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取死(10k)
第272章 取死(10k)
「方……溫侯?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莊妝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瘦高青年,實在無法和從前那個肥壯如山的大胖子聯繫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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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這大半年來糧食短缺,也不至於瘦成這樣吧?
莊妝滿眼疑惑,方溫侯卻沒答話,眼神卻明顯黯淡下去。
「方家出了些變故。」
李氏簡單提了一句,並沒深入多說。
莊妝聞言,心下便已瞭然,低聲說道:
「我剛從我小姑那邊過來,他們一家也出事了……我連她的面都沒見著。」
「……這事我知道。」
李氏把莊妝拉進院中,又讓方溫侯把院門緊緊關上,然後才壓低聲音說道:
「吳家被人舉報,說是與紅月教勾結,妄圖開啟黑雲泊深處的什麼上古遺蹟……」
「事發之後,吳家的核心高層全被下了死牢,與吳家交好的很多人都受了連累。」
「你小姑和姑父、永盛行的沈東家、我家兄弟和弟媳……全都被抓了起來。」
話到此處,李氏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道:
「還好我平常不管生意上的事,與吳家少有往來,不然也絕躲不過。」
「……原來如此。」
莊妝點了點頭,旋即神色便凝重起來,沉聲問道:
「那我小姑的孩子現在在哪?」
「他……他……」
李氏嘴唇蠕動了半天,卻愣是開不了口,眼眶愈發通紅,眼底滿是悲戚。
莊妝的臉色瞬間冷如堅冰,眉心死死擰起,原本柔美的明眸中,瞬間爆發出幾乎凝為實質的殺意,一字一頓地問道:
「禍首何人!?」
「……」
李氏和方溫侯從沒見過這種樣子的莊妝,頓時被她身上爆發出的那股滔天殺意所震懾。
那股殺意,並非尋常意義上的殺。
而是她這兩年多來,在那絞肉機一般的釣鯨關戰場上以血為薪,以命為火,千錘百鍊,終自屍山血海中淬成的,絕對意義上的殺!
恐怖!
難以形容的恐怖!
李氏和方溫侯皆是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臉色煞白,瞳孔震顫,甚至無意識地後退了兩步。
但就在這時。
莊妝側頸處的那道狹長刀疤之上,竟滲出絲絲縷縷的黑血。
「唔,噗……」
下一瞬,莊妝猛地張口,噴出一蓬黑紅色血霧,整個人搖搖欲墜。
李氏強忍著內心的恐懼,連忙上前將她扶住,焦急地詢問道:
「你這是怎麼了?
「……戰場上受的傷。」
莊妝無力地軟靠在李氏懷裡,堅冰一般的俏臉上,難以抑制地湧出絕望之色:
「我這次能回來,正是因為軍中特許一批立有戰功的傷員返鄉療養……」
「只可惜……我的傷勢早已藥石無靈,命不久矣……家仇難報,我……死不瞑目……」
「不會的不會的……」
李氏滿眼心疼地安撫道:
「等阿成回來,他當初說過三年之內一定會回,算算時間已經越來越近,等他回來,一切都能好的!」
「乾娘說的對,等我兄弟阿成回來!」
旁邊,方溫侯一臉認真地看著莊妝,寬慰道:
「當年你走得早,應該還不知道,阿成後來加入了北方武道大派,山海派。」
「雖然他只是外門弟子,但他所能接觸到的人脈和資源,都是我們這種小地方想像不到的。」
