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淮揚幸有朱郎中!
高家堰
這道橫亘在洪澤湖東岸的巍峨長堤,北起武家墩、南至周橋,全長六十餘里。
始建於東漢,歷經曹魏、唐宋、元明歷代修繕擴建,到萬曆年間潘季馴治河時又大規模加固,方才形成今日的規模,成為淮揚一帶最重要的水利屏障,歸工部南河分司郎中朱國盛直管。
淮河上游洪水盡數匯入洪澤湖,全靠高家堰石堤阻攔。
一旦潰堤,洪澤湖水將如脫韁野馬般直撲下游,淮安、揚州、寶應、高郵數十州縣盡成澤國,漕運斷絕,數百萬百姓流離失所,而泗州的明祖陵,也將被滔滔洪水吞噬。
故此堤歷來被朝廷視為「淮揚保障,漕運咽喉」,設有高堰大使一員,常駐堤夫八百名,專司巡守護堤之責。
天啟八年,三月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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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經連著下了六天。
不算大,卻連綿不絕,仿佛老天爺鐵了心要把整個春天該下的雨一口氣倒完。
淮安府城西南四十里外的高家堰,就這麼沉默地橫臥在風雨之中,用它石砌的身軀,默默地抵禦著洪澤湖日漸上漲的水位。
堤上,幾個身影正頂著風雨緩步前行。
朱國盛身上那件原本漿洗得乾淨的青色官袍早已沾滿了泥濘,下擺濕漉漉地貼在腿上,靴子裡也灌了水,每走一步都能聽見咕嘰的水聲。
他披著一件油布縫製的簡易雨衣,這是工部去年新配發的物件,防水效果比蓑衣好了不少,但也架不住在雨中走上幾個時辰。
他手裡拄著一根竹杖,用來探路和試探堤面是否有鬆軟下陷之處,神情專注而凝重。
高堰大使梁棟緊隨其後,同樣一身泥水,邊走邊在朱國盛耳邊大聲說著什麼。
雨聲和洪澤湖的浪濤拍岸聲交織在一起,不大聲喊根本聽不清。
「朱郎中!下官已經派人分批檢查了武家墩、高良澗、周橋這幾處險段!水泥加固過的石堤都穩當著呢,您就放心吧!」梁棟扯著嗓子喊道,
「這雨瞧著大,其實比天啟元年那場差遠了!咱這高家堰可是用水泥重新加固過的,結實得很!」
朱國盛沒有接話,只是停下腳步,抬頭望了望灰濛濛的天。
雨絲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他眯著眼睛看了半晌,才低下頭來,神色並不輕鬆。
天啟元年大雨,高家堰武家墩段被浪窩掏空,險些潰堤;天啟三年又一次大水,高良澗石牆崩塌了二十餘丈,他帶著民夫在水中泡了半個月才堵住口子。
水泥加固是不假!但六十餘里長的堤岸,怎麼可能全部用水泥重新修繕一遍?
朝廷撥下來的錢款有限,只能在幾處最險要的段落重點加固,遇上尋常的汛情倒也夠用了,可若是這雨再這麼沒完沒了地下下去……
「還是不能掉以輕心!」朱國盛轉過頭,對著梁棟大聲道,「高家堰事關淮安、揚州數十萬百姓的身家性命,事關漕運暢通,事關明祖陵安危!絕對不能有任何閃失!」
「你吩咐下去,堤上所有人手輪班巡視,晝夜不斷!尤其要注意堤腳有沒有滲水、管涌,一旦發現異常,立刻來報!」
梁棟見他說得鄭重,也收了臉上的輕鬆神色,用力點頭:「大人放心,下官省得!」
「倒是您,已在堤上奔走整日,雨寒濕氣重,快回去歇歇吧!」
「那邊搭了帳篷,煮了薑茶,您過去喝上一碗暖暖身子,千萬別病倒了!您可是咱們的主心骨啊!」
朱國盛擺了擺手,繼續往前走:「本官這身子硬朗著呢,扛得住,不必勸!走,再往南邊去看看,那段堤我去——」
話音未落,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聲:
「郎中大人!郎中大人!」
兩人回頭望去,只見一個驛卒跌跌撞撞地沿著堤壩跑來。
只見他身上的蓑衣歪歪斜斜,臉上幾乎沒有血色,嘴唇發白,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他跑到朱國盛面前,幾乎是撲倒的姿勢,單手撐住膝蓋,大口喘息了幾下,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鐵筒,雙手呈上:
「朝廷……朝廷急電……請郎中大人親啟……」
