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何來今日之大明?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眾臣臉上齊齊變色,原本鬆弛靠著椅背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天體變化」「降水帶南移」「小冰河期」,這類聞所未聞的新詞他們聽不太懂,
可後面那句「未來二十年,大明的乾旱和洪澇只會越來越嚴重!」,他們每一個人都聽得明明白白。
他們原本只當是年成不好、災年交替,以為咬牙熬過三五年便好了,從未想過竟是「二十年持續加劇」的災難。
二十年,那是整整一代人的時間!
若真如陛下所言,那絕非年年賑災、分批移民這等治標之法能應付過去的,哪怕國庫再充盈,也經不起這般沒完沒了地填窟窿。
袁可立的手指微微發顫,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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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來自刀兵,也不是來自黨爭,而是來自天地本身的、沉默而不可抗拒的壓迫。
「陛下…… 此言當真?」 畢自嚴聲音都有些發緊。
「朕豈會拿天下萬民的性命開玩笑。」
朱由校看著眾人臉上的變化,語氣更沉了幾分,
「所以朕今日問眾位愛卿,該如何應對?」
「難道我大明只能固守舊法,每逢大旱大水,要麼散盡庫銀賑濟,要麼驅趕百姓南遷出海,眼睜睜看著北方沃土荒蕪?亦或是等洪水乾裂席捲地方,再手忙腳亂拆東牆補西牆,疲於奔命?」
他環視四周,目光沉重:「上古女媧補天、大禹疏導江河,先祖直面天地災劫,尚且迎難而上,不曾退縮半分。」
「而今我大明坐擁鋼鐵、蒸汽、火器、新學,海外疆土綿延萬里,商貿拓殖年年充盈府庫,手中物力遠勝古人,反而連先祖的膽魄都沒有了,只能乖乖等著天災來臨、然後像逃難一樣把人往外送?」
一連串詰問鏗鏘落地,字字叩擊人心,殿內所有人垂首默然,心中先前那點敷衍觀望的心思盡數消散,只剩下滿心愧赧。
眾人先前只想著如何損耗錢糧渡過眼前災年,從未思慮主動改造水土、制衡天時,對比陛下遠瞻二十年的格局,高下立判,不少人面頰發燙。
殿內沉默良久,袁可立率先站起身來,聲音有些乾澀:
「陛下之言振聾發聵,點醒臣等渾渾噩噩之心。若天災連綿二十載,一味避讓遷徙終究治標不治本。人定勝天,臣雖年邁體衰,願追隨陛下興修水利、抵禦災荒,萬死不辭。」
話音剛落,徐光啟、孫承宗等人也隨即起身,拱手道:
「臣等願為陛下執鞭,共扛天下水利重責。」
朱由校看著面前幾位鬚髮花白的老臣,微微頷首,緊繃的眉眼稍稍緩和,
「諸位愛卿請起,只要我等君臣同心,什麼天災?都不足為懼!」
他壓了壓手,示意眾人坐下說話,
「朕這些日子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以往治水,河督只防大水,不管抗旱;戶部只管賑災,不管修水利;各省布政使只顧本省,豐水年沒人統一蓄水,大旱年無法跨區域調水。」
「各部各司各管一攤,各有各的算盤,形不成合力。而天災卻是無孔不入、鋪天蓋地,若再如此這般,就算年年多撥銀子,也不過是往篩子裡倒水罷了。」
「如今局勢如此嚴峻的,朕有意自今日起,啟動大明水利統籌大工。由內閣首輔袁可立總領其事,次輔徐光啟、秘書司趙彥章協理政務,大都督府右都督戚金統籌軍兵民夫調度,凡事可直達御前!」
「北方諸省,以修水庫、挖蓄水池、鑿深井、開灌渠為主,把雨季的水存下來,供旱季使用;南方諸省,以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修建泄洪區為主,不讓大水漫溢成災。」
「黃河、長江兩大水系,重新勘測規劃,在潘公舊法之上,再做增益改良。就地招募災民,以工代賑,管飯食、給工錢;各地都督府輪流出工,軍民合力修渠築壩。」
「要讓百姓知道,朝廷不會丟下任何一個人,天時不佐,以人力濟之!」
他頓了頓,神色肅然:「此事列為頭等軍國大事,與官員考成直接掛鉤。敢有陽奉陰違、剋扣工銀、延誤工期者,無論何人,一律從嚴處置,絕不姑息!」
「臣等遵旨!」
袁可立、徐光啟、趙彥章、戚金四人齊齊出列,躬身領命,聲音在殿中迴蕩。
一旁畢自嚴心中最掛念錢糧支出,待四人歸班,當即上前拱手,神色鄭重:
「陛下,此等舉國工程,耗費必然不菲。不知每年度支定額幾何,從何處出?臣好提前籌措。」
朱由校看了他一眼,緩緩道:「朕膝下皇子皇女,不過三歲幼童,尚且懂得拿出自身份例零花錢接濟受災流民,朕身為天下之主,豈能反倒不如稚子仁心?」
「內帑這邊,朕做主,每年從撥付五百萬銀元,專項用於抗旱水利建設;國庫這邊,調撥水利專款不少於一千萬銀元,單獨封存,專款專用。」
「具體怎麼花、分幾年投、各省怎麼分配,戶部、工部、度支司即刻牽頭,召集各地治水官吏、能工巧匠,依據南北各省旱澇輕重、水土地勢細分預算、分配工費。半年時間,朕要一份詳實周全、每一筆開銷皆有據可依的全國水利總規劃。」
「臣遵旨!」畢自嚴聞言,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沉聲應答。
交代完諸事,朱由校不再多留,起身徑直出了文淵閣。
劉若愚連忙跟上,主僕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門外的陽光中。
今日說的分量足夠重,也該留點時間,讓殿內眾人慢慢消化、細細籌謀。
他若是繼續坐在這裡,反倒讓眾人拘謹。
御駕離去之後,殿內沉寂了片刻,瞬間熱鬧起來。
在場幾人都是掌管一部堂務的重臣,內閣改制以來,時常召集眾人議事,彼此之間早已熟稔,說話也少了許多顧忌。
眾人互相看了看,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首輔袁可立身上。
徐光啟捻著鬍鬚率先開口,語氣中仍帶著幾分未散的震撼:「今日陛下這番話,著實……著實是聞所未聞。」
「元輔,您說……陛下說的那二十年天災,當真是天垂異象、確有其事?」
袁可立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天災無情,縱然眼下國庫充實,可百姓性命最重。」
「陛下愛民如子,你我又不是不知道。萬一因為咱們今日的懈怠和執行不力,導致將來餓殍遍野、民不聊生,我等便是大明的罪人,死後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他頓了頓,目光沉了下來:「再說了,陛下有仙人之姿,這些年什麼時候錯過?蒸汽機、鐵路、電報、……哪一樣不是陛下指點方向才有的?他說未來二十年天災連綿,那就絕不會是空穴來風。」
「若無陛下,何來今日之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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