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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健忘者們的會議(二十四)

  第301章 健忘者們的會議(二十四)

  嗬一—

  耳旁是嘯聲似的異響,錢來沒有再繼續遐想下去:

  細妹的腦袋正在「漏氣」。隨著鼻孔、嘴唇縫隙、乃至耳道里不斷滲出的白氣,她的頭顱也逐漸縮小。誰也不知道她之前究竟吸了多少氣進去:細妹猶如裹在煙霧裡。

  原本因為巨大頭圍,她頸椎彎折成幾欲斷裂的角度,現在終於逐漸放平。錢來從沒想到—真有人的腦袋會像顆泄了氣的皮球、飛快癟縮,吡呲之聲不絕於耳:

  轉瞬之間,她的頭部又變回常人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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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細妹臉上的皮膚並未隨著容積減小而恢復彈性,而是層層疊疊地堆贅在臉頰旁,松垮的皮褶交織,讓她多出兩條仿若刀刻出的法令紋...

  接著睜開眼,吞吃空氣似地呼吸。她像是從宿醉中醒來,搖搖晃晃撐地起身;劇烈喘息中夾雜著痛苦呻吟。脖頸前後的膏藥早就徹底化開、周圍是自己雙手掐出的指痕,漆黑黏糊順著衣領流下、糊成一片髒污。

  細妹沒有說話,神智該還未清醒;她只是在原地跟蹌,似乎隨時都會再次跌倒。

  錢來只用餘光打量她,視線則鎖死在「小舅」身上:既然細妹已經不再憋氣,那這些從門裡面出來的[家裡人]會怎麼樣?

  不知是不是錯覺,錢來發現...隨細妹醒來,連居民樓間的戰鬥、似乎都稍稍沉寂了一瞬—

  有什麼隱隱的轟鳴聲,隆隆作響,從巷口外傳來...

  原本石像般呆立的小舅,忽地動了起來:腳掌啪啪拍打地面:「哈。哈。哈哈!囡囡!囡囡!」

  它面具一扭,發出尖啞模糊的高叫:雙臂甩動、雙腿蹬著地,跳舞似地左右轉動重心。

  那不知材質的面具因形變而進散出碎片,纖薄雙唇上下掙開、張大,變成個不規則的圓:內里漆黑,什麼也看不見,根本就沒有食道或咽喉。

  錢來覺得自己成了被蛇盯上的青蛙。之前的躊躇毫無意義,現在已經沒有打開公文包、取出第三個依戀物並啟動的時間了。

  心跳如鼓,耳畔的轟轟聲越來越大:仿佛真有引擎正在瘋轉—因為過度緊張,自己或許都有了幻聽的症狀。

  他把手塞進嘴裡,拈住裝有棄兒毛髮的大牙、開始以最快的速度旋動:

  【試試吧,或許可以試試看...】

  嗚——!

  輪胎胎面與地面摩擦的刺耳銳鳴:

  一輛裹滿陳年浮灰的破桑塔納拐進小巷,車後拖著焦黑胎印和濃煙。桑塔納速度不減,直接從後頂上「小舅」;推著那畸形的身體,沖向那本就搖搖欲墜的居民樓—


  轟!

  撞擊沉悶。本該是巨響,但在戰場邊緣卻也算不上多麼大聲。

  車窗玻璃瞬間碎成晶瑩粉,所謂的「小舅」則被生生拍進了深層的混凝十里。四根奇長的肢體隨衝擊彎折,斷成銳角,螃蟹腿似地卡在窟窿外。

  桑塔納橫在小巷間,將路徹底堵死。保險杆徹底脫開、向內凹陷;引擎蓋邊緣捲起,向外吐著帶苦味的灰煙:錢來對車一竅不通,不知那是不是即將爆炸的徵兆;但肯定不能開了——

  咔:

  駕駛座的門被踹開,約翰·竇抱著槍擠過軟綿綿的安全氣囊,半滾半爬地翻出來;他原本光滑的頭皮被車窗碎片割出數道長破口、向外翻卷,一枚剔透的玻璃渣嵌在皮肉間、反射芒街陰鬱的日光。