「只要等他回來,他一定有辦法幫到你!」
「你說的是……山海派?」
莊妝神色一怔,眼底的絕望反倒更濃了,猶豫了幾息,才緩緩開口道:
「我回來的途中,聽聞北境山海派遭逢大難,上到派中核心高層,下到外門弟子,皆……皆死傷慘重……」
此言一出。
三人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過去兩年多,商路不通,消息閉塞,李氏和方溫侯對山海派的變故一無所知。
關鍵是,他們一直都沒有再收到陳成的家書。
而他們主動寄出的家書,也仿佛石沉大海般,沒有收到半點回音。
此刻,聽莊妝這麼一說,他們的心臟頓時揪緊,最壞的結果難以抑制地湧上心頭,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短短几息之間,他們三人,甚至連同這整座小院,都被絕望徹底吞噬。
……
忘憂谷。
陳成專門繞道過來,進行了一波大甩賣。
青霞灣沉船遺蹟大戰、以及數日之前的閹宦圍殺,摸屍所得的資源,陳成簡單盤點了一下,把對自己用處不大的東西,全部賣了出去。
其中主要是低階的武器、內甲、傷藥、暗器、毒粉、解毒劑、輔修丹藥、補益資源等等。
因為急於出手,陳成要價很低,是真正的大甩賣。
所有東西幾乎都是被人搶著買光的。
但即便如此,陳成最終仍收穫了將近二百萬兩現銀,全部換成一萬兩一張的銀票,也有厚厚一大摞。
除此之外,陳成手裡還剩下二十二枚五階大衍炁丹,十瓶五階傷藥,北帝通寶七十六枚,銀票和碎銀總計三十多萬兩。
其中,北帝通寶是從宇文巽和百里鴻身上搜得的,銀票和碎銀則是來自其他人。
另外,馮芳手裡有三十三枚北帝通寶,也在戰後直接交給了陳成。
至此,加上陳成原有的積蓄,手頭總共便有了一百二十枚北帝通寶,外加近二百四十萬兩現銀。
這世道,想要來錢快,還得是吃人。
而除了這些之外,陳成還從百里鴻身上扒下一件八階巔峰內甲,又從宇文巽身上扒下一件九階內甲。
這兩件寶甲,陳成並沒有賣,而是直接貼身穿在了自己身上。
兩件疊加,雖然舒適性略差了一點,卻能讓陳成更安心些。
另外,宇文巽和百里鴻身上,還搜出一些與他們身份有關的東西,譬如令牌、信物、玉牒、鑰匙等等。
這些東西,陳成並沒有拿出來賣,而是扔在太極空間的角落裡,說不定日後能用上。
從忘憂谷出來後,陳成便迅速前往對馬山破廟。
馮芳和寧霜序早已等在那裡。
此刻。
馮芳換上了一身尋常百姓的粗布舊衣,遠遠看著就像一個鄉村老農。
寧霜序也同樣換了一身粗布衣裙,並用頭巾將她那一頭格外顯眼的白髮包裹遮蓋了起來。
重點是,二人都在脖子上纏了些粗布,將奴器項圈隱藏在裡面。
「有人……」
馮芳的五感六識敏銳至極,然而,寧霜序的聽力竟絲毫不比他差。
二人幾乎同時聽到了腳步聲,更能直接聽出是陳成歸來,當即便走出破廟迎接。
陳成從遠處走來,同樣換了一身尋常百姓的服飾,並特意弄亂了頭髮,還在臉上抹了些塵土。
「哮天回來了麼?」陳成問。
「還沒。」
寧霜序搖了搖頭,小耳朵微動了兩下,便又立刻改口道:
「來了。」
她話音落下後,約莫兩息過去,哮天鷹便如一道白練抹過長天,迅速朝這邊飛掠而來。
並在合適的距離急速俯衝,穩穩降至陳成面前半米。
然後伸出利爪遞上兩封書信。
陳成為了徹底隱藏自己的行蹤,暫時不打算返回山海派,所以在前往忘憂谷之前,他特地給姜玉蛟和喬蕎寫去兩封書信。
給喬蕎的書信,是要問她是否一起返回昭城?畢竟當初陳成答應過,回去時會帶上她。
而此刻,陳成拆開的第一封回信,正是喬蕎的。
信上內容倒也簡單,就兩句話。
第一句是,她會和葉陽一起返回昭城,讓陳成不必等她。
另一句則是,紅月壓境,昭城大難臨頭,速歸!
