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他的女兒很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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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裡面,那個時候,我和沒有手機的父親徹底斷了聯絡。
電話沒打過,信也沒寫過,我像一顆被彈弓射出去的石子,一心只想離那塊旱田越遠越好。
說實話,那個時候,我很想他,想他這塊又硬又臭的石頭。
食堂里看見別的同學給家裡打電話,嘻嘻哈哈地喊爸,我會端著飯盆繞開;
放假時宿舍樓漸漸空了,我一個人躺在鋪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他蹲在田埂上扒飯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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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數次想要回去看父親一眼,跑到火車站售票窗口問過三回,可那薄薄一張車票上的數字,抵得上我大半個月的伙食費。
我把手揣進兜里捏著省下來的幾張票子,最終還是轉身走了。
心裡想著,明年吧,明年吧.....
卻沒想到我大學畢業的時候,接到了村長的電話——
我那石頭一般的父親去世了。
發現的時候,父親服了藥,就那麼靜靜地躺在母親的墳前,像是終於靠上了一塊等了太久的枕頭。
當我去到現場的時候,我那個時候的心情很複雜。
多年沒見,他縮了一圈,額頭上的皺紋像是旱田裡裂開的溝。
看著他的樣子,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內心前所未有的絞痛。
他更老了,仿佛從前那個只會種田的他,此刻成了一葉浮萍,漂到哪裡都輕得沒有分量。
那個時候,我握緊了手,淚流滿面。
我真的沒想到這麼久不回來了,再回來見面,卻再也見不到了。
那個時候我很麻木,麻木地收拾著父親的遺物。
破木箱子打開,一股霉味混著菸葉的殘香撲出來。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底下壓著一個塑膠袋,纏了又纏。
我拆開袋子,裡面是一沓車票。我一張一張數過去,整整二十四張,每一張都是從家到我大學的站票,十九個小時。
我那個識字不多的父親啊,竟然在我大學的幾年裡,偷偷看了我十二次。
我真的無法想像,一輩子在村裡面種田,甚至連鎮上都沒怎麼去過的父親,是怎麼一步一步挪到長途車站,怎麼在擁擠的過道里站上整整一夜。
看到這裡,我真的是崩潰了,淚流滿面。
而遺物裡面,不僅有一張張車票,還有那一張張票據——一張張他掙錢、賣糧食、買農藥的票據,還有一本記錄了帳單的本子,還有一本小小的日記本。
本子的封皮磨得起了毛邊,紙頁被汗漬浸得發黃。
像是他曾經用自己的人生寫下的散文詩。
李星辰讀到這裡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他往下翻,看到了私信里夾著的幾段日記原文。
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像查了字典才寫出來的,但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是在紙面上刻下了一個父親全部想說卻說不出的話。
「二零二三年七月十四。
今年的收成不是很好。
給小雨的錢可能又要很少了。」
「二零二三年八月十五。
感覺幹活越來越干不動了。
腰疼得睡不著,吃了藥好一點。
再撐一撐吧,只要撐到她大學畢業就好了。
那時候就可以去見榮英了。」
「二零二三年臘月二十九。
今天去鎮上買了紅紙,給榮英燒了。
我想去見一見小雨」
「二零二四年正月十六。
小雨比上次瘦了,但好像高了。她在圖書館門口跟同學說話,笑得好看。
我沒有叫她,怕她嫌我丟人。
這樣挺好的
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就回去了。
車不好坐」
「二零二四年五月十三。
不知道小雨在那邊過得怎麼樣呢?
晚上睡不著,總是夢見她小時候。
榮英,你再等等我,等咱們女兒畢業了,我就去見你。
她很好,你放心。」
二零二五年.........
我捧著那個本子,指節攥得發白,渾身止不住地抖。
原來他不是石頭。
他只是假裝堅強。
不讓自己崩潰,扛起我以後的人生。
那年冬天,他站在圖書館門口遠遠看我一眼,然後轉身走回長途車站,又在過道里站了整整一夜。
而我那時,正嫌著這塊石頭又臭又硬,一心想要離他越遠越好。
唉........
