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英格蘭國王的信
劉若愚帶著幾分疑惑,又翻開了查理一世的親筆書信。
這封信已經由西洋理藩院譯成漢文,譯文在前,原文在後,用蠅頭小楷一行行對得整整齊齊,方便御前核對。
【譯文如下:
蒙上帝恩典,英格蘭、法蘭西、愛爾蘭國王查理,致偉大、強盛、不可戰勝之大明天啟皇帝陛下:
本書信,託付大明理藩院天使周侍郎,代為呈遞御座之前。
吾之國土,今已陷入極大危難。議會派勢力日盛,兵戈相逼,王權傾危,吾之臣民多背棄誓言,吾之宮殿亦不得安寧。吾身為上帝所立之君主,本當守護王國與律法,然今內外交困,勢孤力弱,若不仰仗遠方強大帝王之援手,恐將無以保全祖宗社稷。
吾久聞大明皇帝陛下威德遠被,舟師橫絕重洋,兵甲精利,國富兵強,四海諸國莫不仰慕。故朕不揣卑微,願以英格蘭王國之名,向大明皇帝陛下稱臣納貢,永為藩屬,世守臣節。
自今以後,英格蘭願每年向大明進貢金銀、呢絨、玻璃器皿、鐘錶、火器及本國所產珍奇之物,並開放通商,准許大明商船、軍艦停泊補給,享最厚待之禮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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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表誠意,吾願將普利茅斯港及其附近海岸,連同德文郡一帶地方,劃為大明租界之地,供大明駐兵、修造船塢、設立商館、屯積糧械。
此地之防務、稅課與商政,皆由大明派遣官員管理,英格蘭不得干涉。
吾更懇請大明皇帝陛下垂憐吾之困境,速遣精銳舟師與將士,前來英格蘭相助,平定叛亂,恢復王權。吾願以國王之誓、以上帝之名保證:凡大明所助之軍費、所耗之糧械,英格蘭必以貢賦、港口之利與貿易之權加倍償還。
若蒙陛下允准,英格蘭王室將永世銘記大明之恩德,子孫繼位之時,亦當重修盟誓,不敢有違。
願上帝護佑大明皇帝陛下,使陛下之壽數長久,國祚昌隆,威名遠播於四海。
查理·斯圖亞特
英格蘭、蘇格蘭、法蘭西與愛爾蘭國王】
看完最後一個字,劉若愚的眉頭,先皺了起來。
這西夷國王,馬屁拍得也忒直白了些。
什麼 「偉大、強盛、不可戰勝」,什麼 「威名遠播四海」,一句接一句,不要錢似的往上堆。
這要是擱在大明朝堂上,寫出這等奏疏的官員,妥妥一個迎合上意的佞臣,第二天就得叫御史的唾沫星子給淹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
撇開這些個膩人的奉承話不談,這封信里開出的價碼,卻是實打實的。
稱臣納貢,開放通商,還把普利茅斯港連同德文郡一帶劃給大明,許駐軍、許造船塢、許屯糧械,那塊地上的防務、稅課、商政,一概不許英格蘭過問。
光是看這幾條,就知道分量不輕。
這意味著大明在泰西,不僅又能落下一處據點,還可以藉此控制英吉利海峽,為日後往來歐洲、殷洲以及非洲西岸的船隊提供補給。
更重要的是,查理一世如今急於保住王位,只要大明能夠出兵相助,便有機會將這位英格蘭國王牢牢綁定在大明的利益之上。
怎麼看,都是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
劉若愚心裡轉著這些念頭,手上卻把國書輕輕放回案上,試探著開口:
「陛下,這英格蘭國王的來信,言語之間,諂媚是諂媚了些…… 可奴婢細細看了,於理藩院所議的條款,並無出入,似乎…… 也沒有什麼對我大明不利的地方?」
朱由校瞥了他一眼,沒有解釋太多。
不利?確實沒什麼不利!
風水輪流轉,這一回,輪到英夷的國王,親手把自己的港口,一筆一筆,劃到大明的名下了。
朱由校的手指,在那張羊皮紙上,輕輕點了兩下。
至於查理這個人……他也確實不陌生。
歷史上,這位斯圖亞特的君王,抱著「君權神授」四個字不放,跟議會鬥了大半輩子,最後把自己斗上了斷頭台,讓人家在白廳外頭,當眾砍了腦袋。
歐洲歷史上,被自己臣民明正典刑、當眾處死的國王,他是頭一個。
說起來也是個有「追求」的,可惜,志大才疏,剛愎自用,有那個命,卻沒那個本事。
他也並不介意拉他一把。
五千兵馬,看著是替他平叛,實際上呢?
拿著查理的錢,占著查理的地,用查理的港口給大明養船、屯兵,最後平了叛,查理還得對著大明三跪九叩,千恩萬謝。
天底下,上哪兒找這麼好的冤大頭去。
「確實並無不妥!」
朱由校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靠回躺椅上,語氣淡淡的:
「只是朕,有些不喜這些西夷罷了。」
說罷,他擺了擺手,不願在這件事上多言。
不喜!
