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朕的路,沒走錯!
既然這詔書白紙黑字,欽定袁可立出任首任內閣首輔。
雖尚未鈐蓋御璽頒示四海,但名分既定,他也不再一味扭捏推辭。
擔了這首輔的名頭,便要擔起這輔政重任,想方設法緩衝改制帶來的朝堂震盪,消解朝野百官的牴觸情緒。
「諸位閣老。」袁可立收斂心緒,正色開口,「陛下雖在詔書中立下入閣三禁:『非歷州府、有牧民實績者,不得輕入;無安邦定國之功、經世濟民之才者,不得輕入;身有貪賄劣跡、品行不端者,永不敘用!』 。」
「這三條,定的是入閣的門檻,防的是庸官佞臣濫竽充數,混入中樞。」
「然,老夫思之,猶有不足。」
李邦華等人聞言,皆望向了他,目光中帶著幾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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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袁公慧眼獨到,不知是何處不足?」
袁可立沉聲道,「內閣既為總理政務之最高樞機,位高權重,更需防微杜漸!陛下設了三禁,管束的是臣子入閣的條件,只管准入,卻無約束在職輔臣久居權位的章法。」
「若輔臣經年盤踞樞要、培植黨羽、固結私門,堵塞後進賢才晉升之路,反倒釀成權相禍國的隱患。」
「縱是初入內閣心懷家國的賢良,經年久居高位,日日被權勢裹挾薰染,難免滋生戀棧之心;元老盤踞不肯讓位,朝中新銳無從出頭,久而久之,偌大朝堂淪為一潭死水。」
這話說得直白,卻直指要害。
李邦華微微頷首,心中不由想起嘉靖朝嚴嵩舊事。
嚴嵩一身詩文才學冠絕當世,早年亦有報國之心,可身居內閣十數載,手握中樞權柄,漸漸迷失本心,倚仗帝王寵信結黨營私、鬻爵納賄,將朝廷攪得烏煙瘴氣。
但這不是嚴嵩一個人的問題,而是制度的問題。
「老夫以為——」袁可立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可在陛下所定規矩之上,再加一條:
「內閣輔臣五年一任,最多連任兩屆,前後合計不得超過十年。十年期滿,無論才德高低,一概離閣,不許借任何名目續任,堵塞仕途晉升之路,杜絕權臣久踞中樞、把持朝政之禍。」
「此乃內閣為天下先,自行設限,以示大公無私,亦為後世立法。」
此言一出,李邦華、畢自嚴乃至顧昭,盡皆面露驚愕。
上古堯舜禪讓、賢者輪替,早已湮滅於千年歲月,後世之臣無不汲汲營營,貪戀權位,從未有手握大權的中樞重臣主動提議給自己劃定任職年限。
五年一任,最多十年——這意味著,他們這幾個人,縱然深得聖眷、身居高位,十年後的某一天,也要主動請辭,將位置讓給後生賢才。
袁可立看著三人的反應,心中清楚這條任期之限的分量。
這是他此生遍讀史籍興衰,深思熟慮後覺得必須加上去的一條。
他博覽史書,深諳權位害人的道理:
西漢霍光,匡扶幼主、安定漢室,堪稱一代社稷柱石,權傾朝野數十年,身死之後霍氏一族滿門伏誅;
本朝張居正,整頓吏治、充盈國庫,功在社稷,生前榮寵無雙,身故之後卻遭削爵抄家;
唯有蜀漢諸葛武侯,一生鞠躬盡瘁,流傳千古。
可普天之下,千年光陰,又能出幾個諸葛亮?
上面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國之棟樑?可結果呢?
歷朝肱骨名臣,但凡久掌大權,要麼身後宗族罹禍,要麼晚年誤入歧途,究其本源,皆是權柄無定期更替所致。
如今內閣驟然掌權,最易招致朝野猜忌、君王隱憂。
主動自限任期,便是向天子、向朝野百官、向天下萬民表明心志:
「內閣所求從不是獨攬朝綱、世代掌權,唯願秉公理政、天下為公。」
李邦華慨然長嘆,滿眼讚嘆:「袁公此議,老成謀國,思慮深遠!若內閣能自行設此任期之限,必可堵天下悠悠之口,更顯我輩為公之心,非為私權!」
「不錯!如此,縱有小人在外誹謗我等戀棧權位,有此條陳在,一切讒言不攻自破,更能為往後歷代內閣立下萬世良法。」
見眾人皆無異議,袁可立心中一定:「既然諸位全無異議,我等便聯名上疏陛下,懇請增補任期條文,待聖駕御批之後,再定稿用印、明發天下。」
「此外,」他看向三人,「詔書頒布之前,還需有勞諸公走訪各部堂官、大臣,稍作溝通,陳明利害。」
「以免詔書一下,朝野譁然、各部牴觸,阻礙新政落地。事關國體,相信諸公能明辨是非,以大局為重。」
「自然,我等定會妥善斡旋。」三人齊聲應下。
「除此之外,一旦詔書明發,即刻傳令電報司,急電遼東孫承宗、貴州王三善兩位大人,請他們務必速速回京,入閣參贊機務!」
說到這裡,袁可立挺身立起,目光灼灼望向眼前同僚,語調鏗鏘激昂:
「諸位,自今日起,我大明中樞,煥然一新!前途或有荊棘,然為江山社稷,為天下黎民,為我大明煌煌盛世——」
「吾輩,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李邦華、畢自嚴、顧昭三人一併起身,衣袍微動,同聲應和。
文淵閣值房之內,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與鬥志,在四人之間涌動。
一切為了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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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朱由校這些年,通過《大明日報》的宣傳家國大義,通過軍中夜校、各級官學、講武堂、吏政講習所乃至新式學堂的灌輸,再加上連年拓疆大捷、國力暴漲帶來的民族自豪與盛世底氣。
那「為國為民」、「大漢民族萬歲」、「為了大明榮耀」的信念,已如潤物細雨,悄然滲透進朝野上下許多人的心中。
無數人可為了一句「為了大明」,或遠赴苦寒戍邊,或投身實業報國,或坐守案牘恪盡職守、勤懇奉公。
這種自上而下、逐漸凝聚的國家認同感和民族榮譽感,正是推行任何變革最寶貴的思想土壤。
因此,當袁可立等人將附有「閣臣任期制」的增補條陳奏本,連同完善後的改制詔書草案一併呈遞御前時。
坤寧宮內的朱由校,在驚訝之餘,更多的是欣慰與感慨。
當時,他正陪著張嫣逗弄孩子,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最後對張嫣說了一句話:
「朕的路,沒走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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