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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塑像

  夜還在繼續。月光終於擺脫雲層,像擺在餐桌上的防蟲紗罩、隨意粗糙地籠著整座城市。

  電子城外的保安們都已醉了,蓋著報紙、攤在塑料椅上打呼;鼾聲大得足以驚走闖空門的小賊。裝有「公文包」的塑料桶里一滴也不剩,後面又去買來的幾瓶三花只剩空瓶;在地上滾來滾去、乒桌球乓地互相撞擊。

  就算之前有過什麼喧鬧和響動,也已經在迷離的大腦里與酒精一同被遺忘。

  

  但原本圍著桌上滷菜打滾的蒼蠅們,都急急忙忙地飛進電子城裡、朝著最頂樓趕;在那裡,有著它們平日裡碰不著的大餐。

  ---

  啪嗒,啪嗒:

  混著潮濕水聲的腳步在空蕩蕩的頂層里迴響,一圈圈的波紋在血窪里散開。

  兩個穿著長擺黑風衣,內里套著襯衣的男人走進這裡;酷暑的夜把他們悶出渾身大汗、襯衣也帶上了透明。

  咔噠:有人掏出手電筒,白柱子似的長條光暈在頂層掃來掃去--

  他尼龍襪的襪口向下卷到腳踝、風衣袖口拉到肘彎,儘可能地讓更多皮膚暴露在外,感受一點涼意。嘴裡呼呼地吸著香菸,菸頭如將要轉綠的交通信號燈似地跳動、忽閃忽閃的。

  「我操了,能淌這麼多血?什麼鬼東西這麼大。」

  約翰·竇(John·Doe)是個高大的男人,淺灰的胡茬像鋼針似地扎滿下顎、與發白鬢角相連。他的中文已然褪去大部分的口音,這是在亞洲活動的外勤、所應該具備的素質。

  肉制的巨大雕像造型怪異,藏在夜的陰影里、表面盤繞蠕動的飛蠅--不時掃過的手電光線只是為其更添幾分駭怖。

  名叫約翰·竇的男人死命摳撓發白的鬢角、張大嘴,朝周圍狠狠噴出煙團:烏泱泱的蠅蟲要來得比其他人都快--大群的蒼蠅像袖珍颱風似地舞動,嗡聲讓人頭皮發麻。

  他的搭檔敲打著鼻樑上的眼鏡,把停在鏡片上的飛蠅趕開。這個五官帶著混血兒痕跡的男人要年輕些,胸袋上用刺繡紋寫著[李查克]:

  「動作要快點。支援組說我們大概還有...十分鐘:這個觀察點已經報廢了。我們要搶先檢查現場。」

  ...

  約翰·竇把燃燒的菸頭甩進周圍的血窪,滋滋作響:

  「十分鐘?扯淡,繞這個胖子走一圈都要十分鐘。讓他們直接截停掉這個案子,十分鐘就夠我抽個煙。」

  李查克揮舞巴掌、把臉上的蒼蠅與二手菸一同拍散:

  「先採集點信息吧:整個現場的擺放、還有屍體的布置都有明顯的儀式性痕跡;芒街可能有沒登記過的宗教團伙在行動。」


  約翰·竇對此不屑一顧:

  「宗教團伙?宗教團伙關我們屁事。我們他媽的就是兩個外勤,管這管那...哪個宗教團伙能摸到公司的觀察點裡頭來?自治州現在哪裡還有宗教狂,早都遷去海外了。」

  可能是搭檔有意迴避了截停案子這個選項,約翰·竇的口吻比平日裡更加兇狠。

  肥大的屍骸占據了頂樓的小半層:如果不是頭顱滾落在一旁,他估計能夠把天花板頂穿--而頂層的樓層淨高度已經比其他幾層高出一截。

  李查克早已習慣了搭檔滿是攻擊性的牢騷;他抬起手,點點那具巨大無比的肥碩屍體:

  「注意到雙手的位置還有頭部的落點了嗎?原本這個腦袋,恐怕是塞在腹部空腔里的。」

  約翰·竇繞開地上一灘灘的水窪--就算他的皮鞋已經足夠髒污,但也不想踩上這些粉中帶著暈黃的液體。

  「哼,難說。說不定是其他公司對亞歐郵政做的挑釁行為--培訓的時候沒聽過麼?說不定又有哪個企業集團想開戰了。」

  他走到牆根,用指腹擦拭開虛浮的漆面、暴露出隱藏其後的長方形金屬:

  「銘牌在這:SEA-O-179220。」

  「嗯。我找一下。」李查克胸前捧著厚厚的冊子、仔細翻找:每一頁都用塑封處理,擠滿細細的文字與照片;「等等...代號再念一遍?算了,我自己看。」

  李查克蹲下身子,把銘牌上的代號重複比對。他眉頭越皺越緊、像是要靠它來夾死周圍飛舞的蚊蟲:

  「根本對不上。你來看看。」

  他把相冊塞進約翰·竇的懷裡--照片上的男人頭髮絲絲縷縷地揪在一處,滿是頭屑與油脂;身形瘦弱、衣衫襤褸,僅僅只有右手臂上像是皮下瘤樣病變似的碩大隆起、讓男人看起來不像個尋常的流浪漢。

  約翰·竇瞪大眼睛、在照片與屍體之間來回掃視:

  「哈。變化真夠大的,確定是同一個?二次發育了是吧,真牛逼。」

  李查克接過相冊,重新塞迴風衣內袋;又抽出一台膠片機、揣在手裡:

  「設了觀察站,應該沒有搞錯:可能還沒來得及更新數據和信息。」

  約翰·竇揮舞手臂,指間夾著的菸頭劃出懶散的十字:

  「這種規格這種體型?我看耶穌都沒見過這麼大隻的肥仔,跟個裝甲車一樣。喔,阿門。」

  ...

  兩個人怔怔地望了會這個奇觀,約翰·竇忽地開了口:

  「搜集信息,但是不要上報。沒必要我們兩個來處理這玩意兒的收尾,他媽的自己還有活要干、還他媽的干不完;等等推給支援組的人。」


  ...

  於是兩人又開始了環繞著巨大屍骸的踱步,伴隨著塑膠手套不時的摸索與按壓、閃光燈閃爍帶來的剎那明亮。

  他們在角落發現被截斷的手腳與半身,隨意地堆在一旁--這些屍體的比例看起來就正常多了。

  李查克蹲在這些散碎的屍體旁邊:

  「只有179220的頭被砍下來了,其他屍體都沒有這個痕跡。特地進行的處決?」

  約翰·竇則根本沒注意那些細碎手腳:

  「這代號也記得住?記性真好。不過你先仔細看看這裡。」

  「不是銳器砍掉的,是整個扯下來的;你看頸部皮膚肌肉的斷口,狗咬一樣。」他猛地蹬了一腳,可那顆足有懶人沙發大小的首級只是停在原地晃了晃;「媽的,根本踢不動。你走過來看。光這個腦袋就有五百磅了吧,跟個石頭墩子似的。」

  李查克大步走到約翰·竇與頭顱旁,皮鞋在污水裡砸出水花:

  「嗯,傷口參差,創口不規則--脊柱這塊是掰斷的。」

  說是脊柱,但看起來只是顏色比這層的承重柱稍微黯淡些,圍度則有過之而無不及。

  李查克的汗水越冒越多,終於把眼鏡摘下、細細地擦拭濕發:

  「怎麼說?是[客戶]乾的?」

  約翰·竇猛地朝外一揚手,好像要撣開蒼蠅似的:

  「神經病。[客戶]要是有這種性能,科裡頭派我們兩個來送死?不拿電鋸,誰都沒辦法把這麼大的腦袋弄下來--他媽的不對,電鋸都砍不下來這玩意。但是這胖子變成這團鬼樣,說不定是因為[客戶]帶的包裹...媽的,越來越麻煩了。」

  他忽然閉上嘴,用指尖拔動鋼針似的胡茬:

  「--也無所謂了,沒必要多想。單子之間要分開;胡亂聯繫只是徒增煩惱罷了。」

  ...

  呼!

  李查克吐著氣,捏捏僵硬的肩膀。頂樓的壓力好像都變作實質、讓他在幾分鐘裡患上了肩周炎:

  「那先做分類吧?原本的表徵太薄弱,檔案裡頭連背調、行為分析和分類都沒有;觀察點裡都不設常駐的觀察員--但現在這樣...」

  「你覺得它是哪一種?現在這個迷狂的強度太駭人了。如果這個胖子活著的時候保有行動能力...」

  約翰·竇把抽了兩口的菸頭在屍體皮肉綻開的脂肪層里按滅,細細嗅著些許的焦糊氣味。他旋即又點起一支,好像要把香菸當成光源似的:

  「前段時間還叫[奇蹟],現在就改成叫[迷狂]。市場部真是能亂折騰。」

  「這胖子是個--罪...不對,是病人。強迫障礙,很重的強迫障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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