陳成的目光在最後一句話上停留了片刻,心頭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直接便用炁勁將這信紙徹底震碎。
隨即,陳成便又拆開了姜玉蛟的回信。
當初陳成之所以要儘可能加入北帝伏魔宗,最主要的目標就是接近北帝伏魔宗的大丹師,找到幫姜玉蛟醫治怪病的方法。
同時,還要設法接近北帝伏魔宗核心高層,尋找解救姜玉蛟妹妹的方法。
前往忘憂谷之前,陳成寫給姜玉蛟的那封信里,就是告訴她,自己已經順利成為北帝伏魔宗外門弟子,一定會想辦法兌現當初對她的承諾。
而此刻,姜玉蛟回信的內容更加簡單,不過寥寥數字——
知君功成,吾心安矣,此間山海無恙,唯待君歸。
陳成看完後,內心湧起些許複雜的情緒,旋即也將這信紙徹底震碎。
……
數日後,昭城。
龐府。
一間專門會見特殊客人的密室內。
族長龐世勛陪坐在右首位。
他和兩年前並無太多變化,依舊是身形魁梧、肩寬背厚,身上穿著一件玄色錦袍,腰系玉帶,雖已白髮蒼蒼,可只往那一坐,仍能透出一股子行伍將帥的上位威嚴。
在原先的昭城八大族當中,龐家是出過實權武官最多,累世武勛最重的家族。
白家覆滅後,龐家藉由官場中的諸多人脈,侵占了大量的資源與產業,綜合實力提升極大。
最近這兩年多,龐家又接連踩中了幾次風口,關鍵是在官場中攀上了一棵大樹,順勢又將吳家徹底擊垮。
盡吞利益後,龐家儼然已經成為昭城第一大族。
而他們的野心,不但沒有絲毫收斂,反倒隨之愈發膨脹。
「彭太守。」
龐世勛朝坐在左首位的中年男人抱了抱拳,沉聲說道:
「後續計劃,老朽已經籌謀妥當,只待您與盧千戶點頭,便可按照炮製吳家的方法,徹底拿下王家和周家。」
「事後分潤,也還是照老規矩辦,我龐家與您各占三成,盧千戶占四成。」
右首位上的中年男人,身寬體胖,腹滾如球,一件紫檀色官袍被撐得圓潤貼合在肚子上,胸口的補子繡了一隻展翅白鷳,針腳精妙,活靈活現。
他的臉龐極為肥碩,下頜堆疊著四五層的下巴,養尊處優,細皮嫩肉,一張大嘴總是咧著笑,雙眼也眯得好似月牙。
他正是人稱笑面貔貅的昭城太守,彭史義。
「這件事情,本官自然是讚許的。」
彭史義笑嗬嗬的,話到一半,卻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主位上端坐的青年男子。
見男子不語,彭史義才又繼續道:
「只不過,吳家那件事,一直沒有鐵證,徐都尉仗著他那位州牧老丈人撐腰,始終咬著不放,咱們再想故伎重施,只怕不那麼容易了。」
此言一出。
龐世勛的目光也落在了端坐主位的青年男子身上。
這男子看著約莫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身穿一件金絲銀線刺繡八翼飛虎的玄色勁裝。
腰間掛有一塊令牌,玄黑如墨,正面用血色篆刻著一道人形靈魂,其後則是金紋描繪的五品魂環。
其人臉瘦而窄,顴骨突出,兩道濃黑長眉斜飛入鬢,眼呈褐色,瞳孔極小,目光極其淡漠,給人一種睥睨一切的壓迫感。
盧文紹。
雍州殤魂司千戶,正五品,奉旨攜其麾下千戶所全員協防昭城。
他雖然只是正五品,但一旁正四品的彭史義,幾乎事事都要以他馬首是瞻,言聽計從。
「無妨。」
盧文紹緩緩開口道:
「你們只管放手去做,我干爺爺已經在來的路上。」
