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虎君(10k)

  第180章 虎君(10k)

  黃峰,正是陳成鞍座之下那頭猛虎的名字。

  他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為,他在鞍座一側的口袋裡,發現了黃峰的身份牌,以及一張地圖,這顯然是孫執事提前準備好的。

  此刻,他側身將地圖掏出,再次確認草勢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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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雲雷城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他不打算進城浪費時間,而是要直接前往草鷙山。

  而在查看草鷙山方向的同時,他還特地留意了另外一個地方,飛碭山。

  草鷙山,匪窩。

  山寨大門已碎,木屑散了一地。

  石砌的圍牆豁開幾道口子,碎石滾落,露出裡頭的夯土。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悍匪的屍體,殘肢斷臂隨處可見,血流成河。

  ——

  斷刀、碎盾、折斷的箭矢散落在屍堆之間,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鐵鏽味和臟器破裂後特有的腥臭。

  黃嬌站在屍堆中間,手中的長劍斜指地面,劍尖還在往下滴血。

  她身上那件淡黃色的勁裝,只沾了幾點暗紅的血漬,衣角未皺。

  她面色平靜,呼吸勻稱,額角連汗珠都沒有,仿佛剛才那場廝殺不過是些許微不足道的兒戲。

  另外六人分散在她四周,姿態各異。

  一人背靠寨柱,雙臂抱胸,刀已歸鞘,腳尖輕輕點著地上一顆滾落的頭顱。

  一人蹲在石階上,手指捻著錦衣袖角上的一小塊灰塵,彈了彈,又拍了拍。

  還有一人斜倚在斷裂的旗杆旁,手中把玩著一枚沾血的銅錢,翻來覆去,神色懶散。

  旁邊還有三人,正自談笑風生,計劃著回到雲雷城後,該去哪家勾欄聽曲。

  一場大戰下來,他們都只是衣角微髒而已。

  「都說草鷙山上只有一群土雞瓦狗,以前我還將信將疑————」

  黃嬌長劍歸鞘,氣定神閒地一笑,道:「今日一戰,確實不堪一擊。」

  「嘿,誰說不是呢?」

  那個踩著顆人頭的青年,戲謔一笑道:「巡司的武勛,張家的報酬,這不都跟白撿的一樣?要是錢一直都這麼好賺,要不了多久,我們的七人同盟就能做大做強!七十人,七千人,七萬人————

  嘿嘿!」

  「誰!?」

  忽然,那個正在把玩銅錢的青年手指一頓,目光如刀,直直掃向寨門處。


  銅錢從他指間滑落,叮叮噹噹滾進屍堆里,他也顧不上撿。

  下一瞬,其餘六人的目光同時釘了過去。

  就見寨門殘破的木框裡,一個身量瘦小、肩背佝僂的老頭,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身上套著一件髒兮兮的羊毛褂子,灰白色的羊毛膩成一綹一綹的,沾滿草屑和塵土。

  粗布褲腿卷到膝蓋,露出兩截乾瘦默黑的小腿。腳上蹬了雙破草鞋,粗糙至極的腳趾縫裡填滿了泥污。

  打眼一看,這就是個瘦弱到可能連鋤頭都拿不動的莊稼漢,放在任何一個村子裡,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可他就這麼一路走來,在場七名高手,竟都沒有絲毫察覺,直到他出現在門□,才被其中一人看見。

  「這老傢伙不簡單!一起上!」

  那個踩著人頭的青年,腳下一用力,直接將那顆人頭踩碎,整個人借勢騰身而去。

  另外幾人也不敢輕敵,立刻抽刀拔劍,一擁而上。

  一時間,身形交錯,將老頭團團圍住。

  刀光劍芒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朝那瘦弱的身影碾壓下去。

  「年輕人,不講武德————」

  老頭撇了撇嘴,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像被風霜犁過的旱地,渾濁的眼珠半闔著,嘴角卻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迎著直劈向自己的精鐵長刀,這小老頭只是輕描淡寫地抬起一隻手。

  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恰好就在刀鋒的路徑上等著,在個恰到好處的時機,輕輕一彈。

