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卸甲
最後,江辰登台,一身戰甲,腰間懸刀。
「廢話不多說。」
「李馳怎麼來的皇位,梁老將軍講清了。陛下的檄文,也已經宣了。匈奴為什麼來,你們也看見了。」
「今日起兵,不是搶京城,不是換一批老爺坐龍椅。」
「我們要做的,是把被李馳攪爛的天下,重新理一遍。」
「京城裡,有人把百姓當糧袋,把兵卒當柴火,把忠臣當墊腳石。他們坐在高處吃肉,還要罵你們命賤。」
「這筆帳,得算。」
台下很多士兵握緊兵器。
江辰繼續道:
「我不跟你們畫虛的。打進京城之後,田畝要重清,賦稅要重定,軍功照賞,陣亡撫恤,一文不少。想留軍中建功的,留下。想回家種地的,領錢回鄉。寒州怎麼做,遼州怎麼做,天下也會怎麼做。」
「我江辰說過的話,想來算數。」
很多寒州老兵高聲呼喊:「主公說算數,那就算數!」
人群里笑聲一片。
江辰頓了一下,看向那些原本隸屬朝廷的兵馬,道:
「還有一件事。」
「你們之中,有不少人以前吃的是李馳的糧,穿的是偽朝廷的甲。被裹進這場局,不是你們選的。」
「今日,我給你們一個機會。」
「願意跟我南下討逆的,站著別動。」
「想走的,現在就走。回家也好,投親也罷,我不攔,不追,不記名。」
營中一下靜了。
遠處的夏冰蘭也愣住。
大戰前放人?這可不是尋常膽氣。
江辰抬手:「讓開營門。」
營中安靜了片刻。
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卒把手裡的長矛往地上一頓,罵道:
「走個屁!老子在李馳手底下打仗,糧餉拖三個月,陣亡撫恤還被縣裡剋扣。到了這邊,頭一回吃飽飯,誰走誰是傻子!」
旁邊有人笑罵:
「你不傻,你前天還問寒州發的軍鞋能不能帶回家給婆娘穿。」
「那叫會過日子!」
笑聲傳開。
原本繃著的氣氛鬆了些。
很快,又有一名年輕兵卒喊道:
「我不走!我爹死在邊軍,撫恤銀到家只剩二兩。縣裡說帳上就這麼多。後來我才聽說,陣亡名冊上寫的是二十兩!」
他說到這裡,嗓子發啞。
「這筆帳,我想跟京城那些老爺算!」
「算帳!」
「討逆!」
「迎陛下還京!」
呼喊由零散變成整齊。
「誓死追隨永安王!」
「誓死追隨陛下!」
「恢復大乾正統!」
聲浪一層壓一層。
這幾乎是一場必勝的仗。
兵強馬壯,還占據正統,得友邦支持。
最重要的是,跟著永安王,是真的能吃好喝好,真的能憑軍功分到好處的。
走?
傻子才走!
營門大開,沒有一個人邁出去。
遠處觀禮處,夏冰蘭坐在車旁,手指搭在袖中,久久沒動。
她見過李馳發號施令。
也見過朝臣在金殿上引經據典,口水能淹死人。
可那些人身上的東西,和江辰不同。
江辰站在那裡,兵卒願意為他賣命。
夏冰蘭看著那道披甲身影,心口有些亂……
她想起上次京城門外送別。
那時江辰還只是驍勇侯。
自己端著皇后的架子,同他說幾句場面話。
臨別時,他故意握了她的手。
按禮,那一下已算冒犯。
她當時又羞又惱。
可後來夜深,燭火將滅,她卻總會想起掌心那點溫度。
她罵過自己荒唐。
一個皇后,記著臣子的手,算什麼事?
可越罵,記得越清。
今日再見,他已不是當初那個侯爺。
而是真正的霸主,是能掀翻這天下的人——梁澈為他站台,韓凌川在他面前低頭,就連匈奴左賢王都捧著金狼印來表態。
這份威風,誰人能敵?