「雖說他此行是為了黑雲泊遺蹟,但只要他老人家來了,我不信徐臨淵還敢多嘴。」
「如此甚好!」
龐世勛和彭史義瞬間眉開眼笑,眼底難以抑制地翻湧著貪婪之色。
昭城八大族,少了白家和吳家之後,就屬王家和周家油水最多。
這一票要是能幹成,龐、彭、盧三人都能撈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利益。
「盧千戶。」
龐世勛滿臉堆笑地問道:
「您的干爺爺何時到昭城?可否為老朽引薦一二?」
「不知。」
盧文紹語氣淡漠道:
「屆時我可以幫你引薦,至於我干爺爺是否願意見你,那就要看你個人的造化了。」
「明白,多謝。」
龐世勛連連拱手作揖。
「盧千戶。」
彭史義試探性地問道:
「那黑雲泊遺蹟,究竟是什麼成色?居然能勞動您干爺爺親臨?」
「不知。」
盧文紹淡淡道:
「這座遺蹟是大半年前才現世的,據說連入口都還沒打通。但既然能勞動我干爺爺親臨,那至少也是二境遺蹟。」
「不出意外的話,到時候雍州的各大門派都會有人過來。說不準還會有大宗介入。」
盧文紹頓了頓,淡漠道:
「你們兩個就別打主意了,這杯羹,你們沒資格分。」
「是是是。」
龐、彭二人連連點頭,絕對不敢有半句反駁。
既然沒資格參與遺蹟探索,彭史義索性便換了個話題,道:
「龐老,吳家如今已榨不出什麼油水,本官相中的那兩個女子,是不是可以……嘿嘿嘿……」
彭史義臉上露出極其猥瑣的盪笑,滿臉橫肉隨著他猥瑣的笑聲不斷亂顫。
「彭太守看上的,是沈宓和吳紫妤吧?」
龐世勛沉聲說道:
「老朽還想再留一留她倆……彭太守應該知道,陳成可能近期就要回來了。」
「雖說老朽收到消息說山海派遭逢大難,陳成很有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但,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老朽之所以留著相關人員的性命,就是為了到時候能有籌碼牽制陳成。」
聞言。
彭史義眉心微皺了一下,語氣明顯冷了幾分:
「你既要籌碼,直接將他娘抓起來不就行了?」
「那不一樣。」
龐世勛搖了搖頭道: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我抓旁人,與陳成尚有談判轉圜的餘地。可若是動了他娘,事情只怕極難收場。」
「龐老,本官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彭史義沒好氣道:
「陳成就算回來,充其量也只是山海派的一個外門弟子。」
「山海派遭逢大難,早已失勢,他陳成沒了靠山,還算個什麼東西?你還用得著顧慮這許多?」
「……小心駛得萬年船嘛。」
龐世勛道:
「其實捫心自問,老朽也不認為陳成能掀起什麼風浪,只是多留一條退路,永遠不會有錯,您說呢?」
彭史義聞言,不屑道:
「小心固然重要,可若是草木皆兵、杯弓蛇影,那便有些可笑了。」
「區區一隻沒了靠山的螻蟻,竟能嚇住我昭城第一大族的族長?嗬。」
彭史義最後冷笑了一聲,便沒再多說什麼。
見狀,就連盧文紹都有些看不下去了,隨口說道:
「山海派外門弟子,撐死了也就八九炷血氣,連螻蟻都算不上。」