  「叮」的一聲脆響,清越如鐘磬,在眾人耳中迴蕩開來。

  下一瞬。

  那把價值不菲的精鐵長刀應聲崩碎。

  就像是被摔碎的瓷器一般,崩成無數指甲蓋大小的碎片。

  而那些碎片,卻不是四散飛濺,而是像被無數絲線拽住,齊齊倒飛回去。

  那個手裡只剩下刀柄的青年,身形猛地一僵。

  無數精鐵碎片,像是洞穿豆腐一樣,輕易洞穿他的化勁壁壘,以及他的身體。

  密密麻麻的血線從他身後鑽出,釘入後方數丈之外的石牆內。

  他連哼都沒哼一聲,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軟塌塌地栽倒在地。

  下一瞬。

  小老頭兩指張開一條縫,穩穩夾住一道掃向自己咽喉的劍鋒。

  也不見他如何用力,那精鐵劍身就像是一截腐朽的枯枝,被輕易折斷。


  眾人尚未反應過來,那半截斷劍,已然倒飛回去,釘穿了持劍女子的腦袋。

  斷劍去勢未減,更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牽扯著,穿過那女子腦袋後,竟自兜出一道弧線,貼著旁邊一人的脖頸飛過。

  眨眼間,那人的脖子被削斷一半,頭顱歪向一側,只剩下後頸皮肉還連著,血柱從斷口處噴起三尺多高。

  一瞬之間,三人斃命。

  剩餘四人的臉色瞬間慘白,明明圍攻之勢已成,卻皆強行收招,再不敢上前半步。

  「神————神藏強者————」

  黃嬌瞳孔驟縮,握劍的手都在顫抖。

  剩下三人也早已意識到,對面那個小老頭,是能將他們全部如螻蟻般碾殺掉的神藏境大高手。

  「跑!」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四人幾乎同時轉身,朝著不同的方向奪路奔逃。

  然而,才剛跑出去沒幾步,黃嬌旁邊的一名青年,就被一枚不知是暗器還是普通石塊的東西,洞穿了後腦勺。

  他的後腦勺上,只留下了一個小洞,可他的整張前臉,卻被徹底爆爛,向前方炸開血霧,屍體頹然癱倒下去。

  「嘶——」

  黃嬌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清晰感覺到一股陰寒,從尾椎骨躥上後腦勺,頭皮發麻,渾身發顫,雙腿不聽使喚地僵在了原地。

  另外兩個試圖逃跑的青年,也同樣背脊冰涼,頭皮發麻。

  他們和黃嬌一樣,內心都已經無比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是絕對不可能逃掉的。

  這二人雙腿一軟,直接便跪在了地上。

  然後跪爬著轉過身,朝那小老頭拼命磕頭求饒。

  兩個腦門一下下往地上砸,不敢有絲毫留力,幾下就把青石地面磕得粉碎。

  黃嬌內心驚駭,恐懼至極,原本她也是想跪下求饒的,只是心跳漏了半拍,反應稍慢。

  而當她反應過來時,那小老頭已經站在了她的身邊。

  而她手中的長劍,不知怎麼,已經握在了那小老頭枯瘦黑的手裡。

  「饒————饒命————前輩饒命————」

  黃嬌渾身巨顫,雙腿軟得完全不聽使喚,「撲通」一下便跪倒在地上。

  「一群蠢驢!」

  這時,一名身材魁梧,身穿異獸皮甲、手提七尺巨斧的絡腮鬍漢子,帶著幾十名悍匪,從大寨門外,大步流星地湧來。

  這漢子名叫金彪,正是山寨大當家的。


  「你們也不想想,我草鷙山要是沒有鎮場子的大菩薩,又怎麼敢去劫張家的貨?」

  金彪大搖大擺地走來,到了那小老頭面前,卻立刻變得卑躬屈膝,滿臉堆笑道:「瞪大你們的驢眼看清楚,這位是嚴崇嚴爺!神藏境大高手!左近三山五寨,都是他老人家罩著!豈容你等造次?」

  「嚴爺饒命————饒命啊————」

  黃嬌和另外兩名青年,皆是連連求饒。

  在別處,他們可以是氣勢凌人、威壓外放的九血秘傳武者。

  但在神藏境強者面前,他們卻只能是任憑拿捏的螻蟻。

  除了卑微求饒,做什麼都是徒勞。

  「閉嘴。」

  小老頭嚴崇肅然吐出兩個字,卻不是嫌他們聒噪,而是耳廓微動,目光瞬間掃向大寨之外。

  眾人皆不敢怠慢,呼吸齊齊壓低,目光隨著他看了過去。

  一開始,什麼都沒發生。

  但片刻過後。

  堵在寨門口的那幾十名悍匪,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大張著嘴想要驚呼,卻硬是發不出任何聲音。

