了格里莫廣場。」
雷古勒斯抬眼看他。
「結果你不在家。」
埃弗里的眼神像一隻被主人留在家裡沒帶出去遛的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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