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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匠心點睛,熊王歸位。

  匠心點睛,熊王歸位。

  鬧鐘響了起來,窗外依然漆黑如墨。

  蘇維翻身坐起,手臂在床頭柜上摸索,按掉那陣尖銳的電子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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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點五十八分。

  棉花糖蜷在枕頭邊上。

  那團白色毛球被吵醒,耳朵動了動,又垂下去,鼻子往被子裡用力拱了拱,接著睡。

  蘇維掀開被子,踩上冰涼的木地板。

  他沒有開燈。

  摸黑走到衣櫃前,拽出乾淨的法蘭絨內襯跟厚毛衣套上。

  褲子是昨晚搭在椅背的工裝褲,皮帶扣一摸就能扣好。

  衝鋒衣掛在一樓門口,出門再穿。

  下樓。

  壁爐里的樺木燒成一堆灰白的炭,幾點紅光在灰燼下悶著。

  蘇維蹲下,往裡塞了兩根劈好的乾柴,用火鉗撥了撥灰,讓空氣進去。

  火苗子一下從炭塊的縫裡躥出來,舔著新柴的皮。

  他站起來,走進廚房。

  冰箱冷藏的鹿腿肉已經化透。

  蘇維拿出來,擱在砧板上,切了四片一厘米厚的肉排。

  撒鹽,撒黑胡椒,不醃,直接上鑄鐵煎鍋。

  鍋在灶上燒了一分鐘,鍋底冒起淡煙。

  鹿肉拍上去。

  滋啦。

  油脂炸開,肉香瞬間灌滿了廚房。

  蘇維一手抓著鍋柄,另一隻手從碗櫃裡摸出個保溫飯盒。

  煎好的肉排丟進去,蓋上。

  又切了兩片全麥麵包,塞進保鮮袋,跟飯盒放在一起。

  六點二十三分。

  他穿上衝鋒衣,把飯盒跟麵包塞進一個帆布袋,甩到肩上。

  回頭掃了一眼樓梯,棉花糖沒動靜。

  食盆里還有昨晚剩下的小半碗鹿肉丁,夠它醒了墊肚子。

  蘇維拉開大門。

  寒氣撲了一臉。

  溫度計顯示零下十七度。

  天際線還壓在支柱山的山脊下頭,只有東邊最遠的地方透出點鉛灰色的亮意。

  他大步走向車庫裡的黑色猛禽。

  引擎啟動,打開暖風。


  蘇維等了兩分鐘,讓發動機充分預熱,掛擋,鬆手剎,踩油門。

  巨大的越野胎碾過凍的死硬的雪,開上那條通往主幹道的碎石路。

  導航屏幕上,目的地已經設好:北部老工業區。

  車程一小時四十分鐘。

  蘇維沒走海岸公路。

  這周的結冰預警還沒解除,那段路到早上最冷的時候會結一層黑冰。

  眼睛看不出來,但車輪壓上去非常容易側滑。

  他因此選擇了內陸那條繞山的州道。

  多開一段時間,但路況穩定。

  他沒有打開音響,車裡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跟暖風口的氣流聲。

  蘇維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從帆布袋裡掏出飯盒,單手擰開蓋子。

  鹿肉排還燙著,鑄鐵鍋的焦香裹著黑胡椒的辣味從盒子裡衝出來。

  他叼起一片肉,咬了一大口,邊嚼邊開。

  公路兩邊的冷杉林在車窗外飛速後退。

  天色一點點亮了,鉛灰的光暈開成灰白,但太陽沒有露臉的打算。

  雲層壓的很低,貼著山頂。

  七點五十一分。

  黑色猛禽開進北部老工業區。

  這片地方跟科迪亞克鎮其他地方完全是兩個世界。

  沒房子,沒商店,只有一排排倒閉多年的廠房跟鏽穿了的鐵皮倉庫。

  路上的雪沒有車轍,蘇維的猛禽是今天第一輛開進來的車。

  他已經很熟悉這裡。

  方向盤向右一甩,拐進一條更窄的水泥路。