  緊接著,他們就像是活見鬼了一般,四散退開,連滾帶爬,拼了命往後擠,迅速讓出一條寬闊通道。

  有人撞翻了火盆,有人踩掉了同伴的鞋,卻沒有人敢回頭,只是拼命地退、

  拼命地躲,仿佛那條通道上正有滾燙的岩漿湧來。

  又過片刻。

  在那些悍匪瑟縮的瞳孔中,分明倒映出了令他們瞳孔近乎消失的畫面一頭猛虎,緩步踱來。

  斑斕的皮毛在日光下泛著油亮的金光,肩背的肌肉隨著步伐緩緩滾動,四爪落地無聲,卻每一步都讓地面微微震顫。

  虎目半闔,眼底沒有喜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仿佛這滿寨的悍匪和高手,不過是它路過時腳邊的些許雜草。

  而那虎背之上,竟還端坐著一名少年。

  他身穿淺藍色勁裝,衣袍潔淨,不染纖塵,腰背筆挺如槍。

  陽光從山坳里斜照過來,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將他那張白淨如新的臉龐,映得半明半暗。

  悍匪們還在後退,不少人甚至腿軟得站不穩,癱在地上往後爬。

  金彪臉色巨變,雙眼瞪得老大,額角也已冒出冷汗。

  就連小老頭嚴崇也瞬間變了臉色,眼睛一眨一眨,喉結一抽一抽,嘴唇蠕動著,像是在斟詞酌句,未敢輕易開口。


  事實上,武者以猛獸充當坐騎,在各大府城並不少見。而尋常野生的猛虎,在這綿綿大山中,也不是什麼稀罕物。

  但此刻,上到嚴崇金彪,下到普通悍匪嘍囉,之所以會如此驚恐,毫無疑問是因為眼前這頭猛虎,與尋常所見的那些截然不同。

  不是體格更大,也不是威壓更強,而是身份不同。

  嚴崇、金彪他們都認得,這頭猛虎正是山海派孫煞神」座下的虎君」。

  雖說孫執事在山海派內部,地位只與內門普通弟子對等。

  可一旦出了山海派,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想當年,一人一虎滅一寨,七日之內,九山十三寨雞犬不留,正是孫執事為了賺取武勛干出來的事情。

  嚴崇也曾與孫執事交過手。

  只一招,這小老頭便跪地求饒,自那之後,再不敢高調行事。

  而此刻。

  孫煞神座下,實力堪比化勁強者的虎君,竟被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騎在胯下,而且乖順得就像一隻大貓。

  再加上少年穿的那身行頭,腰間掛的那塊玄色腰牌。

  其身份如何,已然無需多言。

  甚至可以毫不誇張的說,只要這少年今天少了一根頭髮,明天孫煞神就會殺上門來,血洗山寨。

  萬一驚動了這少年背後的海院強者,只怕是這方圓百里之內的所有匪寨,都要被盡數血洗一遍。

  北境大派,這四個字從來不是誇誇其談的虛名,而是用敵人的屍骨與鮮血,一寸一寸累起的、實實在在的豐碑。

  「山————山中散人嚴崇,拜見尊駕!」

  嚴崇扔掉手中長劍,上前兩步,頷首躬身,朝那騎虎少年深深一拜。

  金彪和周圍幾十名悍匪,也皆立刻下拜。

  其中一多半嘍囉,甚至直接跪在了地上,朝那騎虎少年砰砰磕頭。

  另一邊。

  黃嬌先是一怔,緊接著,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

  她就算做夢都不敢相信,那騎在虎背上、受嚴崇等人膜拜的少年,竟會是她一直以來最看不上的下位弱者,陳成!