話沒說完,他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不好!」梁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驛卒,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滾燙滾燙的,
「大人,他這是連日趕路淋雨,風寒入體,燒得厲害,暈過去了。好在沒什麼大礙,抬到城內的太醫分館灌幾碗藥,發發汗就好了。」
「快安排人送過去,妥善安置,不得怠慢!」朱國盛連忙吩咐梁棟。
梁棟應了一聲,招手喚來兩個堤夫,將驛卒架起來送往後方。
朱國盛則拿著那隻鐵筒,快步走到堤上臨時搭建的帳篷下。
帳篷里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在風雨中搖曳不定。
他拆開油布,擰開鐵筒的密封蓋,抽出裡面一卷油紙包裹的電報紙,展開來,借著燈光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看完電報,他緊繃多日的臉上終於透出振奮,低聲自語:「陛下聖明……內閣諸公果然明察秋毫……」
梁棟安排好驛卒回到帳篷,見他這副模樣,連忙湊上來問道:「大人?怎麼了?朝廷說什麼了?」
朱國盛抬起頭,神色激動,聲音都有些發顫:「陛下將天下水旱災害列為頭等要務,內閣也已明令各省重視水利防災!並且……」
他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由內閣首輔親自牽頭,重新梳理天下水利設施,每年投入一千五百萬銀元專項用於修渠築壩、開鑿深井、疏浚河道!而且,朝廷指名要本官進京,參與商議整改全國水利的方案!」
「多少?一千五百萬?」梁棟聽得眼睛都瞪圓了,嘴巴張得老大。
他一個高堰大使,一年俸祿不過一百五十元,就已經覺得心滿意足了。
一千五百萬銀元,那得是多少錢?「乖乖……朝廷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啊!」
他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拱手賀喜:「恭喜朱郎中!這可是天大的好事,陛下和內閣諸公如此看重大人,大人此番進京,必定大有可為!」
可他的話還沒說完,卻看到朱國盛的臉色忽然沉了下來。
朱國盛走到帳篷門口,掀開帘子,望向帳篷外連綿不絕的雨幕,聽著洪澤湖的浪濤拍岸聲,眉頭緊鎖。
他握著電報的手指微微收緊,像是在掂量著什麼。
「進京……」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就算乘坐火車走海運,一來一回少說也要一個月,可這雨……若是再下半個月,高家堰可就危險了。」
朱國盛猛地轉身,抓起放在旁邊的蓑衣就往外走:「不行,我不能在這個時候走,我得回一趟府城,擬文上奏朝廷,懇請准許我延後入京,待雨停水退、堤防安穩,再赴京城議事!」
梁棟一聽這話,頓時急了。
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去,也顧不上尊卑了,一把拽住朱國盛的袖子:「大人!您可千萬不能糊塗啊!那是陛下親自點名召見!是天大的恩典!」
「朝廷既然已經下了這麼大的決心整治水利,往後有的是您施展拳腳的機會!可您要是不去,錯過了這回,那才是追悔莫及啊!」
「梁大使。」朱國盛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被風雨吹打得有些泛紅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梁棟從未見過的執拗。
「堤上有八百堤夫,堤後有幾十萬百姓,我能走,他們走不了!要是高家堰要是潰了,我就算到了京城,也沒臉見陛下!」
他說完,不再多言。
只是將電報小心地折好,收入懷中,然後拿起靠在帳篷邊的竹杖,轉身走進了雨幕中。
「大人!大人!」梁棟在身後急得跺腳。
他站在帳篷下,望著那個在雨中漸行漸遠的背影,雨水打濕了他的衣襟,他卻渾然不覺。
良久,他嘆了口氣,低聲自語道:「淮揚有朱郎中,是百姓之福啊!」
他轉身回了帳篷,坐在矮凳上,沉默地搓了搓凍僵的雙手。
帳篷外,雨聲依舊綿密不絕,洪澤湖的浪頭打在石堤上,發出沉悶而執拗的響聲,一下接一下,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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