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偽詔臨朝
天啟八年,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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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還未散盡,亞穆納河面上浮著一層灰白色的水汽,貼著河面緩緩流動,將阿格拉堡的紅砂岩城牆下半截浸得潮濕而暗沉。
往日這個時候,城門口的商隊早已排成長龍,駱駝的鈴鐺聲和腳夫的吆喝聲會一直傳到堡牆之上。
可今日,城門半掩著,門洞中一隊神色不安的守兵來回踱步,偶爾抬頭望一眼東方,仿佛隨時會有鐵騎踏破晨霧衝出來。
拉爾平原大敗、二十萬大軍全軍覆沒的消息,已經在王都中傳了整整十餘日,整個阿格拉都陷入了一片難以言喻的惶恐與混亂之中。
這場由皇后努爾・賈漢一力主導、力排眾議發動的東征,其失敗所帶來的連鎖反應正在迅速蔓延。
那些一直以來被以努爾・賈漢為核心的波斯外戚官僚們牢牢壓制的突厥舊貴族,那些跟著巴布爾、胡馬雍、阿克巴打下北天竺萬里江山的開國元勛後裔們,還有拉傑普特諸邦的印度教王公勢力,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嗅到了機會。
一直以來,壓在他們頭上的那座大山,似乎終於要塌了。
各方勢力暗流涌動,一封封密信從王都的各個府邸送出,送往各地的故舊、盟友、姻親手中,互相勾連,彼此試探。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個足以掀翻棋盤的契機。
正月初七,就在這人心惶惶、暗流洶湧的節骨眼上。
一道蓋著皇帝玉璽的旨意,從阿格拉紅堡之中傳了出來,布告天下,頃刻間在王都引起了軒然大波。
聖旨大意如下:
賈漢吉爾身體欠安,病重不能視事,難以親理朝政,特命皇后努爾·賈漢臨朝稱制,代掌朝政;命宰相阿薩夫汗輔佐,總理軍國重事,朝政百官各司其職,不得懈怠。
三皇子庫拉姆鎮守德干,屢立戰功,威名素著,加封為「德干副王」 ,兼領艾哈邁德納加爾、比賈普爾兩處軍務,命其繼續率兵鎮壓德干高原以南諸蘇丹國,為國守疆,非奉明詔不得擅自回朝。
四皇子沙赫里亞爾東徵兵敗,不幸被俘,眼下為明人所脅迫,身不由己。其所發檄文,皆為明人偽造,不可信、不可從。
明人遠道而來,是為侵略,各省各邦當共赴國難、協力抵禦外侮。此戰若能退敵,有功者加官晉爵、封爵賜地,絕不吝惜。
旨意一出,整個朝堂上下,頓時掀起軒然大波。
至於四皇子是不是真的兵敗被俘?是不是被明人脅迫?這些在此時此刻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從這道聖旨的意圖,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絕對不是出自皇帝賈漢吉爾之手。
什麼叫「三皇子戰功顯赫,命其率兵鎮守德干高原,為國守疆,非詔不得回朝」?
什麼叫「皇后臨朝稱制」?
這簡直是赤裸裸的奪權!
誰都知道,如今朝中上下,唯一成年、有能力、有聲望、能夠掌控住眼下亂局的皇子,就只有三皇子庫拉姆。
他在德干高原經營多年,麾下十萬大軍,文韜武略皆為諸皇子之首。
可這道聖旨,卻硬生生把他釘在了德干高原,不許他踏回王都一步。
這不是害怕三皇子回來奪權,又是什麼?
皇后已經是連最後一點體面都不要了,撕下所有的溫婉偽裝,明火執仗地搶班奪權。
但莫臥兒自立國以來,還從未有過女人當權的先例。
就算是當年阿克巴大帝年幼之時,也是由攝政王拜拉姆汗輔政,何曾有過女人站在台前、執掌朝綱的道理?
即便祖上蒙古人、突厥人那裡,有過乃馬真後、海迷失後臨朝稱制的舊例,可那是草原部落的規矩,不是莫臥兒帝國的規矩!
更何況,努爾・賈漢還不是正經的莫臥兒貴族出身,她不過是個波斯流亡貴族的女兒,一個二婚的女人,憑著皇帝的寵信才坐到皇后的位置上。
她也配?
若是太平年月,也就罷了。
那些突厥舊貴族和拉傑普特王公們,礙於皇帝的威嚴,礙於王都那十萬精銳禁軍的刀把子,自然不敢多說什麼,縱使心中不滿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可現在不一樣了!
王都的十萬精銳,八萬折在了拉爾平原,剩下的不足三萬人,大多士氣低落,戰力堪憂。
沒了刀把子,努爾・賈漢還想以一道矯詔直接臨朝稱制,簡直是痴人說夢。
於是,聖旨頒布後,一封封密信從王都的各處府邸向外發出。
有人聯絡地方上的舊部,聯繫其他同樣心懷不滿的貴族,暗中商議如何逼迫皇后交出權力,還有不少人甚至開始籌劃如何迎三皇子回朝。
一時間,整個莫臥兒朝堂,風雨欲來。
阿格拉城,大維齊爾(宰相)府邸。
阿薩夫汗坐在書房中,手裡捏著那道剛剛謄抄出來的聖旨副本,看了良久。
最終只是緩緩搖了搖頭,重重嘆了口氣。
他這位姐姐,終究還是沒有聽他的勸告。
當初在議事廳中,他分明已經將局面剖析得明明白白,勸她將前線戰敗的消息如實稟告皇帝,讓賈漢吉爾以皇帝的威望親自出面穩定人心。
可她偏偏選擇了最蠢的一條路:偽造聖旨,臨朝稱制,直接把所有矛盾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她自以為有了這道蓋著玉璽的聖旨,就可以像往常一樣壓服群雄、號令天下。
卻不知道,人家服的根本就不是那張蓋了印的紙,而是駐守在王都的十萬精銳,是莫臥兒帝國百年積累下來的赫赫威名。
如今大軍盡喪,威名掃地,整個莫臥兒就像一頭被拔了牙的老虎。
她竟然還妄想憑著一張紙、一個皇后的名頭,就讓那些桀驁不馴的突厥貴族、拉傑普特王公乖乖聽命?
簡直是異想天開!
「姐姐啊姐姐……」阿薩夫汗低聲自語,語氣里滿是無奈與失望,「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他跟著姐姐一路走到今天,從一個流亡波斯的破落貴族,做到大維齊爾的位置,除了皇后弟弟的身份,還有自己懂得審時度勢。
可他這位姐姐,權掌朝政十餘年,已經習慣了說一不二,習慣了所有人都對她俯首帖耳,竟然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看不透了。
權力這東西,就像是毒藥!
沾得久了,就會讓人看不清自己,認不清現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