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9章 五小時四十分,德國權威正式低頭
水龍頭裡的水持續流著。
韋伯站在洗手池前,卻沒有立刻摘下口罩。
鏡子裡的他臉色發白。
那不是疲憊造成的。
從靜脈竇破裂到失血失控,再到他準備填塞關腹,整個過程不斷在腦海中重演。
他的選擇符合外科原則。
在找不到供血根部的情況下,中止手術是最穩妥的決定。
可原則上的正確,並不能改變患者險些死在台上的事實。
如果沒有陸晨提前增加備血。
如果沒有那兩把深部血管鉗。
如果陸晨晚進入手術室一分鐘。
任何一個條件改變,結局都不會是現在這樣。
韋伯摘下手套。
他的手指仍在輕微發緊。
從業三十年,他經歷過數千台複雜手術。
失敗和意外並不陌生。
真正讓他沉默的,是陸晨在同樣的術野中找到了他看不到的路徑。
那不是運氣。
異常血管走向、靜脈竇壓力變化、腎包膜靜脈擴張,所有細節都被陸晨串在了一起。
九十秒根部止血。
一毫米深面剝離。
不到七分鐘完成主動脈補片修復。
每一步都建立在清晰判斷之上。
韋伯關掉水龍頭。
他在洗手間裡站了將近五分鐘,才推門走出去。
陸晨正在通道邊查看術中記錄。
看到韋伯過來,他將平板交給巡迴護士。
韋伯走到他面前。
德國團隊幾名醫生也跟了出來。
通道里的交談聲逐漸停下。
韋伯摘下另一隻手套,向陸晨伸出右手。
這個動作讓翻譯明顯愣了一下。
韋伯沒有等待翻譯,直接用英語開口。
「陸醫生,我從業三十年,從未見過有人能在那種術野條件下完成分離」
翻譯迅速將原話轉述出來。
韋伯的手仍停在半空。
「你改變了我對這個病種手術極限的認知」
陸晨伸手與他相握。
「教授,前半程的分離為後續操作建立了基礎」
韋伯搖頭。
「我知道哪些部分屬於我的貢獻,也知道錯誤發生在哪裡」
他的語氣很平靜。
「術前你建議補充檢查,我沒有採納」
「你提醒存在隱藏血管網,我認為缺乏影像證據」
「結果證明你的判斷完全正確」
走廊里沒人打斷。
歐洲專家團剛抵達江城時,韋伯從未掩飾對陸晨年齡和履歷的懷疑。
他甚至公開說過,單例成功不能證明術者達到世界級水平。
現在,他同樣沒有迴避自己的錯誤。
「我向你道歉」
韋伯鄭重說道。
「也向江城中心醫院的團隊道歉」
德國助手神色複雜,卻沒有反駁。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剛才是誰把患者從失控大出血中拉了回來。
陸晨鬆開手。
「討論可以等術後復盤」
「患者目前還沒有真正度過危險期」
韋伯看著他。
「你不在意我之前說過什麼嗎?」
「手術結束前,在意這些沒有意義」
陸晨低頭看向腕錶。
「現在也該先看患者」
韋伯沉默兩秒,隨後點頭。
一行人前往重症監護室。
患者仍處於麻醉狀態。
血壓維持在一百零八比六十八。
乳酸已經從峰值開始下降。
雙側足背動脈搏動清晰,尿量也在逐步恢復。
床旁超聲再次確認主動脈補片穩定。
右腎血流沒有異常。
下腔靜脈回流通暢。
趙明調整完呼吸機參數。
「目前最大的風險是凝血紊亂和再灌注後的循環波動」
陸晨查看引流量。
「每十五分鐘記錄一次前兩小時引流」
「血紅蛋白下降超過十克每升,立刻通知我」
「補片區域引流突然轉鮮紅,也要立即準備二次手術」
重症醫生逐條記下。
韋伯站在床尾,聽得十分認真。
他原以為陸晨最突出的能力是手術操作。
現在才發現,對方從未把注意力停留在手術成功本身。
每一個術後風險,都已經被提前列入監測。