  「閒言少敘。」

  陳成平靜道:「我今日專程跑這一趟,是為了杜氏商行的商隊而來。」

  「杜氏?張家!尊駕是為了張家————老朽明白了!」

  嚴崇點點頭,立刻轉向金彪,厲聲怒斥道:「蠢貨!動手之前也不先打聽清楚!連山海派高足庇護的商行你也敢劫?你他媽自己想死,不要連累老夫!」


  「我————這————」

  金彪滿頭冷汗,喉結不斷翻滾:「我打聽了————確實是不知道啊————要不然,您老就是借我一副熊心豹子膽,我也不敢幹這等殺頭滅寨的蠢事啊————」

  「行了,不知者不罪。」

  陳成平淡道:「只要你們將貨物如數交還,今日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

  嚴崇連連點頭,直接朝金彪屁股上踹了一腳,怒喝道:「立刻讓人把東西送回去!日落之前送不到的話,你就不用再回來了!」

  「是!我立刻去辦!」

  金彪用力點頭,又朝陳成連連作揖,隨後才急忙帶人離開。

  「尊駕救命!救命啊————」

  這時,跪在嚴崇身後不遠處的兩名青年,先後朝陳成叫嚷了起來:「我們也是為了幫張家而來————求尊駕帶我們回去————」

  「尊駕救命之恩,我們必當厚報————」

  陳成掃了他倆一眼,轉而看向嚴崇。

  小老頭精得很,立刻明白陳成的意思,用力點頭道:「他們確實是為了張家而來,尊駕要帶他們走,老朽絕不敢有二話。」

  陳成沒說什麼,只朝那兩個青年略微點頭。

  二人如蒙大赦,朝著陳成連連磕頭後,站起身來,撒腿就跑。

  「陳成,是我,黃嬌!」

  這時,黃嬌自己站了起來,她那張一貫冰冷的臭臉上,此刻擠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容。

  「————黃小姐。」

  陳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平靜道:「你們已經可以走了,你還有事?」

  「我————」

  黃嬌抿了抿唇,笑盈盈地說道:「你我之間,關係畢竟不同,許久未見,我想與你敘敘舊————北上這一路,發生了那麼多事情,你該不會忘了吧?」

  此言一出,陳成面無波瀾,反倒是一旁的嚴崇瞪大了雙眼。

  事實上,黃嬌這番話,本就是說給嚴崇聽的。

  她想扯著陳成的虎皮當大旗,借陳成的勢頭,為她在綠林道上鋪平道路。

  但毫無疑問,她實在是太低估陳成了。

  她以為陳成只是個十六七歲涉世未深的少年,以為陳成會礙於面子簡單和她客套兩句,以為陳成壓根看不出她的那些心思。

  「————我當然沒忘。」

  陳成依舊平靜道:「我記得那次悍匪劫道,你把一個悍匪頭目,打到了我的馬車旁邊,當時我就在想,你到底是無心的?還是故意的?」


  「我當然是無心的————我————」

  黃嬌臉色巨變,正要解釋,聲音卻自戛然而止。

  一隻枯瘦默黑的大手,毫無徵兆地按住了她的後脖頸。

  緊接著,一股她從未感受過的勁力,從那掌心湧入她的體內。

  只一瞬間,她周身血管條條凸起、爆裂、崩碎。

  熾熱如沸的血漿,從眼、耳、口、鼻中不斷冒出,滋滋冒著白氣。

  那隻大手略微一松,她的身體便如爛泥一般癱軟下去。

  生機全無,死得不能再死。

  「————我讓你殺她了麼?」

  陳成瞥了嚴崇一眼。

  小老頭滿臉堆笑,連連搖頭:「尊駕當然沒有讓老朽殺人,是老朽自己看她不順眼,這件事,與尊駕絕無半分關係。」

  「————嗯,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

  陳成點點頭,給了嚴崇一個讚許的眼神,旋即便要策虎離開。

  「尊駕請留步!」

  嚴崇連忙追上去兩步,從懷裡取出一個帶著體溫的、巴掌大的小皮袋,雙手捧著奉送上去:「這裡面是一株二階寶藥七葉清淨草」,其藥香經久不散,帶在身上有凝神清心、滋養肺腑、蛇蟲辟易的效果。」

  「初次見面,老朽也沒準備別的禮物,只能以此寶藥聊表敬意,還望尊駕不要嫌棄。」

  「————謝了。」

  陳成沒有與他客套,直接拿了過來,隨即又問道:「這寶藥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尊駕放心,絕不是偷的,更不是搶的!」