「退一萬步說,就算是山海派高層長老親臨,有我干爺爺坐鎮,對方也絕不敢造次,何況區區一個外門弟子。」
「是,盧千戶說的是!」
龐世勛連連點頭。
面對彭史義時,他龐世勛還能拉扯拉扯。
但此刻,盧文紹親自開了口。
他龐世勛也只能順著對方的意思說,絕不敢有絲毫忤逆。
說白了,龐家族中雖有多位實權武官,在昭城這一畝三分地上影響力極大,可若是再上升一個層面,尤其是牽扯到殤魂司,他們龐家便沒有任何招架之力了,唯有順從。
更何況,龐家後來不斷壯大,攀上的正是盧文紹這棵大樹。
有盧文紹支持,便是正四品的昭城太守,龐世勛也能頂上一頂。
可若是沒有盧文紹支持,龐世勛連和太守平起平坐的資格都沒有。
在陳成這件事情上,龐世勛原本打算小心應對。
可既然盧文紹已經將陳成定性為連螻蟻都不如的東西,那他龐世勛便再也不能長陳成志氣,滅自己威風了。
說白了,他龐世勛更像是盧文紹座下的一條走狗。
旁人笑他龐世勛,盧文紹面上也無光。
這裡面的道道,龐世勛這種老狐狸自然掂量得清。
「……那這件事就按彭太守的意思辦吧。」
龐世勛當即表態道:
「沈宓、吳紫妤送太守府,其餘一干人等,都以勾結紅月教的罪名,斬首示眾,也包括陳成他娘。」
「對嘛,這多爽快。」
彭史義咧起大嘴,嘿嘿盪笑著,滿臉肥肉又開始亂顫起來。
緊接著,龐世勛專門瞥了一眼盧文紹的臉色,旋即,徹底拍板道:
「那就這麼定了!眼下人犯都關押在內城巡司總衙的死牢當中,等萬壑回來,老朽就讓他去把這件事徹底辦妥。」
隨後,三人又聊了片刻,便直接起身離開了這間密室,轉而去往餐廳。
餐廳內。
一張碩大的圓桌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珍饈美味,足足二三十道菜,琳琅滿目,五光十色,令人目不暇接。
……
城外,七里坡。
一支三百餘人的昭城守軍,在坡頂高點紮寨駐守。
這個方向是昭城連接雍州府城的重要商道、糧道。
叛軍時常會從西面繞過來偷襲。
因而守軍一刻也不能鬆懈。
然而,守軍們在這種前沿陣地拚死拚活,卻連最基本的溫飽都難以保證。
帳篷大多都是老舊破損的,食物也是極為粗糙、硬得能把人打死的粗糧餅,關鍵是數量還少,根本吃不飽。
坡上沒有水源,士兵們想要喝水,就必須走上幾里路去挑水。
如遇敵情,無法取水,一連渴上幾天幾夜都是常事。
渴極了的人,甚至連尿都喝。
很多人都想過叛逃,可叛逃之後,同樣沒吃沒喝,更是死路一條。
「林校尉,下面好像有動靜。」
一名面容枯槁蠟黃,嘴唇裂開道道血口的副官,快步跑到林奉孝身邊。
此刻,林奉孝正背靠著一塊巨石,雙手杵著一桿大戟,閉目休憩。
他還和兩年前一樣,面容英俊,氣態冷傲,喜歡穿一襲白衣、白甲。
只不過此刻,他身上的白衣白甲都已被鮮血染成暗紅,他那張極為英俊的臉龐,也早已被血污糊得看不出本來面目。
「帶我去看!」
聽到副官的聲音,林奉孝瞬間睜開雙眼,眼底滿是沸騰的戰意。
副官重重點頭,迅速將林奉孝帶到一處隱蔽的觀察點。
就見下方商道上,不緊不慢地走著三道人影。
居中的,是個蓬頭垢面的少年。
左側是個目盲少女,挽著少年的胳膊。
右側則跟著一個白髮稀疏、身形枯瘦佝僂的老農。
「奇怪……」
林奉孝一眼就看出了問題:
「那邊是雍州府的方向,府城的人怎會往昭城這邊跑?」
「屬下也覺得奇怪,所以才來向您稟報。」