  一直到盡頭,那棟快散架的紅磚廠房就在那裡。

  牆上枯藤在冬天凍成了一團灰黑的線。

  門口照舊堆著幾根發黑的馴鹿頭骨跟一截斷掉的駝鹿掌骨,被雪埋了一半。

  蘇維熄火,推門下車。

  人還沒走到廠門口,那股標誌性的味道就飄了過來。

  熟悉的化學藥劑味道混雜著腐臭味,穿透乾冷的空氣,往鼻子裡鑽。

  蘇維用拳頭在鐵門上砸了三下。

  鏽鐵的震動聲在空曠的工業區里盪開。

  十幾秒後,門從裡頭被拉開。

  老霍普站在門後。

  一米九的佝僂身板堵了大半個門框。


  灰白的亂發用一根永遠洗不乾淨的皮筋綁在腦後,臉上的褶子在廠房昏暗的燈光里更深了。

  身上那條皮圍裙還是老樣子。

  正面的污漬已經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藥劑殘留,哪些純粹是髒。

  老頭沒打招呼。

  他上下掃了蘇維兩眼,轉身往裡走。

  「跟上。」

  蘇維跨進門檻。

  廠房裡比外頭高了十幾度,暖氣管在頭頂嘶嘶的響。

  他跟著老霍普穿過主操作間。

  那張巨大的不鏽鋼台上,鋪著一整張沒處理完的黑尾鹿皮。

  皮的邊用夾子繃著,面上抹了一層厚厚的藥膏。

  兩人沒停。

  老霍普帶他走向廠房最深處那間單獨隔出來的高級骨骼恆溫室。

  上次來取鹿王角,蘇維走的也是這條路。

  恆溫室的隔熱門被老霍普一把推開。

  蘇維邁進去。

  他的視線落在房間正中央的加固陳列台上,腳下停了。

  它就在那兒。

  六百公斤級別的科迪亞克棕熊王,完整骨架。

  蘇維上次見它,骨架還泡在脫脂池裡,浸在刺鼻的藥液中。

  現在,老霍普花了幾個星期,把每一根骨頭都清理的乾乾淨淨。

  骨架被鋼支架固定成後肢直立的姿態。

  前掌舉過頭頂,十根指骨張開,每根末端的爪槽都留著。

  脊椎從尾椎一直到顱骨頂端,弧度完美,每節椎體間的縫隙都校準到了毫米級。

  肋骨一根根排的整整齊齊,圍出一個巨大的胸腔。

  這頭熊活著的時候,站起來超過三米。

  骨架在恆溫室的冷光燈下泛著種極淺的瓷白,帶著一層幾平透明的礦物質光澤。

  那是深度脫脂跟防腐處理留下的痕跡,乾淨到極致。

  但蘇維的注意力,被它的頭骨鎖死了。

  熊王的顱骨巨大,顴弓寬闊,上頜骨上排著一整排被重新固定的犬齒跟臼齒。

  矢狀脊高高聳起,那是生前咬合肌附著的地方。

  那降起的幅度說明這頭熊的咬合力遠超同類。

  而在顱骨正面,兩個眼眶是空的。

  兩個黑洞洞的骨質凹陷,朝著蘇維的方向,像兩口沒有底的井。


  沒了眼球的頭骨,不管骨架處理的多精良,看著都只是個死物。

  老霍普走到陳列台邊上,雙手抱胸。

  他盯了蘇維幾秒,然後從皮圍裙的內側暗袋裡掏出個東西。

  一個滿是劃痕的鋁製鐵盒。

  盒蓋上有道很深的印子,像是被重物砸過。

  盒子很舊,邊角的漆都磨光了。

  老霍普用拇指掀開蓋子。

  盒子裡墊著一層灰海綿,海綿上開了兩個圓凹槽。

  槽里各嵌著一顆玻璃眼球。

  每顆直徑大概四厘米。

  球體是琥珀色的,裡頭有極細的褐色紋路向外輻射,模擬棕熊虹膜的天然紋理。

  瞳孔是手工畫的豎橢圓,漆黑,在冷光燈下有個小小的光點。

  工業級定製品,一顆的價錢不低於三百美金。

  老霍普把鐵盒往蘇維胸前一推。

  「拿著。」

  蘇維雙手接住。

  「小子,我警告過你。」

  老霍普的嗓子低沉沙啞。

  「弄砸了,你就跟這堆骨頭一起扔進焚化爐。」

  蘇維沒接話。

  他低頭看著盒裡的兩顆眼球,用拇指輕輕按了按海綿凹槽邊上的固定度。

  「手套在左邊第三個抽屜。」

  老霍普扔下這句,退到兩米外的金屬摺疊椅上坐下。

  椅子在他的體重下尖叫了一聲。

  老霍普雙臂交叉,背靠牆,渾濁的灰色眼珠一眨不眨的釘在蘇維身上。

  等待著蘇維的行動。