夏冰蘭的耳根熱了起來。
她將簾角放下,想隔開外頭的鼓聲、人聲,可那股熱意偏偏往身上鑽。
高台上,江辰抬手壓下軍中呼聲。
「都回去備戰,明日拂曉,南下。」
軍令下達,諸將散去。
江辰這才朝夏冰蘭的車駕走來。
禮部隨行的官員見他過來,趕緊整理衣冠。
孫淮也挺了挺腰,想擺出禁軍統領的體面。
江辰卻是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只是笑吟吟地衝車簾道:「母后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母后。
兩個字落下,夏冰蘭整個人都僵住。
旁邊禮部官員差點把舌頭咬了。
孫淮低下頭,恨不得把耳朵塞進馬鞍里。
從輩分上講,清寧公主嫁給了江辰,這聲母後叫得沒毛病。
可這聲喊出來,讓夏冰蘭臉上熱得厲害,偏偏還得端著。
「永安王言重了。」
她下了車,輕咳道:「本宮奉陛下旨意,前來議事。」
江辰看著她:「李馳自己怎麼不來?」
夏冰蘭無言以對。
江辰笑了聲:「走吧,帳里談。」
夏冰蘭點頭。
孫淮跟上一步:「末將護送娘娘入帳。」
江辰停下,轉頭看他。
只看了一眼。
孫淮腳下一頓,後背汗都下來了。
這人曾在京城殺進殺出,禁軍暗哨一鍋端,丞相都被拎去開城門。
孫淮一下子毛骨悚然。
夏冰蘭開口:「孫統領留在外面,本宮是來談判,沒有危險。」
「是。」
孫淮等人退了回去。
江辰與夏冰蘭一前一後進了大帳。
帳簾落下,外頭的軍聲被隔開許多。
案上鋪著地圖,幾支令箭壓在京城方位。
夏冰蘭看見那張圖,目光停了一下。
京城已經被硃筆圈住。
四條進軍路線,糧道、驛站、渡口、關隘,全標得清清楚楚。
這是早就準備好了。
夏冰蘭坐下。
爐火太旺,她身上發熱。
也許不是爐火。
江辰坐在案後,給自己倒了碗茶,沒給她倒。
夏冰蘭也不惱。
她今日不是來擺皇后譜的。
「永安王殿下,可願意聽聽陛下的條件?」
江辰抬眼,戲謔道:「你覺得,我和李馳,還有和談的必要嗎?」
夏冰蘭無言。
來之前,她在宮中想過許多說辭。
封王,裂土,共治天下。
迎女帝回京,尊號另議。
可她親眼看見點兵,親耳聽見三軍山呼,又看見匈奴左賢王捧印來拜,便再也說不出口。
李馳大廈將傾,拿什麼談判?
糧沒有,兵沒有,朝中官員還被清洗了一通。
南方各州拖拖拉拉,催糧文書發了幾輪,回來的全是災情、路斷、倉空,反正就是幫不上忙。
就靠京城那點兵?
能打贏就有鬼了。
所以,李馳根本沒有資格談條件。
他能給江辰的東西,江辰唾手可得。
夏冰蘭忽然釋然了,道:
「既然如此,本宮便不耽誤殿下出征。」她起身,道,「本宮回京復命。」
江辰放下茶碗:「皇后來都來了,這麼急著走?」
夏冰蘭腳步停住。
江辰看著她:「皇后還記得上次在京城門外,你說過什麼嗎?」
夏冰蘭的臉色不太自然。
怎麼會不記得。
那日送行,她說:「驍勇侯喜歡玉帛?過些日子,本宮送些去北境給你。」
江辰回她:「娘娘敢送,臣就敢要。」
她當時只當他少年得志,膽大包天。
可現在,膽大包天的人坐在她身後,天下大勢握在他手裡。
夏冰蘭耳邊熱得發麻:「殿下記性倒好。」
江辰問:「皇后這次來了,玉帛呢?」
夏冰蘭面紅耳赤,無言以對。
江辰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卸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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