  嚴崇道:「此藥乃是老朽機緣巧合之下,在飛碭山深處採到的,因其極為稀少,有錢也買不到。」

  「所以老朽一直將之帶在身上,絕對乾乾淨淨,不會給尊駕惹上任何麻煩!」

  「————飛碭山?」

  陳成心頭微動,看似隨意地試探道:「你對那裡很熟悉麼?我聽說,最近很多人往那地方湊。」

  「尊駕是想打聽金瞳異虎之事?」

  嚴崇笑了笑:「這早不是什麼秘密了,一頭無限接近三階的異虎,很多人都惦記著,只不過,有本事吃下去的人,少之又少。」

  「————那畜牲大概會在哪些區域活動?」陳成問。

  「您且看這————」

  嚴崇撿起一把長劍,直接就在地上勾勒出大致的地圖,時而圈圈點點,時而勾勾畫畫,講解清晰明了、如數家珍。


  日頭西斜。

  張氏商行,廳堂主位上。

  一名身穿錦袍,腰系玉帶的青年,翹著二郎腿,目光輕佻地打量著站在一旁親自斟茶的張鈺。

  這青年名叫董興,是董家年輕一輩中,主管商行業務的一位嫡脈少爺。

  「張老闆,現在都什麼時辰了?你要是還拿不定主意,我可就要回去了。

  董興毫不掩飾地威脅道:「我一旦出了這道門,你再來求我,那可就不是兩成乾股能解決的了。

  張聞輝嘴角微微抽搐了兩下,神色無比糾結。

  ——

  張鈺更是把嘴唇咬得發白,端著茶壺的手明顯在發顫。

  她垂著眼帘,不敢看董興,更不敢看父親,只覺得自己端著茶壺的手越來越沉,沉得像要把她壓垮。

  「張老闆,不是我嚇唬你。」

  董興伸出一根手指,指腹在杯沿上轉了一圈:「草鷙山那伙悍匪,背後有神藏境大高手坐鎮。你請去那七個菜鳥,都是宗派落選的外地人,一點門道都不懂,就敢接這種活兒,純純找死!」

