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皇后求和
趙國公回到府中時,天已經黑透了。
府門前的燈籠還亮著,門房迎上來,剛要說話,被他擺手攔下。
「都退下吧。」
門房不敢多問。
老僕跟在身後,走了幾步,低聲道:「國公爺,廚房溫著參湯。」
「不喝。」
趙謙進了書房。
「今晚不用伺候。任何人不得進來。」
門關上。
趙謙走到案邊,親手取茶,燒水,洗盞。
他不是愛喝茶的人。
年輕時在邊鎮帶兵,能有一口熱水就不錯了。
後來入朝封公,才學會這些文官的講究。
茶要分產地,水要分泉井,火候也要拿捏。鬥了半輩子,戰場上的血性都快忘完了,倒把這些繁瑣東西學全了。
可今晚,他只想喝一杯熱的。
水開後,他把茶葉撥進盞里。
茶香升起來。
他坐下,看著案上的奏疏、舊印。
何沛庭死了。
這個老狐狸,壞事做盡,手也髒,臨死前還被江辰當成了開城門的鑰匙,丟盡了文臣的臉。
趙謙本該痛快。
他們鬥了這麼多年,朝堂上你咬我一口,我踹你一腳。為一個侍郎缺,為一處鹽課,為一封邊關奏報,吵得滿朝文武裝聾。
現在何沛庭倒了。
可趙謙沒有半分高興。
因為倒下的不只是一個丞相。
何沛庭一死,丞相黨被曹公公割得七零八碎,京城官場像被掏空了一塊。剩下的人,嘴上喊忠君,手底下全在給自己找路。
有人托商隊往北送信。
有人把族中子弟送出京。
還有人連夜整理家譜,恨不得把祖宗改成江辰同鄉。
荒唐。
可也不荒唐。
官場從來如此。
中下層的官吏最會左右逢源。
他們可以昨日跪李月,今日跪李馳,後日再跪江辰。只要膝蓋靈便,總能混口飯。
趙謙不行。
他是趙國公。
到了他這個位置,站錯一次,便沒有回頭路。
當年李馳上位時,真相,他清楚,何沛庭也清楚。
宮中那一夜的血,沒人敢提,不代表沒人看見。
趙謙當時沒有反對。
他給自己的理由很多——女子坐天下,朝綱不穩。各地藩鎮割據,女帝壓不住局。李馳雖狠,可夠果斷,能穩住中樞。
但說到底,不過是利字作怪。
他押了李馳,也押上了自己一生的清名。
現在李馳快輸了,他再去投江辰,投女帝?
可笑。
江辰未必不收。
女帝也未必會殺。
但趙謙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那些小官可以說自己被裹挾,可以說身不由己。
他不能。
他是國公,是當年能在朝堂上說一句話便改變風向的人。
當初他不阻止李馳篡位,本身就是幫凶。
這帳,賴不掉。
趙謙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他想起江辰。
那個年輕人橫空出世時,還只是寒州冒出來的一匹野馬。朝中許多人把他當土匪,當泥腿子,當一時運氣。
如今,卻真的可能親手埋葬這腐朽的大乾。
若能重來呢?
若當年宮變那夜,他調兵入宮,攔下李馳,扶女帝穩住皇位,會不會不一樣?
可世上沒有重來……
選了,就要承擔選的代價。
茶盞放下。
趙謙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寫兩行字:
趙家子弟,未涉宮變者,聽憑新朝發落。
老臣趙謙,愧對先帝,愧對天下。
他停筆。
再寫下去,便成了辯解。
接著,他取出一個小瓷瓶,將裡面的藥粉倒進茶中。
藥入水,散得很快。
茶水下肚,趙謙走到榻邊,脫靴,靜靜躺下,閉上眼睛。
腦中閃過跑馬燈,他這一生,風光過,低谷過。贏過很多人,也輸過。
好累啊……總算不用再在這潭髒水裡撲騰了。
爹、娘,兒來尋你們了。
…………
御書房內,李馳蓬頭垢面,看著眼前的文書、奏章,越看越氣。
「廢物!關鍵時候,全是掉鏈子的!一個能幫朕分憂的人都沒有!」
幾個內侍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這時候,殿門外傳來腳步聲。
「陛下。」
皇后夏冰蘭走了進來。
她沒有穿鳳袍,只披著一件素色宮衣。髮髻也簡單,少了平日皇后的威儀,倒多了幾分家常氣。
李馳本想轟走她。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來做什麼?」
夏冰蘭看了眼地上的碎物,輕聲道:「臣妾聽聞陛下還未用膳,便來看看。」
李馳冷笑:「用膳?朕還吃得下?」
夏冰蘭走到案邊,把一盞熱湯放下。
「吃不下,也該喝一口。江山再亂,身子垮了,便什麼都沒了。」
李馳看著她。
滿朝大臣,白日裡一個個引經據典,張口社稷,閉口祖宗。真遇到事,全成了縮頭貨。
趙謙勸他御駕親征。
說得冠冕堂皇,其實就是逼他去前線賭命。
何沛庭更不必提,通匈奴,開城門,死一百次都不夠。
剩下的人呢?
