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不確定

  礦星上的變化,林拾光不知道。她只知道,商陸來了。

  商陸是星火科研院的越級巡查員——」越級」兩個字,意味著他不歸地方科研院管,直接對總部負責。他來巡查邊緣觀測站,是例行公事。

  他走進塵埃觀測站的時候,林拾光正在給設備做例行校準。

  商陸四十來歲,瘦,戴一副細框眼鏡,走路沒有聲音。他先繞著觀測站里外看了一圈,然後站在操作台前,掃了一眼屏幕上的數據。

  他掃得很慢。

  林拾光沒抬頭,但後背繃緊了。她當過巡緝官時代的」嫌疑犯」——不是,她沒當過。但她在灰燼星系那會兒,見過巡查員的眼色。商陸這種眼神,她只在一種人身上見過:能一眼看出你藏了東西的人。

  」林統領。」商陸開口,聲音平平的,」你在這站里,值守多久了?」

  」快一年了。」林拾光說。

  」一年。」商陸點點頭,」邊陲站,一個人,一年。不容易。」

  」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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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習慣就好。」商陸說,」我看了你的數據記錄——很乾淨。」

  」乾淨不好嗎?」

  」乾淨是好事。」商陸說,」但太乾淨了,就有點……刻意。」

  林拾光沒接話。

  商陸也沒追問。他檢查完設備,填了單子,走了。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林統領,下次我再來,可能會帶人。你做好準備。」

  林拾光站在操作台前,看著他離開,掌心全是汗。

  她低頭看設備日誌——最新一行,多了一條」自動校準記錄」。

  她沒做過這個校準。

  那是商陸留下的」眼睛」。

  礦星上的噩夢,還在蔓延。

  阿絳的記錄本上,」噩夢患者」已經攢了二十三個。全部住在礦星西側,全部做同一個夢:暗金色的光,一道豎縫,縫裡有東西在看他們。

  鄭九壓不住了。

  礦工們開始私下議論:」空域裡有東西。」」啞巴七畫的縫,就是預言。」」礦要完了。」

  鄭九把礦工們召集起來,拍著桌子說:」什麼空域有東西!那是星象!西邊航道繞路,是因為最近隕石多!誰再傳謠言,扣工錢!」

  礦工們散了,但鄭九自己心裡也沒底。他晚上睡不著,翻來覆去,最後爬起來,想去貨棧找石叔抽根煙。


  走到半路,他看見了螢。

  螢蹲在貨棧門口,懷裡抱著一盞燈,看著西邊那片空域。她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鄭九,嚇了一跳:」九叔!」

  」大半夜的,你在這幹什麼?」

  」我……」螢咬了咬嘴唇,」我前天,在西緣看見霧了。暗金色的。」

  鄭九心裡咯噔一下:」你看錯了。」

  」我沒看錯。」螢說,」霧裡……有東西。」

  鄭九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回去睡。明天,我讓人把西緣封了。就說……防星獸。」

  螢沒再說什麼,抱著燈跑了。

  鄭九站在貨棧門口,看著西邊那片空域,心裡第一次,信了」發毛」這兩個字。

  裂隙的細縫,又寬了一點。

  林拾光是在那個月的中旬,第一次看見」瞳」落地的。

  那天夜裡,信號忽然停了。

  不是減弱,是」停」。整整三息,宇宙靜得可怕——連那根一直搭在她血脈上的線,都斷了一瞬。

  林拾光從椅子上彈起來,衝到觀測窗前。

  空域裡,那團暗金色的霧,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落地」了。

  它懸在觀測站外的空域裡,沒有形體,像一團流動的霧,但霧的中心,有一道極淡的、豎直的光紋——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瞳。

  林拾光隔著觀測窗,與它對視。

  它不攻擊。它只是」看」——看設備,看記錄,看她,看她掌心的血脈紋路。

  她掌心的血脈紋路,劇烈地跳動起來。

  血脈在」認」它。

  林拾光站著沒動。她沒有關設備,沒有跑,沒有上報——她只是隔著那扇觀測窗,和那隻」眼睛」,對視。

  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件大膽的事。

  她打開廣播,對著空域,說了一段話。

  」我知道你在看。」她說,」我也在看。我們扯平了。」

  瞳沒有動。

  但信號回來了——不是」呼吸」,是另一種波形。它開始」模仿」。用暗金色的光紋,在空域裡,一筆一畫,」寫」出她剛才那句話的波形。

  林拾光看著那些光紋,瞳孔微縮。

  它在學她。

  它在學她的語言。

  她忽然想起老周記錄里那行字——三十年前,老周親手寫的:」它們在學我們。我們不能只看著。」


  林拾光站在觀測窗前,看著那隻正在」學習」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一種說不清的冷。

  她守的東西,不只是」靠近」了。

  它開始」懂」她了。

  科研院那邊,商陸的巡查報告,正在兩派之間掀起暗流。

  聞人素院長看完報告,把商陸叫到辦公室,問了三句話:」信號確認了?裂隙確認了?值守員可靠?」

  商陸答:」確認了。確認了。可靠。」

  聞人素點點頭,沒再問。她拿起筆,在報告上批了兩個字:」關注。」

  同一份報告,送到元老鍾離晦桌上,反應完全不同。

  鍾離晦七十多歲,是科研院最老的元老,主張」封鎖一切異常」——他這輩子最信奉的一句話是:」不知道的東西,就當它不存在。知道得太多,是要出事的。」

  他看完報告,冷笑一聲:」一個邊陲觀測站,一個卡在神秘境的值守員,報上來一段'疑似信號'?」他把報告丟到一邊,」商陸這年輕人,被一個值守員帶偏了。」

  但他沒有完全不管。他叫來了監察司的裴司命。

  」裴司命,」鍾離晦說,」三十年前,這片區域,是不是也有一個觀測站上報過類似的東西?」

  裴司命沉默了一下:」是。上報人姓周。」

  」那個人,是你處理的?」

  」……是。」

  鍾離晦點點頭,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三十年前你處理得乾淨。這一次,也交給你。」

  裴司命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個姓周的值守員被調離時的眼神——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我盡力了」的平靜。

  裴司命當時覺得,那是」接受」。

  現在他忽然不確定了。

  那個姓周的值守員,可能不是」接受」了——是」相信」了。相信有一天,會有另一個人,接著看下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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