  「什麼!?神————神藏高手!?」

  張聞輝和張鈺同時瞪大了眼睛。

  他倆雖都不曾習武,卻也清楚知道神藏境大高手意味著什麼。

  遠的不說,他們原先供奉的那位九血巔峰的武者,已然地位超然,在他們商行中,完全是要當大佛一樣供著的存在。

  但在神藏境界面前,這位大供奉也不過是對方隨手可以碾死的螻蟻罷了。

  可黃嬌他們七個年輕人當中,最強的也不過是九血後期。

  若董興所言不假,他們七人只怕已經凶多吉少。

  「行啦,我不和你們廢話了,反正你們也用不著我幫忙。」

  董興直接站起身來,闊步往外走。

  「興少爺留步!留步啊————」

  張聞輝連忙追了上去,顫聲道:「這件事,還請興少爺出手幫忙斡旋,先前談好的條件,我————我答應便是」

  「呵,晚了。」

  董興戲謔一笑道:「現在想讓我幫忙,還得再加一條,讓張小姐陪我一晚。」

  「你————」

  張聞輝聞言,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

  張鈺更是臉色煞白,手中茶壺「嘭」地摔碎在地上。

  「嘿,逗你們吶。」


  董興冷笑道:「我董家名門大戶,背靠雲雷商會,還有三位嫡脈青壯在山海派中,我董興就算再荒唐,也不可能幹出那等有辱家門之事。」

  「那就好————那就好————」

  張聞輝長出了一口氣,張鈺緊繃的身軀也終於稍稍鬆了一線。

  「但是。」

  還沒等父女倆把氣喘勻,董興卻自話鋒一轉,道:「我要你們張氏商行的三成乾股,另外,我還要派一位副掌柜過來幫忙。」

  張聞輝瞬間僵住。

  張鈺的臉色更是一片煞白。

  「————不答應?那我可真走了,我那幾房小妾還等我回去吃飯呢。」

  董興繼續邁開腳步。

  「且慢!」

  張聞輝立刻拉住了他的衣袖,聲音顫得厲害:「我————我————」

  「爹!」

  張鈺連忙道:「要不我們再等等,就————就等最後一天,如若陳公子願意幫忙,說不定會有轉機————」

  「等什麼等!」

  張聞輝被董興壓得憋屈至極,積了一肚子邪火,頓時朝著張鈺爆發出來:「七名九血秘傳武者都搞不定的事情,你指望一個八血下位搞定!?你簡直是瘋了!」

  「這件事歸根到底都是你的錯!滾!滾回你自己房間去閉門思過,沒我允許,不准踏出房門半步!」

  「張小姐,你可真逗!」

  董興冷笑著,火上澆油道:「這種事情,你居然能指望一個八血武者去解決?你這不是明擺著坑爹麼?」

  「陳公子他不一樣!」

  張鈺道:「我聽馬叔說了他的事情,他小小年紀,便能以非秘————」

  「行了行了!別廢話了!」

  董興輕蔑道:「八血武者要是能把這件事擺平,我董興就能把頭砍下來給你當球踢!」

  「張老闆!張老闆!」

  就在這時,兩道急切的喊聲從大院門外傳來。

  正是那兩名從山寨逃回來的青年武者。

  「二位!情況如何?」

  張聞輝急忙迎了出去,眼中滿是期待。

  「成了!」

  其中一名個頭高些的青年,重重點頭,道:「被劫走的貨物,現在已經被運送到了城外三里亭處,東西一樣不少,就等張老闆過去查驗!」

  「好好好!太好了!」


  張聞輝驚喜無比,整張臉頓時變得潮紅,渾身都冒起雞皮疙瘩,嘴唇哆哆嗦嗦道:「七位這次出手,真真是救了我張家的命啊!先前談好的報酬,張某就算砸鍋賣鐵,也必定如數奉上,一文都不會少!」

  「得救了————得救了————」

  張鈺長出了一口氣,身子一軟,徹底癱坐在椅子上,眼眶和鼻子一瞬間便已徹底通紅。

  真該死!

  董興愣在了原地,牙齒咬得死緊,萬萬沒想到,煮熟的鴨子居然還能飛走了。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董興定了定神,冷聲質疑道:「草鷙山有神藏境大高手坐鎮,就憑你們七個,連給人家提鞋都不配,憑什麼把東西要回來?」

  「————我又沒說東西是我們要回來的。」

  那高個青年蹙眉道:「我們七人,當時差點被那位神藏境大高手全滅,幸虧一位身騎猛虎的山海派內門弟子出現,不僅救了我們,更是把東西全要了回來。」

  「還有高手?」

  董興斜了張聞輝一眼,卻見後者一臉迷茫,壓根不知道有這回事。

  張鈺反應極快,立刻追問道:「敢問,那位山海派高足,姓甚名誰?」

  聞言,那兩個青年武者幾乎異口同聲地說出了同一個名字:「陳成!」

  「誰!?」

  張聞輝第一個驚叫起來,聲音都喊岔劈了。

  從早上到剛剛,張鈺一直勸他再等等陳成,再等等陳成,可他就是不相信陳成能解決此事。

  現在好了,事情的結果,就像一個巨大的耳光,把他張聞輝當場抽懵了。

  「陳成?那————那個八血武者?」

  董興此刻更是臉色脹紅,臉頰和耳根火辣辣發燙。

  「興少爺。」

  張鈺憔悴的臉上,擠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不喜歡踢球,你的頭,就自己留著用吧,慢走,不送。」

  「你————我————」

  董興臉色變了又變,梗著脖子憋了半天,最終也沒能憋出個屁來,只能恨恨離去。

  「鈺兒————」

  張聞輝走了過來,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堆起笑臉道:「剛才是爹說話大聲了點,爹給你賠個不是————這次確實是你有眼光,如若早聽你的就好了————」

  「爹,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張鈺定了定神,肅然道:「你應該好好想想,要如何感謝陳公子!這一切都是陳公子的功勞!」


  「另外,陳公子的身份擺在那,咱們的謝禮,絕不能馬虎!」

  「————爹曉得的。」

  張聞輝用力點了點頭:「這次陳公子救了我們張家的命,爹就是砸鍋賣鐵,也不會虧待陳公子!」

  飛碭山。

  日頭沉到山脊背後,最後一線餘暉被山影吞沒。

  某處山谷內,光線驟然暗了下去。

  凌亂虬結的樹枝如老魔伸爪,連星月也要遮蔽。

  地上堆積著厚厚的落葉,腐爛發酵,散發出潮濕的霉味,混著泥土的腥氣,在谷中瀰漫不散。

  山谷深處,一陣陣嬰兒的哭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那哭聲極其悽厲驚悚,不僅僅是因為驚恐,更是因為痛苦。

