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霧裡有東西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會在這兒看著。
像老周一樣。
她翻開那本筆記,在第一頁的空白處,添了一行字:
」第三任值守員,林拾光。值守第九十一天,捕捉到暗金色信號。我選擇,先看。」
寫完了,她合上筆記,把它放回鐵盒,鐵盒放回倉庫,和那張泛黃的紙條、那段加密記錄,放在一起。
然後她回到操作台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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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空域的深處,那道極淡的、暗金色的光,又閃了一下。
像是回應。
她看著它,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晚安。」她說。
信號沒有回答。但它按著自己的節奏,一下,一下,像呼吸。
這一夜,塵埃觀測站里,有一個人,和一段信號,一起呼吸。
……
數月後,塵埃觀測站。
林拾光沒有申請輪換。
小柯在例行對接時問過兩次,第一次她說」再等等」,第二次她說」習慣了」。小柯沒再問——科研院的人都知道,邊陲觀測站的值守員,待久了,多少都有點」怪」。林拾光只是其中一個。
她確實習慣了。
習慣每天早晨檢查設備,習慣每晚記錄信號波形,習慣在操作台前坐到半夜。她甚至習慣了那台修了三次、徹底死透的咖啡機——她現在喝速溶,杯子是石叔送的,粗陶的,缺了個口,但不漏水。
她和大半年前唯一的區別是:她不再覺得,自己是在」熬」日子。
她是在」守」。
信號和她的血脈,已經同頻很久了。她說不清是從哪天開始的——大概是她第一次試著用感知去」碰」它之後。現在,她閉上眼,能感覺到那根線,從邊界之外,穿過整片空域,搭在她的血脈上,一下,一下,跟著她的心跳。
有時候她分不清,是她在聽信號,還是信號在聽她。
她把這個感覺寫進觀測日誌——用暗語。老周筆記里教過:邊陲站的日誌,可能會被」上面」調閱,有些話,不能直說。
她在日誌里寫:」三月,信號穩定。觀測者狀態正常。」
」穩定」是暗語。意思是:它在,我也在。
那天夜裡,裂隙變了。
林拾光正給記錄波形做標註,屏幕上那道裂隙的成像,忽然跳了一下。她放大圖像,看見裂隙雛形的邊緣,出現了一道極細的線。
不是裂縫。是」縫」。
像紙背面那個東西,終於找到了發力點,開始把紙頂出第一道口子。
她盯著那道細縫,心跳漏了一拍。她看了一眼時間——半夜,信號最強的時刻。
她把細縫的坐標記下來,又加了一行暗語:」裂縫成形。方向:正西偏北。」
寫完,她坐著沒動,看著屏幕上那道細縫,看了很久。
它要過來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信號開始移動。
不是原地呼吸了——是」行進」。它朝著塵埃觀測站的方向,一點一點靠近。林拾光每天把信號的位置標在星圖上,畫出一條線。
那條線,筆直地指向塵埃觀測站。
筆直得讓她後背發涼。
她坐在操作台前,看著那條線,想:我守的東西,開始向我走來了。
同一時間,礦星上,有人開始做噩夢。
礦星管事鄭九最先發現不對——不是因為噩夢,是因為運費。
」石叔,」鄭九站在貨棧門口,捏著一沓單據,眉頭擰成疙瘩,」最近西邊的航道,運輸船都在繞路。運費漲了三成。你跑了這麼多年,知不知道那片空域怎麼回事?」
石叔蹲在貨棧台階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他想了想,說:」那片空域,最近看著發毛。」
」發毛?」
」我跑了幾十年運輸,頭回覺得那邊'發毛'。」石叔說,」說不清。就是……不對勁。」
鄭九沒接話。他是生意人,不信」發毛」,只信運費。但石叔是他最信的老船夫——石叔說不對勁,那就真的有點不對勁。
他嘆了口氣:」行,繞路就繞路吧。多花點錢,買個心安。」
他不知道的是,礦星上第一個」看見」的,不是石叔,也不是他。
是啞巴七。
啞巴七是礦星上的老礦工,聾啞人,幹了幾十年活,誰都能使喚他,他從來不吭聲。但礦星上的人都知道,啞巴七的」感覺」比誰都靈——礦脈在哪,塌方要來了,他說不清,但他會往那個方向」躲」。
那天夜裡,啞巴七做了個夢。
他夢見一片暗金色的光。光里有一道豎縫,縫裡有東西,在看他。
他醒過來,出了一身冷汗——他這輩子,沒做過夢。
他爬起來,摸黑在牆上畫了一個圈,圈裡畫了一道豎縫。
畫完,他坐在牆邊,盯著那道縫,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礦星上做噩夢的人,多了三個。
礦星醫師阿絳把」噩夢患者」的名字一個個記下來。她看診三十年,見過各種病,沒見過這種——不是病,是」共夢」。一個人夢見暗金,同一條街的人,跟著夢見暗金。
她查了查患者住址,發現一個規律:做噩夢的人,都住在礦星西側——朝著那片空域的那一側。
阿絳合上記錄本,心裡發沉。
她想起礦星西緣那個傳說——」空域的傳說」。老一輩人說,那片空域,以前」來過東西」。來的時候,也是先有人做夢。
石叔的孫女螢,十六歲,礦星上最好奇的丫頭。她聽說了」空域的傳說」,又聽說啞巴七畫了」那道縫」,好奇心壓不住了。
她趁阿絳不注意,溜到礦星西緣。
她遠遠看見,空域的方向,有一團極淡的暗金色霧。
螢揉了揉眼睛,想看清楚——那團霧,好像」動」了一下。
她不敢再看了,轉身往回跑。
跑回礦星主鎮,她心跳還沒平復。她沒敢告訴石叔,也沒敢告訴阿絳。她只偷偷跟啞巴七比劃:」我看見了。霧裡有東西。」
啞巴七看著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他伸出枯瘦的手,在牆上,又畫了一道豎縫。
兩道縫,並排。
像一雙正在睜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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