半小時後,患者乳酸繼續下降。
主動脈修補處沒有出現滲漏徵象。
陸晨這才離開監護室。
院方原定的學術晚宴已經推遲。
歐洲專家團提出取消,韋伯卻堅持照常舉行。
「今晚不是慶祝手術成功」
他對翻譯說道。
「是進行一次公開復盤」
晚宴地點設在醫院附近的會議酒店。
沒有複雜的接待流程。
長桌旁坐著中外雙方二十多名醫生。
大屏幕上播放的不是宣傳片,而是當天的手術錄像。
韋伯主動要求從術前討論開始回放。
畫面中,陸晨指出腫瘤深部可能存在異常供血。
當時的韋伯認為證據不足,堅持按原計劃推進。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
錄像繼續播放。
靜脈竇突然破裂。
血液瞬間淹沒術野。
即便已經知道患者獲救,眾人仍能感受到當時的壓迫感。
韋伯按下暫停鍵。
「這裡是第一個錯誤」
他指向畫面中的牽拉方向。
「我過度相信靜態影像,忽視了腫瘤減壓後血流狀態可能改變」
畫面繼續。
兩次探查失敗後,他決定填塞關腹。
韋伯再次暫停。
「這個決定本身符合損傷控制原則」
「但陸醫生指出,供血範圍位於阻斷區外,填塞無法真正控制血流」
他轉身面向全場。
「他的判斷比我的決定更接近病理本質」
沒有模糊責任。
也沒有用語言技巧保留顏面。
韋伯把自己的判斷失誤一條條擺在屏幕上。
錄像來到陸晨接手。
第一把血管鉗閉合,出血下降近半。
第二把鉗子落下,術野重新出現。
九十秒的過程被完整播放。
幾名此前沒有進手術室的歐洲醫生看得身體前傾。
「他沒有在血泊里尋找破口」
韋伯說道。
「他尋找的是血流來路」
「這是整場搶救最關鍵的區別」
隨後是一毫米剝離和主動脈補片修復。
錄像結束時,會議室依舊安靜。
韋伯讓服務人員撤掉自己面前的紅酒,換成中國白酒。
他端著酒杯站起來。
「我來中國之前,曾說年輕醫生被關注過度,可能會被捧得太高」
翻譯將話說完,桌邊所有人都看向陸晨。
韋伯舉起酒杯。
「現在我正式收回這句話」
「年齡不能替代能力,也不能否定能力」
「陸醫生今天展現出的判斷和技術,值得任何外科醫生尊重」
說完,他仰頭喝完杯里的酒。
辛辣感讓他咳了一聲。
弗里茨忍不住笑了。
「教授,這是五十二度」
韋伯放下酒杯。
「我知道,但道歉不能只喝水」
桌邊響起一陣善意笑聲。
氣氛終於鬆動下來。
秦易看向陸晨。
「國際權威都幹了,你怎麼也得表示一下」
陸晨端起面前的茶。
「我明早七點查房,晚上不喝酒」
韋伯沒有不滿,反而舉起空杯。
「這才是醫生應該給出的理由」
兩隻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晚宴結束前,韋伯又提出一個請求。
他希望複製整台手術錄像,用於返回德國後的內部復盤。
陸晨沒有直接答應。
「病例資料屬於患者和醫院」
「先取得患者家屬授權,再走倫理審核」
韋伯愣了一下,隨即認真點頭。
「我會提交正式申請」
陸晨離開酒店時,已經接近凌晨。
秦易與他並肩走到停車場。
「今天以後,歐洲專家團應該沒人再拿年齡說事了」
陸晨看了一眼手機上的監護數據。
「等患者醒來再說」
凌晨三點,重症監護室傳來消息。
患者開始恢復自主呼吸。
清晨六點四十分,陸晨回到病房完成查體。
七點整,他已經出現在急診紅區。
此時,患者家屬正在製作一面錦旗。
他們並不知道,想感謝的主刀醫生已經接手了下一個危重患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