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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7章 潘公之才,千古難遇!

  朱由校擺了擺手,殿內隨即安靜下來。

  「所以朕今日前來,就是為了大明日後天災防範一事。」

  他目光落向袁可立,「元輔,將近幾年的各地災情統計冊籍取來,朕要親自看一看。」

  袁可立躬身應下,當即吩咐值房書吏搬取文卷。

  不多時,幾摞厚厚的文冊便被搬了進來,整齊地碼放在朱由校面前的案几上。

  與此同時,接到通知的各部尚書、御前參謀司、秘書司掌司事、大都督府右都督戚金等人也陸續奉召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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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魚貫而入,見到殿中已經坐了不少人,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紛紛向御座行禮。

  片刻之後,劉若愚輕步走到御座側邊,俯身低聲稟報:

  「陛下,人都齊了!」

  朱由校這才緩緩抬起頭,將目光從手中的文冊上移開,環顧了一圈殿中坐定的文武重臣。

  見眾人又要起身行禮,他抬手虛按:「都免了,坐吧,不必多禮!」

  「世道在變,大明要愈發強盛,這君臣之間的相處之道,也該變一變了。」

  「往後議政議事,都坐著說,自在些,也省些氣力想事情!」

  眾臣相視一眼,心中皆是微微一暖。

  他們也習慣了這位年輕天子不拘一格的作風,當下也不推辭,各自落座,殿內氣氛一時鬆快了幾分。

  朱由校舉起手中的一冊文卷,語氣沉了下來,

  「朕剛剛大致翻閱了一遍,從天啟元年到天啟八年,短短八年時間,大明沒有一年是太平的,災情一年比一年重。」

  「天啟元年,淮黃暴漲,高家堰決口,漕運受阻,江淮大水;順天府、永清、武清大地震,城垛崩塌,百姓死傷不在少數。」

  「天啟二年,北直隸大面積旱災、冰雹,密雲雹如雞卵,田禾盡毀;河淮再次淫雨泛濫,山東、蘇北漂沒州縣數十。」

  「天啟四年、五年、六年……旱澇交替,無年不災。」

  「天啟七年至今,陝北特大旱災、蝗災、四川大旱、山西大旱、山東二十八州縣積雨澇災。」

  他合上冊子,抬眸直視袁可立,

  「短短八年,旱災、洪澇、蝗災、地震,輪番而至,一年比一年多,尤其今年,波及之廣、烈度之強,為近數十年所罕見。元輔,朕說的可對?」

  殿內一片沉寂。

  眾人聽著陛下如數家珍般將歷年災情一一道來,無不心頭一沉。


  他們身在中樞,日日處置災務,卻從未這般串起來細想,原來這八年間,天災竟已密集到了這般地步。

  袁可立坐直身子,神色鄭重:「陛下所言皆是實情!然天災乃氣運消長,自古皆然,非人力所能強逆。我朝歷代皆以敬天恤民為本,遇災則開倉放糧、蠲免賦稅、安撫流民,乃是定例。」

  「如今朝廷糧儲充足、庫帑豐盈,又有海路、鐵路通運,縱使災情反覆,也斷不會讓百姓流離失所、餓殍載道。臣等已安排陝西、山西、四川諸省分批次移民就食,兼以工代賑修繕官道,可保大局無虞。」

  朱由校聽完,沒有立刻應聲。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叩著案几上的文冊,忽然抬眼:

  「元輔的意思是,天災不可避免,所以我們只能等它來,然後再賑濟,收拾殘局?」

  袁可立微微一怔,聽出了陛下話中有話,斟酌著道:「自古以來,天降災殃,人力難敵。臣等能做的,也不過是盡力補救,減少百姓傷亡罷了。」

  朱由校搖了搖頭:「朕不信這個。」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動搖的篤定:「朕信的是人定勝天,所謂天災,並非完全不可抗。」

  「北方諸省鬧旱,當真是滴水全無?朕看未必。根源在於,雨季時存不住水,旱季地表水蒸發得快,淺井打不出水,百姓自然只能受旱。」

  「這幾年朕著工部在陝北推廣深井鑽探、龍骨水車,還有蒸汽機提水灌田,同樣是旱年,有深井的州縣災情就輕得多,百姓尚能勉強耕作。」

  「這說明什麼?」朱由校看著在場眾人,眼神堅韌,

  「說明人力並非只能聽天由命,只要法子對頭,就能從天災手裡搶回幾分生機。」

  他頓了頓,又道:「再說黃河,朝廷每年砸在治河上的錢糧何止百萬,為何決口依然年年有?銀子花了,力氣出了,為什麼就是不見成效?」

  孫承宗聞言,拱手答道:「回陛下,我大明今日治河,大體沿用萬曆年間潘季馴公所留《河防一覽》之法,核心便是『以河治河,以水攻沙』八字。」

  「潘公以為,黃河一石水而六斗沙,水分則勢緩,勢緩則沙停,沙停則河身高,河身高則水易溢;反之,水合則勢猛,勢猛則沙刷,沙刷則河身深。」

  「故而築縷堤近河以束水,築遙堤於外以防潰,兩堤之間築格堤攔淤,再抬高洪澤湖水位,蓄淮河清水以沖黃河濁沙,謂之『蓄清刷黃』。」

  「此法行之數十年,河道一度安穩,漕運也得以暢通。」

  說到這裡,孫承宗話鋒一轉,語氣也沉了下來:


  「然則其弊也日漸顯現。若要束水沖沙,便要抬高洪澤湖水位,可水位一高,泗州祖陵便首當其衝,沿岸州縣也年年受淹;若降低水位保民生祖陵,沖沙之力便不足,泥沙逐年淤積,河床年年抬升,下游『地上河』之患愈演愈烈。

  「河督衙門常年在『保漕』『保陵』『保民』之間左右為難,往往是顧此失彼,錢花了無數,終究是治標之策。」

  朱由校聽罷,默然良久。

  潘季馴的名字他聽說,可以說是明代中後期最傑出的水利專家,打破了以往單純依靠「分流」或「堵截」的傳統思維,建立了一套系統的治河理論。

  其中「束水攻沙」的治水思路,哪怕是放在這個時代,也是頂尖的治水智慧。

  就連後世的「小浪底沖沙」本質上就是這套原理的延續和完善——利用上游水庫蓄水形成人造洪峰,集中沖刷下遊河道泥沙,那場面他前世在紀錄片裡看過,濁浪排空,氣勢磅礴,堪稱人力改造自然的壯舉。

  可那是建立在現代水利工程基礎上的,潘季馴的年代沒有大壩、沒有水庫、沒有精確的水文測算,只靠堤防束水,便永遠在 「保此失彼」 的死局裡打轉。

  「潘公之才,千古難遇。可今日之局,已不是只守一條黃河就能解決的。」

  朱由校的聲音在殿中緩緩響起,帶著一種超越時代的篤定,

  「朕已命欽天監會同天機格物院,推演日月星辰運行與地氣寒暑之變,結論只有一個:

  「未來二十載,乃至更久,天時只會愈發酷烈。降水帶持續南移,北方大旱連綿,南方洪澇頻發,寒暑劇變,蝗災、瘟疫也會接踵而至,也就是所謂的『小冰河期』。」

  「這不是一年兩年的災年,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天寒地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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