那副官低聲說道:
「弄不好又是叛軍的細作……只不過,這樣的人員組合,屬下還是頭一次見。」
「……確實古怪。」
林奉孝眉心微皺了一下。
突然,他雙眼猛地瞪大,朝更遠的方向眺望。
就見山道盡頭,黑壓壓一片兵馬,正朝這邊席捲而來。
單看先頭部隊,人數便已不下五百。
「什麼情況!?」
那副官頓時大驚失色,
「今日又沒有糧隊往這走,怎會突然冒出這麼多敵人?而且,感覺怎麼亂鬨鬨的……」
林奉孝沒有回應,只是儘可能地看向更遠端。
片刻後,答案終於揭曉。
這隊叛軍約莫有近千人,但在他們身後,卻有幾十人攆著他們殺,明顯是被一路攆過來的。
而從後面那幾十人的服飾看,明顯都是出自雍州府那邊的武道門派。
其中,身著藍色勁裝的雲鵬派和土黃色勁裝的九壇派,最是顯眼。
而從那些武者的實戰能力看,明顯是有高層長老牽頭,餘下都是修為高深的內門弟子。
難怪單靠幾十人,便能追著近千名叛軍殺。
「集結隊伍,隨我殺下去!」
林奉孝低吼一聲,整個人愈發戰意沸騰,雙眼都隱隱有些發紅。
林奉孝麾下的這支隊伍,軍紀相當嚴明,令行禁止,不過片刻便已集結完畢,隨著他朝山坡下撲殺而去。
當他們衝到坡腳商道上時,那兩少一老也恰好到了近前。
「陳師兄!?」
林奉孝沖在最前面,一眼便認出了那名蓬頭垢面的少年。
「不是,你怎麼認出我來的?」
陳成眉心微皺,滿以為自己弄亂了頭髮,又在臉上抹了泥土,就算會暴露身份,也不至於這麼容易就暴露吧?
「來不及解釋了,陳師兄,你們先在一邊等等,打完這一仗,我帶你們進城。」
林奉孝腳步未停,留下一句話後,便帶著隊伍繼續朝前衝鋒。
「主人,需要老奴出手嗎?」馮芳低聲問道。
「看看再說。」
陳成道:
「你的身份極為特殊,能不出手就儘量不要出手,免得被人認出來。」
「遵命。」
馮芳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只是主動上前一步,將陳成和寧霜序穩穩護在身後。
站在馮芳身後,陳成和寧霜序都感到無比安心,仿佛天塌下來都不用怕。
當然,眼前這場戰鬥也全然沒有任何值得他們怕的地方。
那些叛軍本來就是潰逃狀態,此刻頓時遭到前後夾擊,更是潰不成軍。
在這種情況下,與其說這是一場戰鬥,不如說是單方面的屠殺。
不過盞茶功夫,戰鬥便已徹底結束。
近千叛軍被斬殺三百餘人,其餘全部繳械被俘。
緊接著,林奉孝便朝陳成這邊跑來。
而此刻,林奉孝身邊又多了另外一名青年。
「陳師弟,真的是你!!」
青年來到陳成面前,激動地雙手重重拍了拍陳成的肩頭。
緊接著,青年絲毫不嫌棄陳成身上的泥土污漬,直接一把將陳成拉過來,狠狠熊抱住。
「曹師兄,別來無恙。」
陳成也沒掙扎,就那麼任由他抱了片刻。
「我是沒怎麼變。」
曹兆鬆開陳成,笑嗬嗬地說道:
「你小子倒是又長高了不少,骨架也更長開了,就是看著沒怎麼長肉,瘦了點,好在足夠結實。」
曹兆說著,又在陳成胸口捶了一拳,
「不錯,夠硬!這兩年多時間,你一定沒少苦練吧?」
陳成點了點頭,語氣平靜道:
「確實不曾荒廢時光。」
「好小子!」
曹兆緊接著便問道:
「說說看,凝成第幾炷血氣了?」
此言一出。
林奉孝頓時投來好奇的目光,他也很想知道陳成目前的修為境界。
而與此同時。
寧霜序和馮芳臉上,卻都露出了些許極為複雜的神色。
血氣?