  蘇維走到左邊的不鏽鋼櫃檯前,拉開第三個抽屜,抽出一雙全新的丁腈手套。

  橡膠拉伸的彈力聲在安靜的恆溫室里很清楚。

  手套戴好。

  蘇維把鐵盒放在陳列台邊上,轉身面對熊王骨架的頭骨。

  他沒急著拿眼球。

  右手抬起,戴著手套的指尖,輕輕碰了熊王左側眼眶的上緣骨壁。

  心靈手巧的被動技能啟動。

  他隔著薄薄的橡膠,感覺到了骨壁表面極其細微的紋路起伏。

  幾平同時,肌理重塑的感知範圍從指尖向內延伸,穿透表層骨質,摸到了眼窩深處的填充結構。


  眼窩不是空的。

  做骨架標本,眼窩裡要填特製的硬質聚氨酯泡沫,給玻璃眼球當基座。

  泡沫的密度,弧度,深度,直接決定眼球裝進去後的角度跟凸出度。

  差一毫米,眼球就得歪。

  歪了,整頭熊的神就廢了。

  蘇維的指尖在眼窩內壁慢慢移動。

  他閉上眼。

  肌理重塑的感知在黑暗裡反而更清楚。

  指腹傳來的信號在腦子裡翻譯成一幅立體的觸覺地圖。

  填充泡沫的左側厚了零點五毫米。

  上緣有個微小的氣泡空鼓,直徑不到兩毫米,肉眼根本看不見。

  但如果眼球壓上去,時間長了會導致很輕微的傾斜。

  蘇維睜開眼。

  他從陳列台下邊的工具托盤裡,拿起一把柄長不到十厘米的微型雕刻刀。

  刀刃是弧形的,寬度只有三毫米,專門精修用的。

  刀尖探入眼窩。

  蘇維的右手穩的嚇人,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

  刀刃貼著偏厚的泡沫區域,極其緩慢的刮下一層幾乎透明的碎屑。

  颳了三刀。

  每刮一刀,他就停下,用指腹重新感知厚度。

  第四刀下去,感覺對了。

  兩邊的填充密度跟弧度完全一樣。

  蘇維換了把更細的針狀工具,刺入那個兩毫米的氣泡空鼓。

  空氣被排掉。

  他用拇指按壓周圍的泡沫,讓材料自然回彈把針孔填上。

  整個修整過程花了十一分鐘。

  恆溫室里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有工具偶爾碰到骨壁時極輕的「嗒」一聲。

  老霍普一直坐在摺疊椅上。

  姿勢沒變過。

  雙臂交叉,背靠牆,灰色的眼珠始終跟著蘇維每一根手指的動作。

  老霍普沒出聲。

  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如果蘇維的手法有任何問題,老頭會在第一秒把他轟走。

  不會再讓蘇維糟蹋這具罕見的熊王標本。

  即使,蘇維之前已經不斷證明了自己。

  蘇維直起腰。

  左邊眼窩已經完成。


  他用同樣的流程,處理了右邊的眼窩。

  右邊的填充狀況比左邊好,只有一處很輕微的弧度偏差,兩刀搞定。

  八分鐘。

  兩個眼窩都好了。

  蘇維走回陳列台邊上,打開鐵盒,用右手的拇指跟食指,極其小心的捏起第一顆玻璃

  眼球。

  琥珀色的球體在冷光燈下折射出溫潤的光。

  手工畫的虹膜紋路在不同角度下有微妙的色差,從淺黃到深褐,過渡的極其自然。

  蘇維把眼球托在掌心,走到熊王頭骨正前方。

  他的視線從正面掃過兩個空洞的眼窩,腦子裡建了個精確的三維模型。

  棕熊活的時候,眼睛不是正對前方的。

  它們有個輕微的外展角度,大概七到八度。

  這個角度讓棕熊有更寬的周邊視野,同時正面看你的時候會產生一種沉重的,壓迫性的凝視感。

  蘇維要復原的,就是這個角度。

  他把第一顆玻璃眼球對準左側眼窩的開口。

  球體底部對準泡沫的弧形基座。

  指尖發力,極其緩慢的把玻璃眼球一毫米一毫米往眼窩裡推。

  肌理重塑全程在線。

  蘇維的指腹能感覺到球體跟填充物之間的壓力分布。

  前端接觸點的壓力在均勻增加,沒偏,沒滑。

  就在這時。

  「等等。」

  老霍普的嗓音在恆溫室里炸開。