這兩個字說得雲淡風輕,但劉若愚伺候了陛下這麼多年,豈能聽不出這輕描淡寫之下藏著的分量?
這哪裡是「不喜」,分明是「厭惡到了骨子裡」。
劉若愚躬著身子,沒敢接話,心裡卻已經打定了主意。
等出了這道門,他得給魏忠賢那邊遞個話,讓他在西洋行事時多留幾分心眼。
皇爺既然說了不喜,便絕不能讓下面的人只顧著眼前利益,反倒替那些西夷做了嫁衣。
「不說這些了!」
朱由校重新將話頭拉了回來,恢復了以往執掌乾坤的從容,
「魏大伴與周之彥這份奏報,朕已經看過了,泰西諸國互相牽制,爭鬥內耗,給我大明留下了從容布局的機會,所慮所思,皆有道理。」
「至於他們會不會有朝一日,放下爭端,聯手對抗我大明……」
說到這裡,朱由校輕笑了一聲,「呵!等朕的西極運河貫通,艦隊便不必再繞好望角,能直抵地中海。」
「屆時,無論他們是接著內鬥,還是抱成一團,於朕而言,並無分別!無非是多花些時間、多耗些錢糧、多死些西夷罷了!」
劉若愚垂著頭,聽得後背微微發涼。
不過,話說回來,查理既把這份投名狀主動遞到了御前,大明便沒有不收的道理。
朱由校略作思索,看向劉若愚,一條一條地吩咐下去:
「傳旨西洋理藩院。」
「英格蘭國王查理所請,准其所議。另擬一道冊封文書,大明藩屬英格蘭國王,賜金印、冠服、詔書,一應儀制,比照藩屬之禮。」
「租界的駐軍、港口、船塢、軍械儲備、貿易章程,叫魏忠賢、周之彥擬定細則,報明之後施行。」
「出兵之事,由經略西洋海道總兵官,征西將軍周海峰負責。」
「其餘諸事,叫他們自己斟酌著辦,不必事事請旨,也不必束手束腳。英格蘭這步棋,走好了,便是楔入泰西的釘子,走砸了,也於大局無異。」
最後這一條,朱由校說得尤其乾脆。
從梅諾卡島到英格蘭,從地中海到大西洋,大明的海外經營已經不再是派幾艘商船出去做生意那麼簡單。
艦隊、工坊、港口、駐軍,一樣樣都搭起了架子,成了體系。
萬里之外的事,等戰報用船送回來,等御前議出個章程,再等旨意漂過去,黃花菜都涼了。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是祖宗都懂的道理。
他要的是能夠獨當一面的海外官員,而不是只會奉承上意、遇事便推卸責任的庸碌之輩。
更何況,自打系統升級,親眼見識過天啟一式步槍和蒸汽鐵甲艦的威力後,什麼泰西諸國結盟、聯軍,聽著唬人,但對如今的大明來說,也就那麼回事。
無論他們怎麼折騰,都改不了結局。
劉若愚聽出陛下話中隱隱浮現的殺意,心神一凜,低聲應諾:
「奴婢明白,奴婢這就給西洋基地回電。」
他剛要躬身退下,朱由校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又開口叫住了他。
「等等!」
「再派人去格物院問問,朕先前交代的軍隊制式裝備研究,進展如何了?」
「還有那天啟步槍和手搖機槍的改進,也一併問清楚,朕過些時日要親自去看!」
「奴婢遵命!」
劉若愚連忙躬身領命,隨後緩緩地退出殿外。
殿門合攏,屋內重新歸於安靜。
朱由校在躺椅上靠了一會兒,伸手從御案旁,取過那部《春秋公羊傳》。
書頁翻動,他熟門熟路地,翻到了那一句:「九世猶可以復仇乎?雖百世可也。」
這是《春秋》里莊公四年的一樁公案。
當年齊襄公滅了紀國,為的是九世之前,齊哀公讓紀侯在周天子面前進了讒言,落了個被活活烹殺的下場。
九世了,這筆帳,還該不該算?
公羊子的回答是:別說九世,百世之後,也照樣算!
朱由校的指尖,在這一行字上,慢慢劃了過去。
老祖宗的東西,到底還是得學啊。
他合上書,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浮現出來的,不再是那些個屈辱的、泛黃的畫面,而是一幅新的圖景。
泰晤士河的入海口,日月旗在桅杆上一點一點升起來。
倫敦的王宮前,查理一世雙手接過冊封詔書,當著滿朝英格蘭貴族的面,朝著東方,朝著大明天子的方向,三跪九叩。
但這,還只是開始!
法蘭西、西班牙、荷蘭、神聖羅馬帝國……
那些後世里,駕著堅船利炮,在東方燒殺擄掠的強盜;那些在博物館裡堂而皇之陳列著贓物的「文明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如今時候到了,他便要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做百世之仇,猶可報也。
這一世,他便替那些曾經在百年恥辱中掙扎的同胞們,從這片土地上,連本帶利地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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