我在遺物的底下,有一封寫了很久泛黃的信。上面還有淚痕。
我顫抖地打開,上面只寫著一行字
「榮英,我們女兒過得很好,我想現在可以去見你了。」
看到這裡,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愧疚和難受。
我感覺我很自私。
同樣也有感覺我很任性。
唉。說了這麼多,我有點不知道後面怎麼說了。
我不是一個很感性的人,但是因為我的父親,卻絮絮叨叨了這麼多。
我感覺他的人生不該是這樣。
也許是因為我吧。
如果看到了這裡,謝謝李老師能給我這個機會。
李老師是我這麼些年來最敬重的偶像。
你的家庭環境是我羨慕的,你寫的歌我感同身受。
但是在這裡,我懇求李老師您,能為我的父親寫一首歌。
讓大家都唱著。
讓那個人知道,他那個不孝的女兒也不曾把他忘記。
他的女兒很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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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辰看完了。
默默地關了自己的手機屏幕,然後去到了陽台。
海城的晨光剛從梧桐樹梢漏下來,照在陽台那盆桂花上,葉子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李星辰把手機放在窗台上,從抽屜最深處翻出一包很久沒動過的煙。
因為曦曦,他戒了許久。
而現在他就想抽一支煙。
李星辰吸了一口。
煙霧在晨光里升起來,被風吹散成淡藍色的薄紗。
從那段文字里,他能感受到那一份沉甸甸的愛。不是那種被寫成歌、被拍成電影、被大聲說出口的愛
而是另一種——沉默的、笨拙的、藏在二十四張站票和一沓皺巴巴的票據里的愛。
那個父親一輩子沒說過一句「我愛你」,但他站了十九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在女兒大學的圖書館門口遠遠看一眼,然後轉身又站十九個小時回去。
他做了二十四次。
他的日記本里沒有一句抱怨,只有「再撐一撐」和「她很好,你放心」。
李星辰把菸蒂摁滅在窗台上那個很久沒用過的菸灰缸里。
他重新打開那條私信,再一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這些文字技巧不多,甚至很多錯別字。
但它們放在一起,就是一個父親沉默的一生的全部註腳。
從帳單到日記,從車票到那封泛黃的信,仿佛形成了一首最樸素也最浪漫的散文詩。
他心裡有旋律在往外涌,但他沒有急著寫。
他覺得旋律應該為這些文字讓路,就像所有喧譁都應該為那個父親沉默的一生讓路。
葉子晴也起來了。
她披著一件薄開衫從臥室走出來,正準備去廚房燒水,路過客廳時透過陽台的玻璃門看到了李星辰的背影,還有他手邊那個很久沒出現過的菸灰缸。她腳步頓了一下,心裡微微一緊。
李星辰戒菸很久了。
他能重新摸出那包煙,一定是遇到了什麼事。
她推開玻璃門走到陽台上
「怎麼了?」
李星辰把手機遞給她。
葉子晴低頭看了起來。
她看完之後沒有馬上說話,把手機輕輕放回窗台上,手指還按在屏幕邊緣上,指節微微泛白。
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眼裡微微濕潤。
「你要寫歌了嗎?」
她抬起頭看著他。
「嗯。其實已經有名字了。」
「那叫什麼?」
「《父親寫的散文詩》。」
「父親寫的散文詩?」
葉子晴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個歌名。
那些歪歪扭扭的日記、那些攢了又攢的票據、那二十四張站票,不就是一個父親用一生的行動寫下來的散文詩嗎?