  鏡片碎開半截的墨鏡還掛在臉上。他一張嘴,往外嚇了口帶著血的斷齒:「走!」

  開口的卻是中指。尖叫在巨大頭盔里鼓盪—無論是他讀了約翰·竇的心,亦或出於對眼下局勢的判斷...錢來都無比贊同。

  身體動得比想法要快。他拔出滿是唾液的五指,單手抓過細妹、將她向前一推,反口咬住公文包提手;接著雙掌一撐,從車後廂上滑過,滿手都是車上黑乎乎的灰。

  錢來剛轉過身,中指已經拎起細妹的腋下、把還迷迷糊糊的她推過橫在三人間的車尾,讓錢來接住:

  隨後自己也跳上車後廂,用脊背靠住尾蓋一滾,就要輕巧地翻過來——

  呼!

  剛翻到一半,桑塔納車像是成了蹺蹺板,車頭下壓、車尾卻上揚:將他整個人甩了出去—中指狠狠砸在牆面上,隨後如爛泥般落下、發出「咔噠」脆響。

  沉重的桑塔納先車頭一顛,接著整個被由下至上掀翻、打著旋兒滾到一旁;滑稽地轉過兩圈,底朝天倒在地上,輪轂轉動不休。

  「小舅」重新鑽出那新鮮的窟窿,身上裹著碎水泥和粉末;四肢仍舊斷折,卻活動自如。

  面具上的黑洞張得更大,邊緣尖利:「啊。啊啊。哈。」

  它嘟嚷著扭轉身體,對準錢來與細妹;下肢蜷起,馬上就要彈出——

  砰:

  一道滾圓的灰色影子在空中劃出直線,飛轉著轟在「小舅」身上、將它重新砸回了牆窟窿深處。

  錢來愣在原地,手還拽著搖搖晃晃的細妹。一切都太過混亂,無論要做些什麼、計劃些什麼,都在眨眼之間被再次打斷;他便只能呆若木雞地站著。

  半空中傳來扑打,響亮又清脆。

  錢來抬起頭,看見巨大的、展開的雙翼——像是蝙蝠,有著纖薄的皮膜——家裡人中的某一位正破空飛過、撞碎居民樓天台一角;在混凝土的紛飛中翻滾掙扎、接著撞進某戶陽台的鐵欄杆里,只有那雙巨翅還暴露在外:


  此啦。

  那雙翅膀被猛地撕下,拋到一旁、晃晃悠悠地落到地上。

  是目標—目標雙腿釘在混凝土中、固定著身體;就這麼「走」出扭曲變形的陽台,整個人和樓面垂直。剛剛她正和那位生有巨翅的[家裡人]扭絞成團,隕石似地墜落在陽台上。

  她已變了個樣。

  本是長袖的運動外套卻沒了袖子,讓雙臂暴露在外。是被撐爆的嗎?還是在戰鬥中破損了?

  錢來只是驚鴻一瞥,但他覺得是前者。那雙手臂實在太過駭人:無法分辨肱二頭肌與肱三頭肌的分野,手臂肌肉正朝著每個方向暴突,圍度怕是還要超過了錢來的腰身。

  指間像抓手提袋似握著截脊椎,同樣發灰、卻沒有血液—剛剛將小舅重新砸回牆內的,似乎就是脊椎上原本連著的頭顱。是那個「大姊」的嗎?錢來不知道。

  三角肌倒是能看清。左右肩膀像兩顆碩大、暴凸的南瓜,讓目標看起來像是某種三首惡龍:這種小肌群要那麼發達有什麼用呢?

  斜方肌像是虬結樹根,鼓脹凹凸;血管成了絞在一起的電線束,反倒比這些肌束更像肌肉、更具肉質感。增生纖維與斜方肌一路攀爬,覆過下頜骨,將她的下半張臉徹底埋入一層蠕動猙獰、泛

  著紅的皮肉中:看上去仿若戴著張面罩似的。

  皮膚明明遍布撐開的破口和銳物划過的割痕,卻找不著血跡;或許角質層的成分也和正常人不同。

  和肢體對比,目標的腰腹簡直纖細到畸形:反過來令雙臂顯得更加粗壯。

  她沒說謊,她的肌肉確實能在有必要時「增生」:可錢來做夢也沒想到能增生成這種地步。他不覺得那是單純的肌肥大或充血.,從剛剛的投擲里便能看出,力量或速度目標一個也不缺。

