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5章 私宅密議
泰晤士河北岸,威斯敏斯特宮後側的一條窄巷裡,立著一棟不起眼的灰磚小院。
這裡是約翰·皮姆在威斯敏斯特後院的私宅,距離聖史蒂芬禮拜堂不過五百米的路程,每日議事完畢,步行片刻便至。
宅子不大,灰磚外牆爬滿了常春藤,院中一棵老橡樹落了大半葉子,枯枝伸向灰濛濛的天空,門前只有兩名身著尋常呢絨短襖的家人,垂首守在那扇斑駁的橡木門旁。
院牆外便是喧囂的倫敦城,但院牆之內卻自有一片安寧。
此刻夜色已深,書房內的燭火卻仍未熄滅。
議會安全委員會的會議結束後,皮姆並未歸家,反倒邀了漢普登與費爾法克斯來到了這裡。
方才在議廳內的那番慷慨激昂,是說給議員、貴族和所有人聽的,而接下來的這番話,才真正關乎英格蘭的未來。
三人圍坐在書房的長桌旁,桌上攤著一幅英格蘭南部的地圖,燭火在眾人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
皮姆沒有急著開口,他手裡捧著一隻酒杯,目光從杯沿上方望出去,落在坐在對面的費爾法克斯身上。
他之所以選中費爾法克斯,並非僅僅因為對方的戰功與才華。
從第一次見到這個出身鄉紳門第的年輕貴族起,皮姆便從他的眼底深處,瞧見了一抹怎麼按捺不住的、灼熱的野心。
一個有能力、有戰功、卻不被那些世襲大貴族看在眼裡的落魄貴族,對現狀不滿,渴望向上攀爬,渴望憑自己的本事掙得一切。
這樣的人,太適合被他們捧起來,立作年輕貴族的標杆,打磨成打破老貴族壟斷的一把利刃。
「漢普登,」
皮姆收回目光,轉向坐在側面的漢普登,
「你今日在議會上所言,大明深陷埃及、波斯那份情報,來源可靠嗎?」
漢普登面色肅然,坐直了身子認真地看著皮姆,
「當然可靠!」
「皮姆,你我相交多年,何時見我在這等事上,說過一句空話?」
他抬起右手,對著壁爐上方那隻樸素的木十字架,
那十字架沒有鍍金,沒有雕花,只是一塊胡桃木削成的簡單十字,被煙燻火燎了許多年,木頭已經泛了黑。可漢普登看著它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極其莊嚴的東西。
「我,約翰・漢普登,願以所奉之主、以我死後靈魂之歸宿起誓,這些消息,都是我們的商隊於途中親眼所見,絕無虛言。」
「埃及與波斯邊境上,大明人的運輸船隊綿延不絕,押運糧秣與軍械的船隻堵塞了整條河道,可見其與奧斯曼、波斯兩國之間的戰事絕非兒戲。」
漢普登略作停頓,語氣中多了一絲凝重,
「不過你也要知道,我們能夠拿到的消息,也僅限於此。」
「大明人的艦隊很強,對外防範又極其嚴密。這些年,除了一些大明商隊主動傳出來的典籍與圖冊,我們幾乎得不到任何可靠的情報。」
「那個帝國像是被重重迷霧封鎖住的禁地,就連曾經還能前往東方的傳教士,也被明國官府盡數驅逐回國。」
提到大明的時候,三人的神色皆不自覺地凝重了幾分。
一個如此強大而神秘的帝國,哪怕是一個微小的變動,都可能通過層層漣漪影響到英格蘭的局勢。
看著漢普登發下了這般重誓,皮姆與費爾法克斯對視一眼,心中那塊懸石,才悄然落下幾分。
畢竟,漢普登是出了名的頑固虔誠,絕不會拿信仰開玩笑。
「好!」
皮姆緩緩點頭,手指輕輕叩著杯沿,微微沉吟,
「你們也都清楚,之前為了抵抗查理一世的軍隊,我們曾與蘇格蘭人達成了一項約定。」
「他們派遣蘇格蘭野戰軍團南下,協助我們擊敗查理一世的軍隊。而作為交換,我們須在戰後全面推行長老會教會體制,在英格蘭和愛爾蘭改革教會,廢除主教制。」
說到這裡,他看了兩人一眼,聲音壓低了些,
「二十七年前,都鐸的伊莉莎白女王無嗣而終,王位傳到了蘇格蘭國王詹姆士一世的頭上,英格蘭與蘇格蘭也成為了共主聯邦國家。直至今日,查理一世也還兼任著蘇格蘭國王,可兩國的教會、法律、議會,終究是各自獨立的。」
「查理一世入主英格蘭之後,便一心想在蘇格蘭推行的國教模式,強制蘇格蘭各教會使用英格蘭的祈禱書,意圖將蘇格蘭教會也置於國王與主教的控制之下,從而將兩個王國的宗教徹底地統一起來。
「可這恰恰觸動了蘇格蘭人的敏感神經,蘇格蘭長老會上下視之為對信仰的褻瀆,由此掀起了聲勢浩大的抵制浪潮,甚至不惜武裝反抗。」
「而我們與蘇格蘭人結盟,說到底,是因為當初無法抵抗查理一世的軍隊,我們走投無路,不得不低頭去求那些北方的蠻子。」
「可如果我們能夠趕在蘇格蘭人的軍隊真正踏足英格蘭、立下戰功之前,靠自己的力量拿下牛津——」
說到這裡,就連皮姆的眼神亮了起來,聲音裡帶著壓抑的興奮,「那我們就不用答應那些所謂的戰後條件,英格蘭的事,終究還是英格蘭人自己說了算!」
漢普登和費爾法克斯聽著皮姆的分析,點了點頭。
作為英格蘭人,如果可以,他們也不依靠蘇格蘭的那些蠻子。
更何況,長老會體制一旦在英格蘭推行,教會的地產、主教的任命權、宗教法庭的管轄權,全都要重新洗牌,在座的沒有誰願意看到那種局面。
皮姆看著兩個人的反應,將目光轉向費爾法克斯,神色鄭重了下來,
「費爾法克斯將軍,我想知道新模範軍現在的情況到底如何?你到底有沒有把握?」
他一字一句道,「這裡沒有貴族,也沒有那些不懂軍事的議員,我請你認真地回答我,這很重要,關乎英格蘭的未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