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迷狂> 02 兜兜與掉落的頜骨

02 兜兜與掉落的頜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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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日前,首次由多個國家共同進行發射的對火星登陸載人飛船[未來命運]號,已確定因助推器故障而發生爆炸。」

  「這一國際矚目的事件,無疑給人類共同的航空航天事業蒙上了一層陰影。」

  「國家航空航天局,美國NASA與蘇聯通用機械局正就失聯太空人的營救可能性,聯合進行方案的制定...」

  兜兜在收音機的新聞播報里打了個哈欠--

  一夜過去了,媽媽還鎖在臥室里;連點聲息都沒有。他敲敲屋門、說了一聲,便上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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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區里空空蕩蕩,只有遠處保安亭里飄來的含糊戲曲。其他住戶大多都是磁帶廠的工人,比學生起得還要早些。

  嗡嗡...

  後邊遙遙冒出汽車發動機的嗡鳴聲;走道很寬敞、足夠容納兩輛轎車並行:但兜兜還是稍微往裡走了些,好讓開身後的車。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嗡嗡嗡!

  轟鳴聲愈發近了、並且猛地綻出咆哮似的炸響;身後的車正在加速,飛轉的輪胎把碎石擊上周遭柴火間的牆面。

  兜兜微微側過頭:汽車調整了朝向,正正對著自己沖了過來--

  砰!

  雪鐵龍的前槓撞上兜兜的雙腿、像鏟車似的把他掀飛:兜兜打著橫旋轉,在車前窗上砸出蛛網似的裂痕,接著令他飛向了更高處。

  吱--

  輪胎在水泥地上摩擦出灰黑的長印;雪鐵龍隨著剎車旋轉、接著因慣性而傾斜;一邊的前後輪抬起復又落下。

  乓啷:

  兜兜上下顛倒、後腦勺砸在水泥地面;書包里筆盒傳來清脆繁密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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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輛低矮的雪鐵龍CX20、米黃色的車漆在晨光里暈得發白,也讓人看不清車牌:這是近兩年芒街市極為流行的車款,兜兜的爸爸也有一輛。

  車門緩慢、溫和地向外掀開:

  砰。

  接著,又被走下車的司機輕輕合上--前槓的一端隨著這震顫滑下、打落在地;凹痕像哈哈鏡般、把司機的身影照得扭曲。

  「老爸,你出差回來啦?」

  兜兜忽地從地上彈起、拍掉校服沾到的灰塵:這是他整夜沒有歸家的父親。他高且壯碩,脖頸的粗細快要趕上腦袋--與兜兜母親相同,他和兒子也沒有多少五官上的共同點。


  爸爸抬起骨節粗大、血管凸起的手,捏住了兜兜的肩膀。他剛剛才驅車撞飛了年幼的兒子,但話語中並非關切、也不帶有半點愧疚:

  「你沒生氣。」

  陳述,而非疑問--父親兩眼有如旋轉的鑽頭,似乎想要由兜兜的眼眶鑿進內里、一窺其中的想法。

  兜兜把書包轉到身前,拍打去白霧似的塵土:

  「啊?什麼喔。」

  「有沒有想要發火--想打人,想傷害別人?」

  兜兜感到肩頭五指傳來的細微抖顫,父親像是在冬日裡只著單衣而渾身戰慄;肌肉不由自主地緊縮,帶動身子抽搐。

  他的另一邊手揣在背後--伸進西褲的後袋,似乎正把錢包握緊、抓在手心裡。

  【他好害怕...為什麼?】

  兜兜抬起手、撓了撓額頭--父親隨著這個動作猛地後縮,擠出了滑稽的雙下巴。他的眼神,令兜兜想起在電視上看過的《動物世界》--那些被追逐的羚羊、有著相似的瑟縮。

  如同是在面對著猙獰嗜血的惡獸。

  「沒有,我沒有想發火的。」

  呼--

  父親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肺里的空氣仿佛都隨之排乾。

  「記得,以後不要抬頭看天上;好嗎?」

  並沒有等待回復,他抬起手、輕柔地抓動兜兜的頭髮:

  「走吧,我送你去上學。好好念書、上課,當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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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走進學校、往班裡走的時候,兜兜還是在操場上悄悄抬起了頭。

  什麼都沒有:除去帶些灰色的雲層,並不怎麼透亮地天空與刺眼的太陽之外,一切如常--

  看不見廣播裡那[未來命運]號的殘骸、也沒有媽媽口中的天墜之物;又是一個平凡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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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包里噼啪噼啪地亂響:裡頭的磁帶沒有包好「書皮」--套住尖角,以防撞損的矽膠套;兜兜忘了買這種東西,走起路來就吵得很。

  他挑挑撿撿,拿出微機課要用的磁帶、推進終端的讀取口裡。隨著終端開始嗡嗡作響,他又把剩下的卡帶式課本堆進抽屜的一角,用破破爛爛的書包抵著。

  終端很老舊--是85年推出的[書童]系列,同時支持打孔紙帶和磁帶:有著兩個沾滿油脂、摸起來黏糊糊的旋鈕,用來選擇上下左右;冒著瑩綠光芒的單色CRT顯示器上,布滿了劃痕、和用水性筆寫上的細細小字。

  以及整整三十個圓乎乎的按鍵和指示燈,上頭的標註早就被磨沒了。


  旁邊傳來同學們熱鬧的聊天:他們周末要去市圖書館、拿零花錢兌換公共大型計算機的使用時間,再租上兩盤最近剛出的[小玩伴]。還有隱隱的竊竊私語--不知道誰搞到了教室終端的還原碼,重新刷上一遍、就能在上課的時候偷偷跑遊戲磁帶。

  但這一切都跟兜兜無關:他仔細地把教科書擺在顯示器下,又擺好水筆和筆記本--

  前面爸爸交代過要好好讀書、好好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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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鈴鈴鈴鈴鈴...

  上課鈴敲響了。可從走廊里進來的並非微機老師啤酒瓶底似的厚鏡片,而是班主任那用定型摩絲梳得油滋滋的三七分頭:他大步走進微機教室,身後是抱著一大疊文件、甚至直直抵到下巴的班長。

  「今天微機課我來代一下。來,今天每個人要把這些登記文件打到終端里;大家注意速度,打不完就放學繼續打。」

  教室里揚起些許同學們風聲似的、微弱且壓抑的嘆息--又要幫班主任登記他開的那些周末輔導班的學生信息了。

  「都安靜!練好了這個錄入信息,過十幾年你們都有好處。甚至可以說是受益終身!」

  「大家記住了我這句話!」他抓著一疊一疊的文件、從講台前大步走下來,示意最前桌的同學往後傳;「是金子,總會發光...」

  班主任稍作停頓,好把班級里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但你要是一泡屎,在哪個廁所不發臭啊,啊?」

  「這個東西跟你們的課一樣重要!我要看看你們能不能學到點東西。把材料往後傳,對著輸入到電腦里。」

  ...

  材料傳到兜兜這一排的時候,他還在忙著翻看微機課本:剛剛班主任說了什麼,他完全沒注意到--

  前桌同學把半疊材料留在兜兜的電腦桌上,又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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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傳一半停了?搞什麼?」

  班主任的皮鞋打在地上、噔噔作響。他大步走到教室中間,瞪著還在看著課本的兜兜。

  「兜兜。」班主任抬高了他的音調,「兜兜!你聾了?」

  他抬起手,用未曾修剪指甲的手指、狠狠戳向兜兜的額頭。

  ...

