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信仰
黎閒蹲在一處矮坡的背面，坡上長著幾叢半死不活的荊棘，剛好夠他擋住身形。
他來這裡純粹是出於好奇。
之前精神力掠過這片區域時掃到了一些異常，能量波動很短促，像一段被突然掐斷的錄音。
當時他正在寫小說，寫到主角跟反派談判的橋段卡住了，乾脆把電腦一合，跨過半個大陸過來看看別的東西怎麼寫。
事實證明，現實往往比小說精彩得多。
坡底那片空地上站著三十來個人，圍成一個半圓，中間立著一根石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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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前面站著一個穿深灰色長袍的男人，肩上搭著一條暗紅色的綬帶，垂到腰側。
黎閒對神國也是有億點點了解的。
神國的等級劃分很嚴格，神權中樞也就是中央管理層有且僅有一位，那就是神國大祭司。
負責主持眾神殿日常事務，統籌神使與主教調度，擁有與神明溝通的權限。
次一級的高階執行層。
由各位神使組成，又被稱為神使會。
擁有獨立行動權限，可跨區域傳教、審判、清除威脅，受大祭司節制，但理論上只對神明負責。
然後就是地區管理層。
由眾多主教負責具體傳教區域，每區覆蓋數個城市及周邊擁有主持大規模儀式，同時負責發展信徒、排查異端之權。
除此之外還有聖殿武裝、祭壇侍從、基層牧職、神官團等等輔助，構造成一個龐大的信仰神明的國度。
而眼前這位就是一個主教。
對應藍星的S級。
黎閒蹲在那兒，手肘撐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得很認真。
他見過洗腦。
電視上那些傳銷大師、精神導師、心靈按摩師，各有各的門道，但說到底都是那三板斧：製造焦慮、給出答案、重複強化。
可眼前這位主教的手法不太一樣。
他沒有喊口號，沒有誇張的肢體動作，甚至語調都沒什麼起伏，就是站在那根石柱前面，用一種念課文似的平穩嗓音念著一段話。
黎閒聽著聽著，感覺自己像是在參加一場沒完沒了的家長會，有點昏昏欲睡。
他調整了一下蹲姿，目光掠過那群人的表情。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面無表情，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根石柱，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視線。
他觀察了好一會兒，沒有急著出手。
他已經判斷出這位主教只有S級了，而他主要好奇的是洗腦的底層邏輯。
黎閒見過被神使直接精神壓制的人，那些人會失去自我意識，變成提線木偶。
可眼下這群人不一樣，他們被控制之後還能保留原有的生活習慣和性格，老太太回家照樣做飯，年輕人照樣干農活，只是每隔幾天會不自覺地聚在一起念那段經文。
這種狀態顯然比單純的洗腦要精密得多，像是某種長期植入程序。
他閉上眼睛，靈魂感知無聲地探出去。
以前複製佐佐木綾的靈魂感知後，他還沒正經用過幾次，這次算是第一次在活人身上做精細操作。
那股力量從眉心擴散開來，朝著人群的方向滲透過去。
然後他就看到了。
每個人的頭頂都懸著一根極細的絲線，從發旋的位置長出來，向上延伸，匯入那根石柱頂端的凹槽里。
每一根絲線的末端都連著一小團微弱的光。
黎閒順著其中一根絲線往深處探，那縷光穿過石柱表面的紋路，抵達柱身內部一處極微小的結構。
那是一個針尖大小的金色結晶，所有的絲線都匯聚到這裡，再從結晶表面折射出去，反饋到每個人的意識深處。
靈魂感知又往結晶內部探了一寸，那一瞬間他看清了結晶的結構。
這不是什麼天然形成的礦石，這是被某種力量編織成固體形態的「信仰循環系統」。
每個人對神明的信仰都被抽取一小部分，匯聚到結晶里，再經過結晶處理，以一種極其溫和的方式返回到每個人身上。
循環利用嗎？還挺有意思的。
黎閒收回精神力，睜開眼睛。
他沒法複製這種能力，因為他沒有任何信仰，也不會產生信仰。
那個結晶本身對他來說毫無意義。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然後一步跨了出去。
主教正念到第四遍經文，聲音平穩，氣息綿長。
黎閒輕輕落地，還沒完全站定，那個位置的氣場已經徹底變了。
主教的聲音卡了一瞬。
他轉過頭，看到一個人站在石柱旁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薄外套，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正彎腰打量著柱身上那些銀色的紋路。
「什麼人？」
主教往後退了半步，右手已經按在腰間的短杖上。
黎閒沒有回答。
他直起身來，把右手按在柱頂的凹槽上。
主教立刻抬手，一道銀白色的光從短杖頂端射出來，速度極快。
黎閒沒躲，那道光在距離他後腦勺一掌寬的位置停住了。
光。
碎了。
碎成幾十片細小的銀色碎片，在空中閃爍了幾下就熄滅了。
主教臉上的從容終於裂開了。
他雙手握杖，一道比剛才粗了一倍的銀光從杖身湧出，裹著尖銳的破空聲朝黎閒胸口撞去。
黎閒頭也沒回，抬起左手用食指側面在那道光上輕輕撥了一下。
那道銀光像一條被甩出去的蛇，在半空中劃了個弧線，斜著飛出去老遠。
主教還沒來得及蓄第二道，黎閒已經完成了他的操作。
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從他掌緣蔓延開來，順著柱身的紋路往下淌，所過之處那些銀色紋路逐漸暗淡。
柱頂那枚金色結晶在銀光觸及的瞬間閃了一下，像電路過載時最後一道亮光，然後徹底暗下去。
那幾十根從信徒頭頂延伸出來的絲線在同一瞬間斷裂了。
那群人同時晃了一下，有人蹲下來捂住額頭，有人茫然地抬頭看天，有人低聲問「我剛才怎麼了」。
表情全是空的，像剛睡醒又沒完全醒透。
主教低頭看著自己短杖尖端殘留的那一丁點亮光，又抬頭看向黎閒，面露震驚。
黎閒把那枚失去光澤的結晶從柱身里拔出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隨手揣進口袋。
他轉過來跟主教對視：「信仰這東西我不太懂。但強迫別人信你信的東西，這就不太好看了。」
他說話的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沒有威脅，沒有怒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