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1章 道心不穩!

  張應京自幼長於龍虎山,《道德經》《南華真經》《周易參同契》,再加上歷代天師親手留下的修行札記,他都曾反覆研讀、細細揣摩。

  他篤信天道自然,萬物各有其常。

  日升月落,四時更迭;雲起雨落,風雷激盪,盡數是陰陽二氣往復運化而成。天地偉力,只可敬畏順應,絕非凡俗人力能夠操控,更談不上拘來為己所用。

  可今日親眼所見的那團光明,無薪無火,無油無焰,卻被封於琉璃燈柱之內,如同被馴服的雷電,溫順而篤定地懸在暮色之中,供萬民取用,把整條正陽門長街照得通明如晝。

  此刻,他靜坐於客棧燈下,腦海中反覆浮現著那片雪亮的光,心緒久久難以平復。

  他忽然明白,臨行前父親為何反覆叮囑,此番進京要 「多看、多聽、少說「。

  自龍虎山一路向北行來,他承受了太多顛覆認知的衝擊。

  那不用牛馬牽引便能自己行駛、拖曳著萬斤貨物飛馳的蒸汽火車;那橫跨大江、堅固得令人難以置信的鋼鐵橋樑;還有宮城與衙門中,那些不用炭火,卻能夠讓整個屋舍溫暖起來的暖氣管。

  如今,又多了一盞能夠在黑夜中自行發光的電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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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般奇物,若是擱在數年前,任意一件拿出來,都足以令天下道門譁然,視作天降神異。

  可如今,在這座帝都之中,竟變成街邊供萬民觀賞的器物,甚至還要張貼告示禁止百姓損毀。

  那顆自幼修行、堅如磐石的道心,都有些不穩。

  張應京靜坐良久,胸中鬱結萬千思緒,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低聲喃喃:

  「這世道……當真是變了!」

  他想起途經武昌府之時,新式學堂里一名年輕教習,曾經同他閒談論道,隨口拋出一句話:

  「所謂神仙之術,不過是尚未被解釋清楚的自然之道而已!」

  當時他只當是書生恃讀幾本格物雜書,口出狂悖妄言,聽過便擱在了腦後,並未放在心上。

  可如今看來,這眼前的世間,似乎正在以一種他從未預料過的方式,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也許只是自己過去對於「天地」的理解太過狹窄。

  道家講「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倘若這寰宇之間,當真存有某一種可以被人發掘取用的自然力量,那這究竟算不算悖逆天道?

  或者說——人能夠認識自然、運用天地本就存在的力量,本身便是天道的一部分?


  張應京不願再往下想,但是他明白,龍虎山一脈,若還守著舊攤子、舊規矩,怕是遲早要被這滾滾向前的世道,遠遠甩在身後。

  紫禁城,文淵閣內。

  幾位閣老剛剛用過晚膳,正坐在各自的案前翻閱公文。

  雖說經朱由校多年改制,大明各衙門權責劃分已然清晰明朗,可內閣總攬天下機務,要處置的事務依舊浩如煙海。

  到了年底,各地錢糧、軍務、民政以及海外諸藩的奏報紛紛匯集京師,案頭的文書幾乎沒有斷過。

  天色已晚,殿內雖多點了不少油燈、蠟燭,可昏黃的光暈搖曳不定,想要看清字,還是有些吃力。

  尤其是袁可立和孫承宗幾人都已年過花甲,眼力大不如前,每日到了這個時辰便只能勉強撐著,把那些要緊的奏本先挑出來處置,餘下的文書便只能留待第二日早班再閱。

  孫承宗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手中的奏摺,終於忍不住將它放下,抬手按揉發脹的眉心。

  「油燈這點光亮,入夜之後,實在是越發不夠用了。」

  袁可立聞言抬首,臉上泛起一抹笑意:「是你我年歲已高,目力衰退,難不成反倒要怪罪燈燭不成?」

  孫承宗聞言搖頭苦笑:

  「老夫倒是想歸咎於自身,奈何雙目老花,看上兩三行便酸澀難忍,不服老,終究是不行啊。」

  二人正閒談之間,門外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一名小內侍輕步走了進來,躬身道:「諸位閣老,陛下吩咐,今晚要為文淵閣通電亮燈,特命我等進來安置,要勞煩幾位閣老稍候片刻。」

  「通電亮燈?」孫承宗放下手中狼毫筆,眉宇間滿是茫然,「什麼電?」

  首輔袁可立也微微蹙眉,有些不解。

  他早些時候倒是聽劉若愚提過幾句,說陛下在在京郊修建一座什麼蒸汽發電廠,還要在皇城內外鋪設一種新式線路,給各處衙門裝上一種不用油燈的新燈具。

  當時他沒太在意,只當是格物院又弄出了什麼新鮮玩意兒,看過便罷了。

  他擺了擺手,示意內侍只管行事。

  不多時,幾名內侍抬著梯子和工具箱進入值房。

  在幾位閣老帶著幾分好奇的目光之下,手腳麻利地拆下屋內原有的油燈燈座,在預先留好的吊頂位置,安裝上三盞造型雅致的玻璃吊燈。

  那吊燈的燈罩是用透明的玻璃吹制而成,形狀像一朵盛開的玉蘭,花瓣層層疊疊,每一個花瓣上都懸著一枚鵝卵大小的乳白色玻璃泡,通體晶瑩剔透。


  燈火映照之下,整盞吊燈流光瑩潤,一看便知造價不菲。

  孫承宗仰起頭,細細打量頭頂的新物件,捋著頜下長須,淡淡一笑:

  「倒是件精緻的物件,可要說這玩意兒能發光,老夫怎麼看都覺得它就是個琉璃擺件罷了。」

  袁可立也搖了搖頭,沒有多說,重新低下頭,借著光翻閱手中的公文。

  玻璃器物他見過不少,再如何巧奪天工,也只是死物。

  難不成單憑做工精緻,便能無火自生光明?要果真如此,天下的琉璃匠人豈不個個都成了方外仙人。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濃。

  文淵閣內的光線越來越暗,油燈、蠟燭的光暈已經不足以照亮整間屋子,角落裡開始堆積起濃重的陰影。

  就在這時,方才那名內侍再次推門而入,朝幾位閣老躬身稟道:

  「諸位閣老,通電的時辰到了。」

  幾人面面相覷,還沒等他們開口詢問,內侍們便上前,將閣內的油燈一盞接一盞吹滅。

  「噗 —— 噗 ——」

  最後一點燭火歸於寂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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