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 近代大明的序幕！

  天啟十年，八月初。

  距離天津之行，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然而，那日發生在天津造船基地的一幕幕，卻始終縈繞在朝堂百官的心頭，久久未能散去。

  數百萬斤計的鋼鐵巨艦，竟能穩穩浮在水面之上，噴吐黑煙，依靠蒸汽之力，破浪前行；十艘蒸汽鐵甲艦同時開炮，數十門重炮轟鳴震天，竟將遠處的一座山頭硬生生削去一層，又是何等的偉力。

  還有那隻熱氣球，載著兩名士兵升上高空，懸停於雲天之間隨風飄蕩，又是什麼樣的光景。

  有人說陛下手中握有鬼神之力，有人說大明已得天命垂青，天降神兵，還有人言之鑿鑿，說親眼看見那鐵艦之上，站著金甲的天將。

  然而，喧囂過後，朝堂之上，卻徹底安靜了下來。

  因為滿朝文武忽然意識到，自己過去引以為傲的學識，或許已經不足以應付眼前這個，正在迅速變化的大明。

  大明的官員，不是後世滿清那些被閹割了兩百年風骨、只知磕頭稱是的奴才能夠相比的。

  他們有底氣，有心氣，有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的自負，也從來不是抱殘守缺、拒絕新物的朽木。

  

  這些年，朱由校銳意新政，興辦格物院、天機院，又在各地廣建小學、縣學、府學，將算學、測繪、格物、化學以及種種實用技藝，一步步納入教學。

  朝廷上下，對于格物之學，早已不算陌生。

  可說實話，在此之前，他們對這門學問，大多是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平日裡，百官從奏章、報紙，以及各地送來的公文塘報中，也能看到蒸汽機、紡織機、火器改良、新式船舶的消息，知道朝廷正在大力推動工藝革新。

  可這些東西，究竟是如何運作的？

  為何一團燒煤升起的蒸汽，便能推動那般沉重的鋼鐵機器？為何鋼鐵鑄成的巨艦，非但不沉，反能承受住如山的重量？為何在球下生一盆火，加熱了空氣，便能將活人送上幾十丈的高空？

  這其中，究竟藏著怎樣的道理？他們沒認真想過，也不覺得非要弄明白。

  畢竟術業有專攻，格物院、天機院裡，有的是懂這些的匠人、教授，做官治國，靠的還是經史子集。

  直到那日，天津海面上，十艘鋼鐵巨艦噴著黑煙，破浪而來；數百門重炮齊鳴，將一座山頭，活活削平......他們這才駭然發現，面對陛下手中的那些東西，自己搜腸刮肚，竟連一句像樣的評價，都說不出來。

  那種感覺，遠比炮聲，更讓他們震動。

  堂堂兩榜進士、翰林出身的人物，自幼熟讀經史，滿腹經綸，胸中自認為裝著天下，可面對一艘鐵艦、一隻飛球，卻只能像個頭一回進城的鄉野村夫，張著嘴，呆呆地發怔。

  這樣的落差，對於這群向來以才學自負的文官而言，幾乎是難以承受的。

  能從千軍萬馬的科舉中殺出來、走到今日這一步的人，沒有誰會認為自己是蠢貨。

  可那一日，他們卻不得不承認，在陛下拋出來的那些東西面前，他們，已經有些落伍了。

  若是放在以前，這樣的局面倒也好解決。

  一句「奇技淫巧」，四個字便能把這些新鮮事物，統統打發得乾乾淨淨。實在不行，再添一句「於國無用，徒耗民力」，便足以讓那些埋頭折騰新物的匠人，灰頭土臉，抬不起頭來。

  千百年來，士林靠著這一套話術，穩穩地壓了匠人，近千年。

  可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他們想怎麼解釋，便能怎麼解釋的了。

  當今天子，乾綱獨斷，說一不二；新學盛行，更是大勢所趨。

  大明因為那些被他們貶為「奇技淫巧」的東西，已經遠航萬里之外，開拓出了比本土還要遼闊的疆土。

  大明國庫里如流水般進帳的銀錢，十有八九都是從那些「奇技淫巧」中生出來的。

  更要命的是，這十來年，科舉改革一年比一年深入，大批精通格物之學的新科進士，登上了朝堂；國子監、各地新式學堂的畢業生，也源源不斷地授官入仕。

  這些人懂算學、懂物理、懂化學，看得懂圖紙，在他們面前，那些只會之乎者也、連蒸汽機為何物都說不清的老臣，已經漸漸失去了話語的分量。

  朝堂上的位置就那麼多，新人在進，舊人便要讓。

  不進步的人，被淘汰，也只是早晚的事。

  這番道理，不必有人明說，每個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回到京城後，首輔袁可立，將內閣幾位閣老、六部堂官，請到了自己的值房，商議了多日。

