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考校
第751章 考校
小口久雄看著那份被打回的企劃書。
「日本本土的票房教訓還不夠？」中山拓也繼續說，「去年十一月，松竹映畫砸了多少錢搞宣發，最後連成本都沒收回來。這種極具個人表達色彩的作品，去硬蹭院線的大眾流量，只會適得其反。」
小口久雄把企劃書收回來。
「如果不借著電影上映的熱度，遊戲的宣發檔期就很難排了。」小口久雄說出難處，「今年的五月是E3展會。六月開始，各家的大作都要扎堆上。任天堂的N64要在那個時間點搞全球同步首發。我們手裡的第一方產品線也排得很滿。把《攻殼機動隊》塞進暑期檔，會被其他大作的聲量淹沒。」
好遊戲也怕擠獨木橋。
中山拓也靠在沙發靠背上，視線落在茶几那台運行著《攻殼機動隊》的電視屏幕上。
「你把宮本茂當成最大的假想敵，這很合乎邏輯。」中山拓也端起茶杯，吹開水面的浮葉，「但你只盯著京都那家老店，那你怎麼不怕卡普空的《生化危機》呢？」
小口久雄被問住了。
腦海里快速過了一遍卡普空的資料。
「《生化危機》？」小口久雄語氣里透著幾分不解，「藤原得郎牽頭的那個項目？我記得製作人是個叫三上真司的新人。題材是好萊塢玩爛了的B級片喪屍套路。全3D場景他們做不出來，用的是2D預渲染背景加上3D人物建模。這種技術規格，放在現在的次世代主機大戰里，算不上第一梯隊。」
在小口久雄的固有認知里，卡普空的招牌是《街頭霸王》這種2D格鬥遊戲。
去搞3D箱庭冒險解謎，還是個新人挑大樑，世嘉給他們排在春季檔造勢，已經是看在合作多年的情分上了。
中山拓也放下茶杯，瓷器碰撞玻璃茶几發出一聲輕響。
「你太低估《生化危機》了。」中山拓也看著小口久雄的眼睛，「你看過他們提交的最終測試版沒有？那種固定視角的運鏡，不是因為技術做不到全3D，而是在刻意營造電影裡的偷窺感和未知感。玩家推開一扇門，根本不知道死角里藏著什麼。第一個喪屍回眸的過場動畫，連測試部的老手都嚇得摔了手柄。」
小口久雄回想了一下測試部門交上來的簡報。
簡報上著重提到了這種被稱為「坦克式移動」的彆扭操作。
「但這遊戲包含不少的動作元素。」中山拓也繼續剖析，「子彈數量被嚴格限制，回復道具少得可憐。玩家在面對喪屍時，不是無腦傾瀉火力，而是要計算走位，權衡是開槍還是逃跑。誰知道他們的動作設計水平會不會好過我們呢？」
中山拓也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
「別忘了，卡普空的動作遊戲水平和世嘉可是幾乎不相上下的。當年街機廳里的《快打旋風》，後來的《街頭霸王2》，他們在打擊感、幀數判定、動作反饋上的功底，早就刻進了骨子裡。三上真司就算是新人，只要他站在卡普空的工業體系上，做出來的動作手感就差不了。」
小口久雄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推演。
一個有著頂級動作手感，配合極度壓抑的生存環境，再加上好萊塢B級片那種血漿和懸疑感拉滿的視聽包裝。
這絕非一款普通的第三方填檔遊戲。
「生存恐怖。」中山拓也拋出一個詞，「他們在開創一個全新的遊戲品類。這種題材在歐美市場有著天然的受眾基礎。一旦口碑發酵，爆發力會超出所有人的預料。」
小口久雄翻開隨身攜帶的檔期排期表。
「《生化危機》定在三月下旬發售。按照您說的口碑發酵曲線，四五月份正是它熱度最高的時候。」小口久雄拿筆在排期表上畫了個圈，「《攻殼機動隊》如果強行塞進這個時間段————」
「會死得很慘。」中山拓也把話接過去，「兩款遊戲都在主打硬核玩家，都在強調成人化、深度的遊戲體驗。玩家的錢包和時間是有限的。買了《生化危機》在洋館裡打喪屍的玩家，很難再分出精力去新港市玩駭客潛入。」
小口久雄把筆放下。他明白了今天這場談話的核心。
這既是對發行策略的討論，也是一場關於市場敏銳度的考校。
身為遊戲部門的統籌者，不能只看廠商的名頭和投資規模。
遊戲玩法的底層邏輯、品類開創性，以及玩家心理的把控，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那《攻殼機動隊》的檔期，往後延？」小口久雄試探性地提出新方案。
中山拓也的眼神沒有聚焦，就這樣看著天花板。
「換個賽道。」中山拓也開口，「避開院線，去找真正屬於它的受眾。」
小口久雄抬頭。
「北美錄像帶市場。」中山拓也報出一個名詞。
小口久雄思索著這個提議。
「MangaEntertainment買下發行權，他們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那幾家藝術院線的票房。」中山拓也分析其中的門道，「他們盯上的是北美的錄像帶租賃和銷售網絡。百視達這樣的連鎖巨頭，才是他們鋪貨的主陣地。」
中山拓也坐直身體。
「去年我和押井監督在新宿喝酒的時候，聊過一個話題。」中山拓也回憶，「院線電影的局限性在於時間。觀眾被鎖在座位上，兩個小時內被迫接收海量的信息。押井守把敘事密度推到了極限，觀眾的大腦處理不過來，就會犯困，會抱怨。」
小口久雄點頭。
本土票房的慘敗確實有這方面的因素。
「但錄像帶不一樣。」中山拓也敲了敲桌子，「買錄像帶回家的，是那些核心科幻迷，是動畫發燒友。他們有大把的時間。遇到看不懂的隱喻，他們可以按下暫停鍵。遇到精彩的作畫，他們可以倒帶重看。他們會一幀一幀地去拉片，去解析草素子每一句話背後的哲學意味。這才是《攻殼機動隊》正確的打開方式。」
小口久雄的思路被打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