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李兄,你再這樣,就真的無緣三一了
廂房裡,陸瑾雙手扒著木榻邊緣,眼珠子瞪得溜圓。
那股子沉靜純粹的炁息從蘇白身上散發出來,做不得假。
這是實打實的入定。他自己剛才憋了半天,只憋出一身汗,人家隨便往那一坐,連一柱香都沒到就直接進門了?
這還講不講道理了。
陸瑾撓了撓頭皮,只能認命般重新盤起腿,咬著牙繼續跟自己較勁。
接下來的日子,上院的修行生活徹底步入正軌。
師兄水雲每天雷打不動,一大早就把他們倆從熱被窩裡拎出來,帶頭往後山鑽。
三一門的築基步驟極其嚴苛,不准急躁。
每天的任務就是認草木,割藥藤。
白天採回來的藥材,到了傍晚便在院子裡架起大鐵鍋,由水雲親自掌火熬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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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出的藥湯一半用來給他們泡澡淬體,另一半摻著特殊藥粉搓成藥丸吞服。
藥力化開,遊走全身,強行拔高這兩副年幼身軀的氣血底蘊。
陸瑾每天被藥湯泡得吱哇亂叫,直呼脫層皮。
蘇白倒是樂在其中。有真炁護持加上先天異人的底子,這點藥力衝擊對他來說剛好合適,氣血肉眼可見地壯大起來。
到了晚上,便是枯燥的打坐時間。
整整半個月。
每晚夜深人靜,蘇白都會將意識下沉,連接隱藏在陰影里的暗影士兵。
那具黑漆漆的身軀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永遠保持著絕對靜謐的行炁狀態。
蘇白就靠著這份「死寂」,生生把自己的心神熨得服服帖帖。每一次入定,都比前一次更加順暢。
這天清晨,天光微微擦亮。
蘇白盤坐在木榻上,雙手結印。呼吸間,一縷清可見底的透明炁息從口鼻中探出,環繞周身遊走一圈,最後百川歸海般斂入氣海。
他睜開眼。
體內經脈暢通無阻,那種阻塞感蕩然無存。
九序心法的周天運轉到了極致,藥力催生出的後天之炁,加上他本身的先天異能之氣,徹底在體內達到了一個充盈飽滿的界限。
築基已成。
「可以開始準備入手逆生三重了。」蘇白握了握拳頭,感受著體內那股充沛的力量。
不過這事不能擅自做主。左若童早就交代過,一旦《九序》跑通,必須立刻稟報,由師父親自護法引氣。
蘇白轉頭看向對面。
陸瑾四仰八叉地躺在被窩裡,一隻腳踹在牆上,嘴角掛著晶瑩的口水,睡得正香。
這小子的進度雖然比不上自己,但憑著陸家良好的家底和過人的韌性,這兩天也堪堪摸到了入定的門檻。
上午,日頭漸漸毒辣。
後山林子裡,蟬鳴聲響成一片。
蘇白和陸瑾一人背著個小竹簍,手裡拿著割藥的鐵鐮,在齊腰深的灌木叢里扒拉。
「蘇兄。」陸瑾拿袖子擦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把手裡剛挖出來的何首烏扔進竹簍,「你到底是怎麼做到那麼快就入定的?」
這個問題他憋了半個月了。
陸瑾把小臉湊過來,滿是苦惱:「我每天晚上按著心法口訣去壓性子,可越壓越煩。好不容易安靜一會兒,窗外飛過一隻鳥,或者樹葉響一下,我的心神立刻就散了。水雲師兄說我得順其自然,可這也太難了。」
蘇白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
總不能告訴這小子,自己每天晚上都在圍觀鬼影打坐代練吧。
影子能自我修煉的事情,他還是不打算說出去的。
「入定這事,真沒什麼訣竅。」蘇白隨口扯謊,「你就把腦子裡的東西全倒乾淨。什麼都別想,心靜下來,自然就入了。你越在乎那隻鳥,那隻鳥就在你腦子裡飛一整晚。」
陸瑾嘆了口氣。
「看來我還是得多練,心性這關,我確實不如你。」陸瑾搖搖頭,拿著鐮刀朝另一邊的山坡走去,「我去那邊找找當歸,你就在這片轉轉。」
兩人分開,各自在林子裡找藥。
蘇白在樹根底下刨了兩株品相不錯的黃精,正準備起身。
動作突然一頓。
《九序》圓滿後,他體內的炁息積蓄足夠,連帶著五感也敏銳了一大截。
周圍風吹草動的細微變化,讓他有了更清晰的察覺。
左後方幾丈外,那棵粗壯的樟樹後面,有極其輕緩的呼吸聲。
還不止一下,這人顯然在那裡蹲了有一會兒了,甚至刻意壓制著腳步。
這裡是三一門的後山,平時除了上院的弟子採藥,沒人會往這荒僻林子裡鑽。
而此時這呼吸的主人,氣息並不平穩,透著一股子焦躁。
蘇白挑了挑眉梢。
他站直身子,右手拎著鐵鐮,沒有回頭,只是對著那棵樟樹的方向揚聲道:「誰在那裡?出來。」
林子裡安靜了幾秒。
一陣灌木枝葉摩擦的窸窣聲響起。
一道穿著背帶褲的半大身影慢吞吞地從樟樹後面挪了出來。