沒有韻腳,沒有修辭,每一行都是汗味和菸葉味,但合在一起,比任何史詩都壯闊。
「真好,」她輕聲說,「這個名字真好。」
李星辰重新打開那條私信,在回復框裡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遍,最後只發了簡簡單單的一句:「放心吧,我會給你的父親寫一首歌的。」
他沒有說「我看了很感動」,沒有說「你的故事讓我很難受」,沒有寫長篇大論的安慰。
那些話太輕了,在這個父親二十四張站票面前,任何安慰都顯得不夠分量。
他能做的,就是把她父親的日記寫成一首歌。
私信發出去的時候,春雨花又開正在出租屋裡對著電腦屏幕發呆。
從昨晚發出那條私信之後,她幾乎一夜沒睡。
她不知道李老師會不會看到,每天給他發私信的人太多了,她的那條消息很可能就像一顆石子投進大海里,連個水花都不會有。
然後她看到了李星辰的回覆。
只有七個字。她盯著那七個字看了整整十幾秒,然後趴在桌上,肩膀抖了很久。她不知道父親喜歡什麼。
在他的遺物里,沒有一件稱得上是「愛好」的東西
她後來還是從村民的嘴裡知道的。
村長說,你爸有時候會去我家聽收音機,聽到李星辰的歌就不讓換台了,說這個人唱歌實在,不花里胡哨。
村裡的雜貨鋪老闆說,有一次電視上放李星辰的節目,你爸正好來買鹽,站在櫃檯前面看完了整首歌才走,鹽都忘了拿。
她不知道父親為什麼喜歡李星辰。
也許是因為李星辰寫的那些歌
《稻香》里唱的「不要哭讓螢火蟲帶著你逃跑....」
《時間都去哪兒了》里唱的「還沒好好感受年輕就老了.....」
還有.......
她父親一輩子都不會用「感受年輕」這種詞,但他一定聽懂了。
他聽懂了那些歌里唱的是他這樣的人,唱的是他這輩子說不出口的全部。
若是李星辰真的能給他寫一首歌的話,他一定會很高興的吧。
..................
李星辰很快把歌曲寫完了。
葉子晴坐在沙發上,曦曦趴在地毯上給糖糖大熊梳毛,兩個人同時抬起頭看著他。
「寫完了?這麼快?!」
葉子晴問。
他知道李星辰快,沒想到這麼快啊!
「嗯。」他走過去坐在沙發上,把歌詞紙攤在茶几上。曦曦從地毯上爬起來,趴在茶几邊緣踮著腳尖往紙上張望,看了半天,皺著小眉頭說:
「爸爸的字好潦草,曦曦不認識。」
李星辰笑了一下,把她撈起來放在膝蓋上,然後抱起吉他開始調音。
「那爸爸唱給你聽。」
他清了清嗓子,手指撥下第一個和弦。
他唱得很輕。
「一九八四年 莊稼還沒收割完,女兒躺在我懷裡 睡得那麼甜..
今晚的露天電影 沒時間去看,妻子提醒我 修修縫紉機的踏板..
明天我要去 鄰居家再借點錢,孩子哭了一整天哪 鬧著要吃餅乾..
藍色的滌卡上衣 痛往心裡鑽,蹲在池塘邊上 給了自己兩拳..
這是我父親 日記里的文字..
這是他的青春 留下留下來的散文詩........
幾十年後 我看著淚流不止..
可我的父親已經 老得像一個影子..........」
葉子晴聽著聽著,眼眶紅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她和父親也是許久不見,平時電話也打得不多,每次都是她媽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地說,她爸就在旁邊偶爾插一句「吃飯了沒有」
「天冷了多穿點」。
她以前總覺得父親不太會表達,現在忽然明白了——有些表達不需要開口。
和這首歌里寫的一模一樣。
很快李星辰唱完了。
這一首歌真的有一種讓人安靜的力量,李星辰也是不由得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曦曦沒有聽得太懂。
她從李星辰膝蓋上滑下來,站在茶几旁邊,歪著腦袋,小眉頭擰成一個認真的弧度。
歌詞還是有點不好懂。
她想了半天,拉了拉爸爸的衣服。
「爸爸,什麼是散文詩呀?什麼是青春?什麼是青春留下的散文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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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