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這個結論,比我之前給出的更準確
羅振宇的手停在遙控器上,轉頭看向他。
「哦?」
「你剛才說,那個關鍵的窗口期沒有人發現。」
「是的。」
「我找到了。」
教室里的氣氛一瞬間變了。
羅振宇放下了遙控器,面朝陸晨,推了推眼鏡。
「說。」
陸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了教室側面的白板前方,拿起了一支記號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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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白板上寫了四組數字。
入院時:鈣離子1.08mmol/L
術後1小時:鈣離子0.97mmol/L
術後2小時:鈣離子0.82mmol/L
術後3小時:鈣離子0.71mmol/L
四個數字寫完,陸晨在第二個和第三個之間畫了一條橫線。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全場。
「這是病歷里記錄的血清游離鈣濃度。」
「入院時1.08,已經偏低了,但還在勉強可以代償的範圍。」
「術後1小時降到0.97,考慮到大量輸血中枸櫞酸螯合鈣離子的影響,這個下降速度是預期內的。」
「但是這裡。」
陸晨指了指從0.97到0.82的那一段。
「從術後1小時到術後2小時,鈣離子在一小時內從0.97暴降到了0.82。」
「這個下降的速度不正常。」
「如果只是枸櫞酸螯合的影響,不會這麼快。」
「這說明在這個時間段內,除了大量輸血導致的鈣流失之外,還有其他的因素在消耗鈣離子。」
「我查看了同一時間段的其他數據。」
陸晨又在白板上寫了幾個數字。
術後2小時:血磷濃度2.41mmol/L(明顯升高)
術後2小時:血鉀濃度6.2mmol/L(明顯升高)
術後2小時:pH7.12(進一步下降)
「血磷升高、血鉀升高、pH下降、鈣離子急劇下降。」
「在嚴重創傷背景下,這四項指標同時出現異常變化,指向的是同一個病理過程。」
陸晨頓了一下。
「骨盆粉碎性骨折,導致了大面積骨組織碎裂和骨髓外溢。」
「骨內磷酸鈣在酸中毒環境下,釋放出大量的磷。」
「升高的磷與血中的鈣結合形成磷酸鈣沉積,進一步消耗了本就不足的游離鈣。」
「同時,壞死的肌肉組織和骨髓細胞溶解釋放大量鉀離子和磷,加速了電解質紊亂。」
「這不是單純的輸血性低鈣。」
「這是創傷相關的鈣磷代謝紊亂疊加在輸血性低鈣之上,導致了一個極其兇險的複合性電解質失衡。」
教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在消化陸晨說的內容。
羅振宇推了一下眼鏡,眼神變了。
「繼續。」
「當游離鈣濃度降到0.82以下的時候,心肌收縮力會顯著下降,外周血管的張力也會進一步減低。」
「再加上酸中毒對心肌細胞的直接抑制,循環系統在這個時間點已經開始失代償了。」
「術後4小時出現的彌散性血管內凝血也跟這個有關。」
「低鈣本身就會影響凝血因子的活性,疊加大量輸血造成的稀釋性凝血障礙。」
「凝血功能,在術後2到4小時之間的崩潰幾乎是必然的。」
「但如果在術後2小時這個鈣離子急劇下降的拐點,被及時發現。」
陸晨把記號筆放回了白板架上。
「在那個節點進行針對性的干預,高濃度氯化鈣持續靜脈泵入補鈣的同時,啟動枸櫞酸體外螯合連續性血液濾過,也就是CVVH,用低鈣透析液配合枸櫞酸抗凝。」
「這種模式的好處是雙重的。」
「一方面可以通過CVVH清除多餘的磷、鉀和炎性介質,從源頭上減緩電解質紊亂的惡性循環。」
「另一方面,枸櫞酸抗凝模式不會加重低鈣,反而可以在體外循環過程中精確調控鈣濃度的補充速度。」
陸晨停了一下。
「如果這個方案在術後2小時那個拐點及時啟動,根據當時的實驗室數據反推。」
「患者在術後4小時的凝血功能崩潰,有可能被延緩甚至部分阻止。」
「凝血功能一旦被穩住,後面的DIC就不會那麼快來。」
「DIC不來,腎臟和肝臟的微循環損傷就不會那麼嚴重。」
「MODS的進程就可能被減緩。」
「當然,我不是說這個方案一定能救活他。」
陸晨看向羅振宇。
「這麼嚴重的多發傷,變數太多了,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導致不可逆的結果。」
「但如果在那個拐點及時干預,我認為逆轉的可能性大約在13%左右。」
「不高,但不是零。」
……
教室里安靜了很久。
是那種所有人都在思考的安靜。
羅振宇看著白板上的那幾組數字,一直沒有說話。
過了大約十五秒,他緩緩地把眼鏡取下來,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
「你是第一個注意到這個鈣離子拐點的。」
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這份病歷我給過不下十批學員看。」
「之前所有的人,包括一些資深的副主任醫師,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手術策略和輸血策略上。」
「從來沒有人去仔細看那組電解質隨訪數據。」
「連我自己在第一次復盤這個病例的時候,都沒有意識到鈣離子的這個異常拐點。」
「是後來請了內分泌科和腎內科的專家一起復盤,才發現了這個問題。」
羅振宇看向陸晨。
「你剛才說的CVVH方案,我也跟腎內科的專家討論過,結論和你說的差不多。」
「理論上如果在那個窗口期介入,確實有一定的逆轉可能。」
「至於具體的概率,我們當時的估算是10%到15%。」
「你說13%,在這個區間之內。」
他停了一下。
「我需要修改一下我之前的結論。」
羅振宇走回到講台上,在屏幕旁邊那塊小白板上寫了一行字。
「在當前技術條件下,若能在術後2小時的電解質異常拐點及時識別並啟動針對性CVVH干預,該病例存在約10到15%的逆轉可能。」
寫完之後,他轉過身。
「這個結論比我之前給出的更準確。」
他看著陸晨。
「你叫什麼名字?」
「陸晨。」
「哪個醫院的?」
「江城市中心醫院,急診科。」
羅振宇「嗯」了一聲。
「陸晨。」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你的臨床思維很紮實,不是死讀書讀出來的,是在實戰中磨出來的。」
「能夠從複雜的數據噪聲里抓到關鍵信號,這個能力不是光靠教科書能訓練出來的。」
「你做到了。」
「很好。」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收拾了講台上的資料。
但很好兩個字從羅振宇嘴裡說出來的分量,在場的學員都明白。
這位教授在急診學術界以嚴苛出名,一堂課下來能給出一句還行,已經是對學員極大的肯定了。
很好兩個字,在場沒人聽他對學員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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