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印記
林七燁收好鐵牌,走了下去。
階梯很長,兩壁是粗糙的岩石,每隔幾步就有一盞早已熄滅的壁燈。他走了約莫一刻鐘,階梯到了盡頭,眼前豁然開朗——一間巨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比他在老龍淵、無回谷見過的都大。穹頂極高,垂掛著無數鐘乳石般的岩柱,每一根上面都刻滿了符文,在昏暗的微光中泛著極淡的藍芒。地面是一整塊打磨過的黑色岩石,光可鑑人,倒映著頭頂那些符文的微光,像是站在一片星海之上。
石室中央,立著一座石台。
石台上,盤坐著一具巨大的骸骨。
那骸骨足有尋常人的兩倍大,坐姿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是一尊入定的雕像。它的顱骨上,長著兩隻彎曲的犄角——與他掌心的紋章,一模一樣。
林七燁站在石台前,看著那具骸骨,久久沒有說話。
燭。
他在蒼骨山脈的祭壇壁畫上見過這個身影,在骨塔的幻象里見過這個身影,在顧家先祖的手記里見過無數次的描述。直到今天,他才真正見到它。
燭的遺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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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台四周,九根符文石柱環繞,柱頂各嵌著一枚暗淡的晶石。九根柱子之間,暗金色的符文脈絡如血管般蜿蜒,全部匯聚向石台中央——那具骸骨的胸口。
骸骨的胸口,微微敞開著,像是有什麼東西曾經存放在那裡,後來被取走了。
林七燁的目光落在那處空缺上。
那個空缺的形狀,他見過——就在他懷裡,那枚從黑風谷地縫帶出來的暗金色晶體,正好能嵌進去。
他伸手入懷,取出那枚晶體。
晶體在他掌心裡微微發燙,表面的光紋緩緩流轉,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正朝著石台的方向輕輕牽引。
他沒有立刻放上去。
他先繞著石台走了一圈,檢查那九根符文石柱。石柱上的符文,與七處封印點的符文同源,但更古老,更完整。他走到第三根石柱前,腳步忽然一頓——石柱底部的符文,有一片明顯的磨損,像是被人用外力擦拭過。
不是歲月磨損,是人為。
他蹲下身,指尖撫過那片磨損,摸到一絲極淡的、冰涼的金屬氣息。
和墨無咎身上那股氣息,一樣。
他站起身,目光沉了下去。
有人比他還早來過這裡,試圖動過那九根石柱——而那個人,很可能是墨無咎,也可能是更早的什麼人。
他正想著,石室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嘆息一樣的聲音。
不是風聲。
那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從地底極深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那具骸骨內部傳來。隨著那聲嘆息,九根石柱上的符文同時亮了一瞬,暗金色的光芒沿著脈絡匯聚,流向石台中央。
然後,骸骨胸口的空缺處,亮起一點熒藍色的光。
不是暗金色。
是熒藍色。
那點光緩緩浮起,升到與林七燁視線齊平的高度,然後,緩緩睜開——是一隻豎瞳。
一隻拳頭大小的、熒藍色的豎瞳。
它就那樣懸浮在石室中央,安靜地看著林七燁。
沒有惡意,沒有敵意,甚至沒有一絲情緒的波動。它只是在看著他,像是一個沉睡了太久太久的存在,終於等到了第一個能夠直視它的人。
林七燁沒有移開目光。
」見瞳者,勿視其目。」執事的師兄留下的話,在他耳邊迴響。但他沒有避開——他掌心的紋章在發燙,暗金色的光芒與那隻豎瞳的熒藍光芒對峙著,像是兩股同源又相斥的力量在互相試探。
」你……認得我。」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石室里迴蕩。
豎瞳沒有回答。
但它緩緩轉動了一下——不是轉動眼球,而是整個瞳孔在轉動,像是一個在審視著什麼的目光。
然後,它熄滅了。
熒藍色的光驟然收攏,縮回骸骨胸口的空缺處,消失不見。九根石柱上的符文也暗了下去,石室重新陷入昏暗。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林七燁站在原地,掌心還殘留著那股灼熱。他低頭,看見掌心的紋章表面,多了一道極細的、熒藍色的紋路——像是那隻豎瞳,在他掌心留下了一個標記。
他握緊拳頭,又鬆開。
他沒有把晶體放回石台。他把它收回懷裡,轉身,沿著來路走出了禁地。
回到供奉堂時,天已經蒙蒙亮。
他翻出氣窗,落在供奉堂外的廊柱下,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掌心的紋章微微發燙。
那道熒藍色的紋路,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線,指向聖殿地下的方向。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隻豎瞳沒有攻擊他,也沒有驅逐他——它在等他。等他帶著那枚晶體,回到這裡,完成某件被中斷了很久很久的事。
而他掌心的紋章,就是那把鑰匙。
他握緊拳頭,大步朝青石巷的方向走去。
回去,他要做一件事:查清楚那道熒藍色紋路的來歷。以及——那隻豎瞳,到底想要他做什麼。
他沒有從卷宗查起。
他去了鐵壁城。
顧家祠堂的密室,他上次來只看過那張封印地圖。這一次,他問顧若瀾要了那捲顧家先祖親手抄錄的禁地記錄——他記得,先祖在除穢司做過第一任司正,進過禁地。
顧若瀾把那捲記錄給了他,沒有多問。
當晚,鐵壁城顧府的燈下,他翻開了那捲記錄。
記錄的開頭,是先祖的一段自述:
」聖殿立殿之始,我便任除穢司司正。殿底之禁地,乃我先輩所辟,以鎮'瞳'。瞳非神非魔,乃天地初開時,本源之眼。它看著諸天,諸天也在看著它。」
」以瞳視世,以世養瞳。瞳醒之日,諸天見之;瞳眠之時,諸天忘之。」
」燭主以自身為鎖,鎮瞳於殿底。後燭主隕落,鎖失其主,唯余印記。持印記者,可開禁地之門,可近瞳之所在。」
林七燁的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字上。
」持印記者,可開禁地之門。」
他攤開掌心,看著那道熒藍色的紋路。
印記。
他掌心的紋章,從來不只是力量的象徵——它是燭留下的鑰匙。能開禁地的門,能近那隻豎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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