對他們二人來說,這個詞語簡直太陌生了。
尤其是馮芳,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兩下,內心暗暗唏噓,
「主人真是虛懷若谷,不恥下交……連這種檔次的人,都能當做朋友對待。」
當然,馮芳只是心裡這樣想,嘴上和臉上都不會表露出來。
他絕對忠於陳成,自然也會絕對尊重、並遵從陳成的意志。
「我其實已經……」
陳成原本打算直接告訴他們自己目前真實的修為境界。
然而,他話還沒說完,卻被人極為無禮地打斷了。
「曹師兄。」
只見,一名二十二三歲的藍裙女子,快步朝這邊走來,毫不避諱地挽住了曹兆的胳膊。
「瑩穎,你來得正好,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曹兆笑著道:
「這位就是我經常跟你提起的陳成陳師弟,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當初我們定下的三年之約,也有他一份!」
「是吧?」
女子隨口應付了一聲,隨即便側目打量了陳成一番,眼眸中難掩嫌棄之色。
緊接著,她的目光又挪向馮芳和寧霜序,一瞬間,那抹嫌棄之色變得更濃了。
「陳師弟。」
曹兆並沒有注意到女子的眼神,繼續看向陳成,介紹道:
「這位是我的同門師妹,夏瑩穎,她的父親是我們雲鵬派的內門長老,也是我的真傳恩師。」
曹兆頓了頓,臉上笑容更濃了些:
「我們已經有了婚約,等我料理完昭城的事情,就請你喝喜酒!」
「曹師兄,別說了,爹讓你過去呢。」
夏瑩穎壓根沒給陳成回話的機會,直接便硬拉著曹兆朝遠處走去。
「陳師弟,回頭上家來,咱們好好喝幾杯。」
曹兆被硬拽著,實在沒辦法,只能留下一句話後,便匆匆離開了。
陳成並不在意,簡單應了一聲便罷。
走出一段距離後。
夏瑩穎沒好氣地說道:
「曹師兄,你怎麼會認識那三個乞丐?你也不是不知道,咱爹最好面子,你與那種人交往,豈不是讓咱爹臉上無光?」
「瑩穎,他們不是乞丐……」
曹兆沉聲說道:
「我當初離開昭城更早一些,確實不太清楚陳師弟後來的發展情況……他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稍後我自然會去找他詢問。」
「問什麼問?你管他幹什麼?」
夏瑩穎鄙夷道:
「你可別告訴我,你想求咱爹收他入我雲鵬派!別做夢了!咱爹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若非神藏根苗,他是絕對不會收的!」
「我覺得……」
曹兆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為陳成說了句好話:
「我覺得陳師弟應該有達到神藏境界的潛質。」
聞言。
夏瑩穎狠狠翻了個白眼,極為驕蠻地說道:
「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
「……」
曹兆很了解夏瑩穎的性格,沒有再繼續與她爭執,直接沉默了下去,並暗暗下定決心,找機會肯定是要拉陳成一把的。
……
一段時間後。
陳成三人跟著林奉孝的隊伍直接進了城。
林奉孝在軍中威望頗高,守城士兵幾乎沒有盤查陳成三人,直接便放行了。
可惜,這一路上,林奉孝忙前忙後,既要看緊俘虜,又要提防周邊,以防生變,到最終分別時,也沒來得及和陳成好好聊上片刻,只能約定改日一起喝酒。
「真沒想到,內城竟會變成這般光景。」
陳成看著內城寂寥蒼涼的街道,眉心不由得死死擰起,腳步也在不斷加快。
自從宿慧覺醒後,陳成從沒幹過任何一件令自己後悔的事。
但此刻,他卻感覺懊悔至極。
早知昭城會變成這般光景,他說什麼都該在完成北帝伏魔宗入門選拔後第一時間返回,而不是多停留一個月錘鍊《十方雷動》。
如若母親因此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清水巷十三號。
內城巡司總衙的幾十號差役,已經將前門和後巷全都圍了起來。