  噼:一聲脆響。兜兜的腦袋沒有晃動、班主任食指上的甲床卻折斷翻起,露出內里的肉。他瞪大了眼睛、半張開嘴,似乎想要慘叫--

  「別吵我看題目喔。」

  兜兜仍在低頭看著課本,甩出了右手:先是打到了同桌的終端,接著又撞上了班主任的下巴。


  ...

  終端被砸得朝外碎裂的「砰」、內里爆開的「啪」,還有一種輕但脆的炸響、還帶著些濕漉漉的潮感:像是有人掰開了根只凍上一半的棒棒冰。

  短短的瞬間裡,響起太多重疊的音--

  骨碌碌...硬硬的、濕滑的什麼東西先是撞上了牆,然後滾落到了講台旁。

  但接下來,重歸寂靜的教室中、只剩下了一種聲響:

  「嗤、嗤嗤,嗤...」

  聲音來自於兜兜的身邊:老師的臉孔上,那總是帶著促狹的笑容不見了--事實上,他的嘴巴也不過剩了一半。僅剩上頜的口部里,只有面動脈在壓力作用下,血液衝出身體那像噴泉也似,陣陣短促的細響。

  他的下巴整個消失了。

  失去了下巴的包裹,班主任的舌頭像被拉長的橡膠軟糖、垂落到喉嚨;看起來滑溜溜,讓人覺得會發出「咕嘰咕嘰」的滑稽怪聲。

  他瞪著眼,卻遲遲沒有抬起手觸摸臉:只是呆呆望向像爆米花似炸得四處都是的、白森森的牙。屬於班主任自己的牙。

  就如爆炸一般突兀--

  班主任向上翻起白眼、終於跟破了洞的氣球人似地癟軟下去。

  ---

  兜兜收回甩出的右手--有顆牙齒嵌在了他揮出的外手背上。他拔下這顆有蛀痕的後槽牙、扔到一旁,又把手背在校服上抹了抹:

  【好煩人啊。】

  同學們望向班主任抽搐不已的身體:他敞開的口部、還在向上不住射出細細的紅色水柱--

  「啊!」

  一聲短且尖利的驚叫。像是聽見了召喚的鴉群,此起彼伏的、帶著哭腔的哀嚎塞滿了整個教室。

  啪嘰,砰!

  「啊啊啊啊呀呀呀呀呀!!!」

  又是一聲音調更高,已不像人類的厲喝:這次來自於剛剛還捧著材料四處分發的班長。他踩到班主任滾落的、沾滿血液而變得黏滑的下頜,狠狠摔倒在地。他趴伏在地上、抬起被血污糊住面孔的頭,帶著忽然湧出的淚水與鼻涕、放聲狂吼。

  兜兜沒太注意這一切。他已經伸出了兩邊食指,把耳孔塞上--兜兜認真地盯著屏幕,黑白的像素點被隔壁那台炸開終端的電火花照亮、變得沒有那麼容易分辨。

  「唔...A...還是C...」

  他努了努鼻子:思考讓兜兜的頭皮發癢。但是--

  爸爸媽媽都有說過,讓他好好學習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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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校教師被爆炸終端掀掉下巴!》

  芒街電視台的節目組還沒等到下課,就已經趕到學校進行播報:僅僅比救護車和消防隊慢上那麼一點、連標題都緊急擬好了--在一切都那麼枯燥乏味的芒街,丁點兒的波動都會引起人們的注意。

  等到班裡同學都被問詢而來的家長們接回家、教室也被黃色封條攔起;兜兜還和父母一塊在校長室里聽著校長扯皮。

  學校已經將這次慘絕人寰的事故、歸結為是終端意外爆炸的結果--至少消防隊和警員所做的初步現場鑑定上是這麼說的。

  校方請求兜兜的父母作為受害人的代表之一,共同向書童系列的開發商發起訴訟:

  [除掉班主任的整容治療費用,剩下的賠償連讓兜兜念到博士後都綽綽有餘;學校也能添上幾間多媒體教室。]

