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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兜兜與爸爸的獵槍

  這是爸爸的雙管獵槍:已經登記過了,有證;證件上頭寫的型號是貝雷塔626運動款。

  「啊!你們今天去打靶了嘛?」

  爸爸總是在周末,帶著媽媽出去練打靶;從來沒有帶上兜兜的打算。這還是他第一次把獵槍拿到兜兜面前,讓兩人一起端詳。

  爸爸忽地伸出手,拍在兜兜肩膀上、輕輕捏了捏:

  「唉...唉。要是以前我們成功了...要是你...要是你是個好孩子...就好了...」

  兜兜不知道該回答什麼,也不想看爸爸的眼睛。於是他把頭低了下去、望著腳邊:

  他不了解爸爸說的成功和以前。可其實他覺得,自己應該算是個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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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就看見了貝雷塔626那黝黑的槍管,由上至下、斜斜地抵住了自己的胸膛。

  ...

  轟!

  槍聲炸響。

  彈頭沒有從兜兜背後穿出,但衝擊力還是超過了他的體重--他在半空旋了一圈,像是被踢飛的布娃娃、撞進客廳角落的廢稿紙和課本堆里。雙管獵槍本不應有如此的衝擊性能,兜兜爸爸調整過鹿彈的裝藥。

  轟!

  又是一聲槍響。剛剛飄起的書紙被炸成漫天飛絮、像是室內的暴雪;十二號口徑鹿彈穿過它們再次擊中了兜兜的軀幹,把他打得彈起:

  「輪流!」

  兜兜爸爸兩眼睜成圓、鼓鼓地向外凸出--眼白里滿是蛛網似的紅絲。他從喉嚨口裡擠出帶著唾液的咆哮;左拳猛地砸上槍管、令它向下折起,讓兩顆裹著濃白色煙氣的彈殼從里拋出:

  噠,噠--

  砰!

  亮紅、尾部帶點金的彈殼剛剛落地,就被另一聲尖銳的炸鳴蓋過。

  接過壓制射擊位的是兜兜媽媽。

  篤/砰!篤/砰!篤/砰!篤/砰!

  她還穿著回家時的高跟鞋,兩膝微微彎著、向兜兜靠近。每一次鞋跟撞擊瓷磚的地面,都伴隨著一聲子彈射出的槍響。兜兜媽媽的右手臂几几伸得筆直,只是在肘關節微微彎曲;作為輔助的左手把食指伸直,讓準星、照門還有兜兜的頭部處於同一條直線。

  史密斯威森出品的M586-2噴吐著火舌,從轉輪手槍里射出的.38口徑子彈一次又一次劃出筆直的線段,砸在兜兜的嘴巴、脖頸和額頭上。

  篤/砰!

  「發射過、過半了!...」


  M586-2隻有七發彈巢,現在已經發射了四發:兜兜媽媽向丈夫發出的提示,倒更像帶著哭腔的哀嚎。淚水湧出她的眼眶、模糊了她的視線;但現在的射擊距離,已經不需要多麼精確的瞄準--

  呼:

  兜兜從角落裡的那堆廢紙里[升]了起來。

  ---

  像是被無形之線牽起的人偶--

  兜兜的身體依舊繃得筆直,卻以腳後跟為軸心,如漂浮般升立、重新從仰躺站起:

  他站在原地。明明只是細小的、不到160厘米的身體,卻被地上滾動的手電筒、照出滿溢了整個房間的陰影。

  身著的睡衣早已破開、碎成垂垂的爛片;胸膛的皮膚遍布血汨汨的破口,幾處大些的甚至掀去了整片外皮、露出掙動的筋膜和肌束。

  .38口徑的彈頭嵌在兜兜的額角、臉頰和嘴邊。嘴角被撕開一條寬且長的口子,能夠看見暴露在外的牙齦、以及尚未換過的乳齒。

  他用指尖摳下額角的彈頭,在手裡搓了搓。那張被紅色淹去一半的臉上,露出尷尬卻又不解的笑容;因口部的撕裂、聲音裡帶著嘶嘶的漏風:

  「這是在玩什麼呢?」

  兜兜左手裡捏著個紅通通濕漉漉的球。那只是揉成團的稿紙,但浸透了兜兜的鮮血、拿在手裡沉沉的;像是輕一些的沙包。

  他輕輕甩甩五指,單手做了個拋球似的動作:

  呼--

  這團紅灰色的紙球似乎沒有飛行的時間,而是從出現開始就已經停在爸爸的臉上--而且,幾乎要嵌進他面部正中。

  男人的五官向內、向里凹陷;鼻樑軟骨於一瞬里折斷、變成扁扁又軟軟的一小團。幾顆碎牙隨著炸出的血液一同飛起,四散濺落。

  兜兜媽媽聽見了這夾雜水聲的脆響,但她沒有轉過頭:

  他們在如此行動之前,便已有了覺悟。

  簇!