他雙手侷促地抓著衣角,鞋面上沾滿了黃泥,臉上掛著幾道被樹枝劃出的紅痕。
正是留在下院干雜活的李慕玄。
看到來人,蘇白直接把鐮刀往背簍里一扔,臉上浮現出幾分玩味。
「我當是誰呢。李兄啊。」蘇白轉過身,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這大半天不在下院劈柴,怎麼有空溜達到後山來了?」
李慕玄面容有些僵硬。
他偷偷跟了一路,自認隱蔽,連陸瑾那個大活人都沒發現,結果全讓蘇白逮了個正著。
「我……我就是隨便走走。」李慕玄結巴了一下,乾咳一聲,「下院的活我早幹完了。這山這麼大,我也不能老在一個地方待著,順道……就順道溜達到這兒了。」
蘇白忍俊不禁。
從下院到這片後山藥林,中間隔著兩道崗,繞過一大片竹林,光走路就得小半個時辰。
這「順道」順得可真夠遠的。
「這可不像你啊,李兄。」蘇白往前走了兩步,目光直視著李慕玄,「你來找我們,是有事?」
李慕玄呼吸一滯。
他看著不遠處的蘇白,又用餘光瞥了一眼在山坡那邊隱約可見的陸瑾背影。
那兩身嶄新的白色道袍,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半個月前,大家還穿著粗布衣服在一個院子裡端水挑糞,現在人家已經是名正言順的門長親傳。
自己呢?還是個不被待見的邊緣人。
滿肚子的酸澀和委屈湧上來,可李慕玄硬是咬緊了後槽牙,把那點羨慕死死鎖在眼底。
「我能有什麼事。」李慕玄扭過頭,不去看蘇白的眼睛,「就是聽說你們在上院天天採藥,我尋思過來看看你們過得怎麼樣。見你們全在干苦力,我就放心了。」
這話聽著欠揍,蘇白卻在心裡搖了搖頭。
這李慕玄真是有種讓人哭笑不得的本事。
明明眼饞得要命,特地跑過來看,說不定心裡還惦記著自己那天在門長面前替他說話的人情,想要來道個謝。
結果話到了嘴邊,全變成了帶刺的嘲諷。
蘇白本來不打算插手太多,但看著這小子那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德行,突然來了捉弄的興致。
他嘆了一聲,滿臉關切地走近。
「既然沒事,李兄快回去吧。」
蘇白壓低聲音,一副為你著想的模樣,「這後山可是上院重地,規矩嚴著呢。要是讓水雲師兄或者長青師兄撞見你在這裡亂轉,隨便給你安個擅闖山門的過錯。」
蘇白頓了頓,語氣加重。
「那你這半個多月在下院吃的苦,出的力,不就全白費了嗎?門長要是知道你不守規矩,恐怕當場就把你轟下山了。」
李慕玄的臉頰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定定地看著蘇白。蘇白臉上掛著笑,可那眼神分明透著一股把一切都看穿了的促狹。
這哪裡是在為他擔心,這分明是在拿刀子捅他的軟肋!
「你少嚇唬我!」
李慕玄這下徹底繃不住了,胸膛劇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他指著蘇白,聲音猛地拔高。
「我都聽左門長說了!」
「你跟門長瞎嘀咕什麼呢!誰口是心非了!誰死要面子了!你說我是個傲嬌!」
李慕玄氣急敗壞,口水都快噴出來了,「我可不是什麼傲嬌!別以為你看透我了!」
這番堪稱「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自爆式發言,在這片空曠的林子裡迴蕩。
蘇白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原本的捉弄心思也隨之散去。
他看著氣得面紅耳赤的李慕玄,心裡非常明朗。
李慕玄想進三一是真。
但嘴硬不肯承認內心也是真。
他之所以現在還留在下院,全靠自己心裡那點不甘撐著。
可是,只要他連對別人、對自己都不敢說一句實話,三一門的大門就永遠對他關閉。
蘇白平靜地看著他,眼神中沒了同齡人的天真,多了一絲屬於成年人的厚重。
他慢條斯理地將肩上的背簍帶子緊了緊。
「李兄。」
蘇白的聲音平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再這樣,怕是真無法與我和陸瑾成為同門師兄弟了。」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落進李慕玄耳朵里。
李慕玄剛剛還高高舉起的手指,瞬間僵在半空。
他張著嘴,臉上的漲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毫無血色的蒼白。
整個人就像是被抽空了骨架,死死定在原地,愣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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