  不得不說--兜兜雖然沒太搞明白髮生了什麼,不過校長的話還是蠻有說服力的:特別是他對於兜兜能念到博士後的假設;讓兜兜發覺眼前這個肚子滾圓的小眼睛老頭還蠻有見地。

  無論是在場目擊的其他同學,還是趕到的老師與警務人員--沒有人留意到真正所發生的一切。

  兜兜摸了摸重新變得光滑的手背,班主任留下的血跡還沒有完全清理乾淨,但牙齒嵌入其間留下的齒痕早已消失: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爸爸媽媽不時轉過頭來看自己的眼神,其中帶著的意味包含了許許多多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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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夜裡,兜兜早早便被趕上了床--臥室門外是爸爸媽媽哇哇啦啦的吵鬧聲、還有電視和廣播發出的巨響。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讓人根本無法分辨其中的內容。

  兜兜的睡眠質量總是很好,也能輕易地入眠:可今天,他翻來覆去卻總也不能睡著--

  因為那顆他昨天撿回來、放在魚缸里養的腦袋又開始說話了。

  ...

  「你的父親母親--他們要殺了你。」收音機里的聲調忽高忽低,帶著遙遙的距離感。像是電台的干擾音有了規律;「而且-而且-而且已經要動手了。」

  「他們-他們!接受不了-這麼這麼這麼-完美/優秀/無暇-的孩子...明白明白明白嗎--」

  兜兜從床上翻起、由魚缸里撈起頭顱、用兩個手掌各自撐住頭顱的一端,捧在懷裡。缸里渾濁的液體把他睡衣弄得濕漉漉的:

  「你真的好囉嗦。媽媽她也不喜歡你。」


  頭顱的眸子密密地眨動著,收音機里傳來更急促的聲音:

  「我說的是真的-真的-真的-真--」

  嘎嘎嘎嘎嘎...

  兜兜的雙手向內、向里按壓。鎏金髮絲之間有了縫隙、骨片穿破頭皮向外翻起;稠黃髮亮的蜂蜜與濃白奶水由破口溢出,流過他十指的縫隙;那些彈珠似的、角膜混濁的眸子逐漸被擠出眼眶,隨後在悶悶的爆響里、和頭骨碎作一團:

  啪嘰。

  雙手終於穿過阻隔、合於一處--

  爆響過後:這天墜之物,便僅剩濕軟的殘餘、被隔著報紙的月光鍍上蒼白的表面。

  兜兜隨手把這攤碎屑扔在地上,又抬起腳尖、在爛糊間掃了掃:

  「喔...沒腦子,難怪聽不進我說話。」

  頭顱更像個碩大的空心糖球、內里除去甜膩體液之外,並沒有豆腐似的腦組織。

  並沒有聲音回應他:隨著頭顱的毀壞、收音機也徹底陷入沉默。

  ---

  吱呀--

  臥室的門慢慢地推開,一簇昏黃的微光流瀉而出。

  「睡了嗎?兒子。」

  爸爸敲了敲門板,隨後才打開了兜兜臥室的頂燈;他站在那兒,身形有些佝僂--兜兜從未在他臉上,見到有如現在這樣溫柔的笑容:甚至帶著傷感與愛意。

  媽媽也側過身、把自己的身體一角擠進房間。她用掌緣抹著眼角,口袋裡鼓鼓囊囊地突出:

  「寶貝啊?媽媽前面給你做了夜宵,現在吃點吧。」

  他們似乎都沒有注意到兜兜腳下里新出現的小小屍骸--那頭顱的殘餘物。

  兜兜又在身上抹了抹、把腦袋黏糊的體液擦乾,用腳把那攤爛唧唧的玩意掃進床底:

  「好呀。」

  ...

  他關掉臥室里的燈,走進客廳:

  兜兜看見了爸爸手裡抓著的東西--在桃木的槍身上,是兩根並排的、反射著燈光的錚亮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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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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