  她沿著牆面行走,慢悠悠地踱步而下,每一步都帶起水泥碎末簌簌落下;高高舉著前臂,那兒傳來若有似無的人聲。

  看來錄音機依舊能夠運作,沒有被肌肉擠碎。只是之前距離太遠,而無法聽清:「我的——我的——我的——」

  不停倒帶又播放,只是在重複這兩個字。

  我的問題?我的錄音機壞了?我的絕招——

  「她說我們是她的對手。」

  中指捧住腿,靠在牆腳:他的右小腿以膝蓋為軸反關節彎折,成了個「L」字。但顯然,他並沒有目標那樣隨意反折關節的能力,只是幾米的高度加上笨拙的落地,髕骨便脫了位,髕腱該也斷裂。

  他雙手顫抖,語氣倒平穩:不過此時,錢來也顧及不了中指的傷勢。反正這不影響他的讀心能


  力,這傢伙在正面對抗上原本就幫不到忙。

  重要的是現在的形勢——

  如果剛剛「小舅」是由目標打回牆內的,那麼...

  這句[我的]不是對他們說的,是對那個「小舅」說的、對其他[家裡人]說的。

  是了。這場所謂的交手尚未結束——既然是由目標發起,那麼規則也是由她制定。

  【家裡人!對,家裡人...】

  怎麼看,這些[家裡人]此時也是比錢來他們更加合適的對手吧?那就要結束這場戰鬥,讓目標進行下一場;讓危險的東西相互廝殺——

  錢來把手合攏放在嘴邊,放聲咆哮、唾沫橫飛,口水糊了一手:「投降了,我們投降了!我們認輸!」

  「我已經沒新招、沒新花樣了!你說過!你說過不會危及到我們的生命!跟它們打吧,它們更有意思——」

  轟。

  他的叫聲又一次被爆鳴截斷。今天聽過的炸響著實太多,錢來覺得自己的聽力肯定會留下某種永久性損傷,就像那些從戰場上歸來的士兵一樣:

  還沒收到回答,那在牆上垂直行走的目標便在便在爆鳴中憑空消失,只剩下炸碎牆洞和團團蓬散的死灰霧氣;破損建築深處傳來連串沉重悶響、伴著玻璃碎裂的尖聲。

  剛剛有什麼東西破空飛過,裹挾著目標衝進了樓里—只是錢來的動態視力不夠,只捕捉到些微的灰色軌跡。

  而越過樓宇的邊緣,錢來看見了更多的[家裡人]:或是說,它們正在升起。

  冬日的光線冰冷、雲層也暗淡;襯得這些異物只有黑色剪影。有的下肢融成圓柱、柱底噴著烈焰,正繞小區樓頂盤旋;有的頭頂綴著顆碩大圓球,就這麼懸在樓宇頂端、一動不動,看不出動力源:甚至還有傢伙像狗刨游泳似地,將雙手在左右旋轉、便直升機般漂浮起來.,但錢來沒看見它的下半身。

  錢來知道還有更多。之前他看見了,起碼有十條以上的鐵灰色影子穿過那扇無形的「門」——

  現在想來,那位「大姊」的外形反而最為正常、最貼近人形。

  錢來猛地扭過頭,瞪著中指,視線恨不得鑽破他那滑稽的大頭盔:

  【我們現在直接跑她會追嗎?我們現在跑她會追嗎?我們——】

  「——走了再說!」

  中指用力一砸牆面,聲音尖利沙啞。光是這嚎叫,就讓人能想像到他頭盔後布滿汗水、因疼痛而扭曲的臉孔。

  「行了!你處理細妹。左拐出去還有車,我接好線了。」


  含糊低語在耳邊響起。錢來剛被拍在背上的巴掌打得一晃,就看見約翰·竇已經奔到中指身後、一把拽住他的衣領,將中指向後拖;鞋底和褲腿在地上摩擦,響聲沙沙。

  【家裡人會追上來嗎?那是不是要把她留在這裡...它們一直呼喚的是她吧?】

  他轉過臉,對上細妹茫然的眼睛和變了形的臉皮:「我丟,你都什麼親戚。」

  錢來吸氣又呼氣,最終還是拽過她的手臂、把公文包夾在腋下,朝巷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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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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