一名三十來歲的巡司緹騎,怒聲吼道:
「奉命捉拿人犯陳李氏,包庇人犯者,同罪論處!」
「滾回家吃屎去吧你!」
方溫侯擋在大門口,毫不退讓地怒喝道:
「想抓我乾娘,除非從我屍體上跨過去。」
「錚!」
一旁,莊妝沒有半句廢話,直接抽出手中長劍,同樣橫擋在門前。
「莊大人!」
那緹騎的一雙虎目死死瞪著莊妝,冷聲威脅道:
「念你是在戰場上立過功的英雄,我不想與你動手,勸你速速離開,切莫自誤!」
「無憑無據,我豈能讓你們抓人?」
莊妝冷聲道,
「況且,國將不國,英雄?功臣?笑話罷了……」
「我這爛命一條也沒多久可活了,不想死的,只管過來。」
「莊小姐,阿溫。」
李氏就站在他們身後,急得眼眶通紅,雙手死死攥著衣角,聲音顫抖不已,
「你們別管了,就讓他們帶我走吧,帶走我一個,總好過再連累你們倆……」
見二人根本不為所動,李氏又急忙說道:
「先讓他們帶我走,等阿成回來……他一定有辦法解決這件事!」
此言一出。
莊妝、方溫侯、連同李氏自己都陷入了死寂。
他們都知道山海派遭逢大難,內心對陳成能回來這件事,早已產生了巨大的動搖,甚至已經不抱希望。
如若真讓這些人將李氏抓入巡司總衙,那便沒有任何人能救李氏了。
「阿成,你說的是陳成吧?」
那緹騎冷笑道:
「據我所知,陳成那小子早就死在山海派了,根本不可能回來。」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回來了,又能有什麼用?」
「區區一個沒了門派靠山的外門弟子,他連我都打不過,更別說我背後還有緹騎官大人,還有整個龐家,有太守府,更有殤魂司!」
「你們知道殤魂司意味著什麼嗎?哼,以你們的層次,我諒你們也不知道!」
聞言。
李氏、莊莊、方溫侯三人愈發死寂得沒有了一丁點聲音。
甚至他們都感覺自己被無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脖子,連呼吸都無法繼續。
「行了,該說的我都已經說完了,既然你們不識時務,那也就沒必要再廢話了。」
那緹騎大手一揮,冷聲低吼道:
「直接拿人,有敢反抗者,格殺勿論,擒獲人犯者,龐家有重賞!」
「是!!!」
抓捕犯人本就是這群巡司差人的職責,不做就是失職、是抗命,連飯碗都保不住。
然而此刻,履行職責居然還有昭城第一大族的賞格可以拿。
在如今這種時局下,賺錢有多難根本無需多說,賞格的誘惑力可想而知。
霎時間,他們一個二個就像打了雞血一樣狂躁起來,不管不顧、爭先恐後地往前沖。
只不過,方溫侯兩年前就是七炷血氣的修為境界,雖說有所退步,也絕不會低於六炷血氣,尋常差人還真不是他的對手。
沖在最前面的兩人,剛掄圓了水火棍,要朝他的頭頂砸去,動作還沒做到一半,一人胸口便結結實實挨了一記伏龍拳。
「嘭!嘭!」
眨眼間,二人便應聲倒飛了出去,蠻橫的力量,更是將後面圍上來的幾人撞得人仰馬翻。
看到眼前一幕,其餘差人瞬間僵在原地,再不敢往前踏出半步。
「好!好得很!」
那緹騎見狀,親自一步踏出,右臂後屈,強勢蓄力,同時腳下猛一踏地,以極其剛猛的勢頭,驟然朝方溫侯撲了過來。
作為內城巡司總衙的緹騎,他的修為境界要遠比外城或是其他衙門的緹騎更強得多。
「嘭!!」
雙方正面對了一拳,力量差距完全是壓倒性的。
方溫侯整個人朝後重重砸回院中。
地磚瞬間爆碎。
方溫侯口中頓時鮮血狂吐,對拳的右臂也明顯骨折,扭曲成了令人不忍直視的非人角度。
劇痛鑽心。
他的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牙齒死死咬著,悽厲的慘叫聲卻抑制不住地往外冒。
「阿溫!!!」
李氏大驚,急忙撲過去查看。
而就在這時,那名緹騎已經拔出腰間佩刀,驟然劈向莊妝的脖頸。
「錚!」
刀光劍影,一閃即逝。
下一瞬。
一條手臂被齊肩斬落,凌空飛旋,血漿亂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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