  最終他們得出了一個共同的結論：格物之學，乃大明日後強盛之基，不可不知！

  朝堂百官可以不必人人成為能工巧匠，但至少應當理解其中的基本原理，知道新技術能夠做到什麼、不能做到什麼，又會給國家治理帶來怎樣的影響。

  否則，朝廷耗費巨資推動新政，百官卻連其中的利弊都看不分明，動輒便要仰仗陛下一人聖斷，那還要他們這些大臣做什麼？

  於是，袁可立率領內閣，聯名上了一道奏疏。

  奏疏之中，請陛下准許，在朝中開設格物普及學堂，由格物院與天機院共同選派教授，向朝中官員講授基礎原理；並結合大明近年來研製成功的新式器械與工藝，逐一說明其用途、局限以及對軍政民生的影響。

  看完這道奏疏，朱由校眼中閃過一絲真切的欣慰，提筆，硃批了一個大字：

  「准！」

  這本就是他最希望看到的局面，他普及格物之學，可不單單是為了造出幾艘蒸汽鐵甲艦，或是讓大明的工坊多生產幾樣新式器械。

  他真正想做的，是讓整個大明建立起尊重創新、重視技術、善於解決實際問題的習慣。

  遇事不決，不是先翻典籍，看聖人有沒有說過；而是先俯下身去，問一句「這是為什麼」，再動手試試「該怎麼辦」。

  一個民族，唯有把「格物窮理」四個字，刻進讀書人的骨頭裡，她的強盛，才不會繫於一兩位明君、一兩件神器，而是會一代一代經久不息，自強不息。

  而這些代表大明大腦的官員，主動接納學習，也算是開了一個好頭！

  朱由校特意下旨，從格物院和天機院抽調了一批教授，制定授課章程，專門為百官授課。

  自內閣閣老、六部堂官，乃至各衙門中低級官員，凡涉及政務決策與實務辦理者，皆須依排班，按時入堂聽講，不得以公務繁忙為由一概推辭。

  於是，從八月中旬開始，京城便多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奇景，散朝之後，內閣閣老、六部堂官，紛紛捧著課本，重新走進翰林院中專設的講堂。

  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 ——

  韓愈當年寫在《師說》里的話，誰不曾背得滾瓜爛熟？可真輪到自己放下身段、拜能者為師時，古往今來，又有幾人，真能做到？

  起初，不少大臣還拉不下臉面，坐在那裡如芒在背。

  可幾堂課下來，當他們真正弄明白：

  鐵艦何以不沉，那是浮力之理，不在鋼鐵輕重，而在其所排開之水；

  氣球何以升天，那是冷熱之氣輕重有別，並非什麼騰雲駕霧的仙法；

  蒸汽機何以能驅動萬鈞巨輪，那是沸水成氣、氣脹生力，一環扣著一環……

  那種層層迷霧被一把撥開、天地豁然開朗的痛快，竟絲毫不亞於少年時，頭一回讀通了一部艱深的經書。

  漸漸地，講堂里開始有了爭論聲、提問聲、甚至笑聲。

  一場鐵甲艦下水、一次熱氣球載人升天的奇觀，徹底擊碎了，盤踞在這個古老帝國讀書人心中最後那一絲傲慢與偏見，也隨之打開了近代化大明的序幕。

  而那一日，天津海岸上的隆隆炮聲，註定將被後世的史書，以濃墨重彩之筆，反覆書寫。

  因為那是大明從傳統的天朝上國，邁向全球霸主的第一聲號角。

  ps：不好意思，大家，今天上班寫了一天的材料，到晚上真的腦袋空空，有點累，掙扎寫完了一章！實在抱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