  蘇維的動作停住。

  手裡捏著那顆琥珀色的玻璃眼球,轉頭看他。

  老霍普沒看他。

  老頭的右手伸進皮圍裙胸口的一個暗袋。

  不是剛才掏鐵盒的那個,是更深的一個,蘇維從沒見他開過。

  粗糙的手指在暗袋裡摸了幾秒,然後抽出來。

  指間夾著個天鵝絨小包。

  黑色的絨面已經磨的發亮,邊上起了毛。

  包口用一根舊皮繩扎著。

  這個小包顯然被他反覆打開,合上,重複了無數次。

  老霍普用牙咬開皮繩,絨布包口鬆開。

  他把裡頭的東西倒進自己左手掌心。

  兩顆玻璃眼球滾了出來。


  它跟鐵盒裡那兩顆完全不同。

  直徑差不多,但顏色更深,不是琥珀色,是一種極深的焦棕色。

  在恆溫室的冷光燈下,球體裡頭有東西在折射光線。

  那些紋路不是普通的虹膜線條,是一層層疊起來的,帶著暗紅底色的絲狀結構。

  從某些角度看,那些暗紅色的絲線在深棕色的底色中攪動,像有火被封在玻璃的核心裡。

  瞳孔區的黑色比標準品更濃,更深,邊緣的過渡不是機器切的硬線條,是手工暈染的漸變。

  蘇維的手指停在半空,捏著的那顆標準眼球突然顯得平庸了。

  老霍普把那顆眼球托在掌心,舉到蘇維眼前。

  「這玩意兒,是我珍藏了很久的。」

  老頭的嗓子比平時低了半個調。

  「龍之怒。」

  「當年有個瑞士的玻璃眼球工匠大師,全手工燒制,一輩子專業做頂級仿真義眼。」

  「他退休前最後一批作品裡,有十顆是專門為大型熊科動物定製的。」

  「六顆被博物館買走了。」

  老霍普的拇指摩挲著那顆眼球的表面,動作輕的不像他的風範。

  「還有四顆被我買走了。」

  「前幾年,我使用了其中兩顆。用在了一頭五百多公斤的棕熊上。」

  「這是最後兩顆。」

  「那名大師,是我的老朋友。」

  「這批眼球,其實也是我找他定製的。但也是最後一批。」

  「我帶在身上好幾年了,一直在等一頭配得上它的熊。」

  他把掌心攤平,那兩顆龍之怒在他粗糙的手掌里安靜躺著,裡頭的暗紅色絲線在光線變化中緩慢遊動。

  老霍普的灰色渾濁眼珠抬起來,直直的盯著蘇維。

  「用這個。它能配的上熊王。」

  蘇維看著那顆眼球。

  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老霍普的珍藏,一個工匠大師的退休作品,最後兩顆。

  蘇維把手裡那顆標準的琥珀色眼球放回鐵盒。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老霍普把龍之怒放了上去。

  玻璃球落在丁腈手套的橡膠面上,傳來一絲沉甸甸的墜手感。

  比標準品重了最少百分之十五。


  純手工燒制的緻密玻璃,裡頭一個氣泡都沒有。

  蘇維把它舉到冷光燈正下方。

  那團被封印的火在燈光直射下徹底醒了。

  暗紅色的絲狀紋路從瞳孔邊緣向外輻射,在深焦棕色的底色中燃燒。

  像一頭暴怒的巨獸正從這顆四厘米的玻璃球里向外瞪。

  龍之怒。

  這名字起的沒毛病。

  蘇維收回手,把眼球托在掌心,轉向熊王頭骨空著的眼窩。

  一頭經歷過幾十場生死搏殺的頂級掠食者。

  一頭高達六百公斤以上的,罕見的科迪亞克棕熊之王。

  蘇維低頭看著龍之怒裡頭那些暗紅色的絲線。

  那不是火。

  那是怒氣。

  那是傷疤。

  那是一頭熊王用半輩子殺伐換來的,刻在眼底的戰爭印記。

  老霍普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蘇維把龍之怒對準右側眼窩的開口,調整好外展角度。

  指尖發力。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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