裝病的裝病,推事的推事。還有人暗地裡給江辰遞信,真當他這個皇帝瞎了?
到頭來,肯進御書房陪他說話的,竟只有皇后。
李馳靠回椅上,滿臉疲態:「皇后,朕是不是要輸了?」
夏冰蘭沒有急著答,而是先替他把散亂的奏報理好:
「臣妾不懂兵事,也不懂朝政。臣妾只懂一件事,陛下還在,朝廷就還在。」
李馳苦笑:「這話,哄孩子還成。」
夏冰蘭垂下頭,淚落在袖口上。
李馳一怔:「你哭什麼?」
夏冰蘭抬手擦了擦淚水:「臣妾怕。」
李馳怔了下:「你也怕江辰?」
「怕。」夏冰蘭看著他,「可臣妾更怕陛下連臣妾都不要了。」
李馳皺眉:「胡說什麼?」
夏冰蘭跪在他膝前:「臣妾和夏家的一切,都是陛下給的。那些大臣,心裡裝著家族,裝著官位,裝著盤算。可,他們有太多退路。」
她抓住李馳的衣袖。
「可臣妾沒有,臣妾這一生,只有陛下。」
李馳看著夏冰蘭,胸口那團火散了些。
人到絕路,最怕身邊全是算計。
夏冰蘭這幾句,算不得救國良策,卻救了他一點體面。
李馳伸手扶她:「起來。」
夏冰蘭不起:「陛下,若真到了最後那一天,臣妾願陪陛下守到最後一刻。臣妾生是陛下的人,死也是陛下的鬼。江辰若進宮,便讓他從臣妾的屍體上踏過去。」
李馳喉間發堵。
他從前寵她,更多是因為她懂事,因為想扶持夏家制衡其他派系。
今晚不同。
這個女人跪在他面前,沒談夏家,沒談封賞,只談他。
李馳握住她的手:「皇后,你對朕如此,朕又怎能讓你陪朕死?」
夏冰蘭搖頭:「臣妾不怕。」
「朕怕。」李馳站起身,在案前來回走了幾步,「朕不會輸,你也不會死。」
「朝廷還沒山窮水盡,江辰救走梁家,說明他還顧名聲,還顧人心,他也需要退路。」
夏冰蘭看著他:「陛下的意思是……」
李馳停下:「和談。」
夏冰蘭微微一怔。
李馳越想越覺得可行。
「江辰不是一直說奉女帝正統?那朕便給他名分,給他封王,給他北地諸州,甚至,可以與他共治天下。女帝也可以迎回京城,朕退一步,尊她為太上女皇,或者讓她居宮別院。」
夏冰蘭順著話道:「若能免去刀兵,百姓也能少受苦。」
李馳點頭:「不錯。江辰若拒絕和談,便是他貪圖天下,不顧百姓死活。到那時,朕再號召各地勤王,也有名義。」
「若他答應,朕便有時間整兵,查內鬼,調南方錢糧。只要緩過這口氣,勝負還未定。」
他說到這裡,精神好了些。
夏冰蘭輕聲問:「派誰去談?」
李馳皺眉。
是啊,滿朝文武,誰能去?
