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你擔得起這份罪責嗎？

  碼頭上頓時一陣騷動。

  正在夯築土牆、搬運沙包的眾人猛地停下手，紛紛抄起手邊刀槍、木棍，脊背緊繃，緊張望向遠方。

  不少人平日裡雖跟著護衛隊操練過隊列、打過幾次火槍，可那都是在營地里打打靶子。

  當真要直面廝殺拼命，手心還是止不住地冒汗。

  「都穩住！看清楚動靜再說！」

  王永康大喝一聲，拔出腰刀，走到眾人前面壓住陣腳。

  不多時，一隊人馬出現在視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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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色制服，鑲鐵棉甲，手中握著明晃晃的燧發槍，步履雖然有些疲憊，卻依然沉穩有力，正是魯川與魏遠帶進城救援的護衛們。

  「是魯隊長！魯隊長他們回來了！」

  不知誰率先喊出聲，碼頭上瞬間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身處萬里之外的異邦土港，特別是在這種劍拔弩張、四面楚歌的時刻，能夠看到一隊屬於大明的甲士，不亞於在漆黑的夜裡看到一盞明燈。

  那些方才還在緊張得手心冒汗的夥計們，此刻恨不得跳起來。

  「大明萬歲！」

  「魯隊長回來了！」

  「我就說魯隊長不會有事的！」

  「一幫蠻夷，怎麼能和我大明天兵相提並論！」

  魯川帶著隊伍穿過歡呼的人群，神色中沒有半分得意，反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他徑直走入港口防線之內，身後的護衛們兩兩一組，小心翼翼抬著白布裹覆的陣亡戰友遺體，沉默地跟在後面。

  白布下面，是那些再也無法醒來的弟兄。

  喧鬧的歡呼聲漸漸低沉下去。

  越來越多的人看見了那幾副擔架，看見了白布下滲出的暗紅色血跡，人們的笑容斂去，默默地低下了頭，心頭蒙上一層悲戚。

  「爹——！小翠死了！她……她是被我害死的！嗚嗚嗚……」

  王婉禾掙脫身旁攙扶她的護衛，從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衝出來，一頭扎進王永康懷中，哭得泣不成聲，滿心的後怕與愧疚再也壓抑不住。

  她渾身發抖，像一隻受驚的貓，死死抓住父親的衣襟不肯鬆手。

  王永康看著女兒衣衫凌亂、滿臉淚痕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心疼，但隨即就被厲色取代。

  他是一個父親，可他也是這支商隊的東家，他得給那些死了的護衛弟兄們一個交代，

  他伸手輕輕將女兒從懷裡推開，板起了臉。

  「你如今才知道落淚？」王永康聲音嚴厲，「出海之前我千叮萬囑，身在異國寸步不可擅自離隊，行事謹守分寸，不可任性胡鬧。」

  「你倒好，偷偷溜出船隊獨自進城閒逛！你可知你一時貪玩，闖下何等滔天大禍？」

  「只因你一人肆意妄為，小翠慘死敵手，護衛黃聞當場殞命，洪帆身負重傷，魯隊長帶著三十多位弟兄捨命闖敵營——你自己看看！」

  他伸手指向那些白布覆蓋的遺體，指向那些渾身浴血的護衛，

  「折損了多少大明好兒郎？他們每個人都有爹娘，有兄弟姐妹，有人可能還是家裡唯一的頂樑柱！」

  「王婉禾，這麼多條人命壓在你身上，你擔得起這份罪責嗎？」

  王婉禾被罵得臉色慘白，低著頭，眼淚掉得更凶，一句話也反駁不了。

  她知道，父親說的都是對的，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王永康見她哭得渾身顫抖，心底終究生出幾分不忍。

  可他也知道，心軟是害她，不讓她得到足夠的教訓，她今後依舊不知輕重，害人害己，終有一天會丟了自己的性命！

  「好了，別哭了，哭有什麼用？」 他緩了緩語氣，聲音依然嚴肅，「小翠自小跟著你，情同姐妹。」

  「如今她因你而死，但她家中尚有年邁父母，無人贍養，回去之後，你便替小翠，為她二老養老送終，逢年過節祭掃盡孝，這是你欠她的！」

  「女兒記下了，我定會好好照料小翠爹娘。」 王婉禾哽咽著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周遭商行夥計、南洋僱工、護衛士卒聽到這番話，心中暗暗點頭。

  王永康沒有不辨是非，盲目包庇自家女兒，不僅當眾嚴厲訓責，明明白白擔下過錯，還給亡故侍女安排好家人後路。

  雖然大家心裡都清楚，不可能真的讓王家大小姐去端茶送水、洗衣做飯，但起碼人家後半輩子有了著落，不至於老無所依。

  這般重情重義、處事公允的東家，跟著他干，心裡踏實。

  王永康不再多訓女兒，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退到一旁。

  然後轉身快步走到魯川、魏遠二人身前，腰背微彎，鄭重拱手長揖一禮。

  「魯隊長，魏隊長，」王永康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小女任性妄為，連累各位將士身陷險境，折損了這麼多好兄弟，王某心中愧疚萬分，無以為報。」

  他直起身，眼神真摯：「待船隊返回大明地界，王某便傾盡家財，給所有陣亡將士添置一份撫恤，每人三百銀元。」

  「家中留有老小親屬的，我願為他們在各地分號安排一份夥計營生，保他們衣食無憂。」

  「若是留有年幼兒女，我願出資撫養至成年，供讀書學藝，直至男子及冠、女子出閣。」

  「至於此番隨行的所有護衛，每人一百銀元，聊表謝意！」

  王永康抬起頭，目光從魯川和魏遠臉上掃過，「王某知道，一點錢財，銅臭之物，換不回弟兄們的性命，更抵不上諸位捨身相救的恩情。」

  「只是我們做父親的，能做的也只有這些。只盼能讓犧牲弟兄的妻兒老小，往後的日子能過得安穩些，還望兩位隊長千萬不要推辭。」

  魯川和魏遠對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拱了拱手。

  遠洋護衛局雖然對陣亡將士也有豐厚的撫恤，但能多為犧牲的弟兄們添一份保障，身為帶隊官，他們沒有拒絕的道理。

  「王東家厚意，我等代陣亡弟兄的家屬，謝過了。」

  王永康見兩人應下，心中稍稍鬆了口氣。

  錢財都是身外之物，沒有了可以再掙。

  可這些大明將士，為了救兩個素昧平生的大明子民，三十人就敢闖數百人守衛的宅邸，明知是龍潭虎穴也毫不退縮，這份血性與擔當，著實讓他折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