  又是一團,比摳動扳機還要快。這次,紙球拐出小小的弧度、側向從兜兜爸爸的下巴掠過--

  咯嗤。

  頭顱轉動了一百八十度、望見了自己後背的男人直直傾倒,在零星的抽搐過後,歸於徹底的平靜。

  「啊?」

  兜兜空空蕩蕩的心底轉過一陣裊裊微風,卻沒有激起些許震顫。這是對於他來說,最接近於不安的心情。

  撲,撲撲!

  又是幾發子彈沒入兜兜的身體--但他甚至連受擊的震顫都沒有。


  咔!咔!咔!咔!...

  手槍中的子彈早已打光,但媽媽仍在一下又一下地摳動扳機:她沒有轉頭打量兜兜爸爸的情況、只是任由食指在扳機上不住抽搐。

  ...

  呲,呲呲。

  小小的公寓裡,忽地灌滿某種無形無質、卻又無所不在的東西。空氣中帶著淡淡的焦糊味道,電荷在充盈--

  媽媽終於把手槍丟到一旁、長長吐出口氣,軟軟跪倒。披落的亂發蓋住她的雙眼:

  「...怎麼,怎麼濃度會這麼高?不可能的,業力是感官觀測不到的...」

  媽媽猛地仰起頭,眼裡投出的視線,像鑽子一樣釘在兜兜的身上。

  就算是被血污和灰塵遮蓋,媽媽仍然能夠看到:那些之前被霰彈和子彈撕開的傷口、正緩慢卻清晰地「縮小」。

  最明顯的是兜兜嘴邊那條、直直延到耳角的裂口--現在,已經看不見原本暴露出的後齒了。

  「媽媽,爸爸的頭反掉了。我們還...還繼續玩嗎?」

  兜兜撓撓鼻子,面無表情地開口。他覺得有些侷促,有些奇怪;但又說不清楚原因。

  ...

  媽媽搖了搖頭。她晃悠悠地起身,走進和客廳相連的廚房;兜兜跟在她背後。

  她一邊逐個擰開每罐煤氣的閥門,一邊和兜兜說:

  「本來你會是一個很善良很善良,比世上所有人都可愛的存在。能為他人的不幸而難過,因他人的幸福而喜悅...」

  媽媽咬開膠帶的封條,把窗、把門的邊沿細細粘起。又撿起櫥櫃裡倒出的衣物,把它們填滿入戶的物流管道:

  「我們本來想:未來的每個人,都會像你一樣善良。如果能那樣的話,世界上就不會再有[罪孽],也不會再有[心症]...人類或許不會變得多麼快樂,但肯定能少一點煩惱。」

  兜兜亦步亦趨地跟在媽媽後頭。他對媽媽此時所說的話,感到不解和模糊;但也沒有發問。

  兜兜媽媽依靠著廚房的櫃檯坐下,張開懷抱:

  「來吧,孩子,到這裡來。」

  她摟過兜兜的頭,靠在自己肩上:

  「陪媽媽一會,好嗎?不會花多久了。」

  「我們錯了。整個實驗組,都錯得太離譜了...心存僥倖的我們...更是大錯特錯...」

  「如果等等你還能醒過來...」

  「就記住媽媽的話,然後活下去。一句話就好了:」


  「做一個善良的孩子...一個好人...像是...人類一樣...」

  兜兜低著頭,應了:

  「好的。」

  雖然他也不明白,究竟該怎麼做;也不知道為什麼媽媽會這麼說。

  兜兜媽媽親吻了兜兜的頭頂、推開手中的打火機蓋。

  ...

  兜兜抬起頭:吊燈的橙黃光焰把廚房窗戶照得發亮。透過那閃爍的玻璃,夜空中沒有繁星...

  有的是其他東西,他從未見過的東西;漂浮在父親警告他不要再看的天空里--

  那是臉:虬結的、互相糾纏的,一張又一張連成團的相同面孔,清晰可辨的毛孔車輛般龐大;這些臉孔占據了整個天幕、遮去了烏雲旁的月亮,如同距離地球太近的巨星、用皮膚與筋肉製成的銀河。

  雲層罩在這些臉前,顯得他們好像在抽菸似的。

  兜兜認得出那些臉--那些五官的主人,片刻之前還在抬起獵槍、毫不猶豫地射擊自己:

  是爸爸的臉。

  那些碩大的、睜得溜圓的眼球遍布血絲;每一雙都轉了過來,把視線投向這間小小的公寓、穿過薄薄的雲層與窗戶的玻璃,釘在兜兜的身上。

  他們的嘴不停張合,舌尖在漆黑的口腔里顫抖;有的甚至因為這劇烈的動作而撕開了嘴角、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兜兜轉過頭:爸爸仍舊倒在客廳的地上,把臉泡在紅得發黑的血窪里、一動不動;似乎在練習著憋氣。

  【這是怎麼了呢?】

  兜兜轉回頭,想要開口、想要向母親詢問;但他沒有時間指給媽媽去看--

  ...

  咔噠。

  一聲脆響,媽媽打響了打火機:

  火海淹沒了一切。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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