能言善辯的,未必忠心。
忠心的,又未必有膽。
有膽的,到了江辰面前多說兩句,腦袋大概就得掛在營門口晾風。
最麻煩的是,京城滿口忠義的朝臣,見風使舵,他已經不敢全信了。
他揉了揉眉心,罵了一句:「一群飯桶。」
夏冰蘭深吸一口氣,道:「陛下若信臣妾,臣妾願去。」
李馳愣住:「你去?」
夏冰蘭抬起頭:「臣妾是皇后。臣妾去,便是陛下的意思。」
「胡鬧。」李馳下意識否了,「那是江辰的地盤。你一個婦道人家,去他軍中議事,成什麼體統?」
夏冰蘭道:「大乾都到今日了,還講那些空架子做什麼?」
李馳被噎了一下。
這話,換作別人說,他已經讓人拖出去掌嘴。
可夏冰蘭說,他反倒沒發火。
夏冰蘭往前走了半步:「陛下,臣妾去,有兩好。」
李馳看著她。
夏冰蘭道:「第一,臣妾與陛下為夫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陛下不必擔心臣妾背叛。第二,臣妾身份夠重,既是使者,也等同於陛下親至,江辰若真顧名聲,便不會輕慢。」
李馳沒說話。
他在想。
這話不假。
派個尚書去,江辰可以不見。
派個侍郎去,江辰可以砍了祭旗。
可皇后不一樣。
國母親臨,哪怕江辰再狂,也得給天下一個說法。
更重要的是,夏冰蘭確實可信,比那些朝臣好太多。
李馳在殿中走了幾步,心裡的算盤越撥越快。
若江辰肯談,最好。
若江辰不肯談,皇后在他軍中受辱,朝廷便能藉此號召各地勤王。國母受辱,這四個字,足夠讓許多還在觀望的老臣閉嘴。
當然,這話不能說出來。
李馳停下腳步:「此行兇險。」
夏冰蘭道:「臣妾不怕。」
李馳:「你若落到江辰手裡……」
夏冰蘭語氣平淡卻堅定:「臣妾會守住皇后的體面。」
李馳嘆了口氣,扶住夏冰蘭的手:「朕不是捨得你去。只是眼下朝中無人可用。」
夏冰蘭垂首:「臣妾懂。」
李馳握著她的手,忽然覺得自己還是有人的。
滿朝文武,關鍵時候都在縮。
唯獨皇后願意站出來。
他點頭:「好,明日早朝,朕下旨,由皇后代朕北上,勸降江辰。」
他說的是勸降。
議和太難聽。
議和,那就是承認自己堂堂帝王,跟江辰是平級了。
…………
次日一早,京城又亂了。
趙國公府傳出喪鐘時,許多人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趙謙自戕了。
僕人發現時,他躺在榻上,衣冠整齊,案上留了兩行字。
沒人敢把那兩行字往外傳。
可越不讓傳,傳得越快。
「愧對先帝,愧對天下。」
這八個字,像一記耳光,抽在朝堂所有人的臉上。
前一天,何沛庭被抄家滅族。
第二天,趙國公自盡。
朝堂上鬥了半輩子的兩根支柱,全垮了。
李馳為了收攏大權,費盡心思去削相權、壓國公,最後竟用這種荒唐法子達成了。
朝中不少人聽到消息後,連早飯都沒吃下去。
不是傷心。
是怕。
趙謙不是普通臣子。
他一死,等於告訴所有人:連趙國公都不看好李馳了。
這比十封敗報還傷人。
早朝上,群臣站得很齊,腦袋低得也很齊。
李馳坐在龍椅上,面色難看。
趙謙死了,他罵都不能罵。
李馳壓著火道:
「趙國公年邁病故,准以國公禮下葬。趙家未涉案者,不得驚擾。」
隨後,他拿出第二道旨意。
「皇后夏氏,代朕北上寒州,勸江辰迷途知返。若江辰悔過,朝廷可赦其罪,封王裂土。」
殿中鴉雀無聲。
沒人反對。
也沒人贊成。
若換作從前,必有御史跳出來說什麼後宮不得干政,皇后不可輕出京師,禮法不合,祖宗家法如何如何。
今日沒有。
因為這差事太燙。
誰接誰倒霉。
說是勸降,誰還聽不懂?
這是議和。
說得更難聽點,是「求」和。
去江辰軍中談條件,腦袋還能不能回京,得看祖墳冒不冒煙。
皇后願意去,百官謝天謝地。
李馳看在眼裡,心裡更堵。
平日裡吵得最凶的,今日全成了鋸嘴葫蘆。
他冷冷問道:「諸卿無異議?」
滿朝跪下。
「陛下聖明。」
李馳冷哼一聲:「散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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