  就在一顆歪斜的老樹下,一男一女兩個嬰兒,正在地上哭嚎、撲騰。

  他們都尚未滿月,皮膚還帶著新生兒特有的皺褶和潮紅,四肢細得像藕節,連爬行都還不會。

  此刻,他們就那樣仰面朝天地躺著,小手小腳胡亂撲騰,嘴唇、指尖凍得發紫,喉嚨哭得異常乾澀、沙啞,幾近脫力。

  山谷外。

  一處隱蔽的石洞內。

  董綽等人正圍坐在篝火邊,吃著不知名的烤肉。

  寧沖一口都不肯吃,整個人縮在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把自己蜷成一團,目光空洞地望著那堆篝火,一動不動。

  「都精神點!」

  董綽掃了眾人一眼,肅然道:「這次的情報非常可靠!金瞳異虎的活動範圍就在這附近,而且,這畜牲一貫晝伏夜出,有兩個活餌在那鬧騰,定能把它引出來。」

  「————行了,你少說兩句,仔細聽著鈴聲。」

  崔子風盤膝坐著,雙目微闔,一柄長劍橫於膝上,手指緩緩摩挲劍鞘。

  「崔兄。」

  董綽側目道:「你該不會是沒信心吧?我怎麼感覺,你好像有點緊張?」

  「————緊張?」

  崔子風忽地睜開了雙眼:「我雖說是剛突破神藏境界不久,但要對付一頭二階異獸,還不是什麼難事————你且管好你帶來的這幾個人便罷!」

  此言一出。

  寧沖,關峒,李剛三人都有意無意瞥了崔子風一眼。

  他們三個到現在都還不清楚崔子風的具體身份,只知道這是一名神藏境界強者,但並非出自山海派。


  不過,看此人對董綽的態度便可知道,其背後的勢力,必不會比董綽背後的小。

  而那兩個還在悽厲哭嚎的嬰兒,正是崔子風帶來的。

  此外,他們正在吃的不知名烤肉,也是崔子風帶來的。

  崔子風雖未明說,但隻言片語間透露出,那大抵是某種特殊的人肉,吃了之後對武者大有裨益,叫個什麼大藥」。

  董綽和尹夕都吃了不少。

  關峒和李剛也試著吃了一些。

  只有寧沖一口都沒吃,甚至只是看著他們吃,都會感到身心不適。

  「董師兄。

  」

  李剛啃著一塊帶骨的大藥,隨口問道:「萬一那倆孩子————哦不,萬一那倆活餌被野狼叼了去,那我們豈不是白忙活了?」

  「這你就不懂了吧?」

  董綽淡淡道:「但凡猛虎,都會用尿圈定領地,下位的一切動物,只要聞到那股氣味,都會被嚇得魂飛魄散,根本不敢靠近分毫!」

  李剛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道:「照這麼說,只要鈴響,必定就是那畜牲來了————」

  「鈴鈴鈴————」

  李剛話音未落,一陣鈴聲便從山谷內傳來。

  「來了!」

  崔子風雙眼猛地瞪大,瞬間騰身而起,第一個朝山谷內衝去。

  「快!按計劃行事!」

  董綽手忙腳亂地穿戴手甲,嘴上還不忘發號施令:「尹夕,關峒,你們兩個隨我入谷,以弓箭掩護行動!」

  「寧沖,李剛,你們兩個死守谷口,那畜牲若想突圍,便用神火雷招呼它!」

  「明白!」

  事出突然,眾人雖說都有些手忙腳亂,但畢竟個個都是實力不弱的強者,很快便調整好,直接朝谷口沖了過去。

  這山谷是他們精挑細選的位置,只有一個谷口可供出入,另外三面都是極為高聳陡峭的石壁。

  「虎呢!?人呢!?」

  崔子風沖入谷中,卻沒看見金瞳異虎的身影,就連那兩個嬰兒都不見了。

  董綽,尹夕,關峒隨即跟了進來。

  「封死谷口——!」

  崔子風猛地扭過頭,朝谷口處的寧沖和李剛大聲嘶吼。

  「那畜牲一定還在谷中————」董綽沉聲說道。

  「閉嘴!」

  崔子風肅然打斷,旋即五感六識全開,周身一段距離之內,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而與此同時。

  遠離那棵歪斜老樹的一片巨石與灌木叢合圍的陰影下,陳成輕輕將兩個嬰兒放在地上。

  他用了很小劑量的一點點迷藥,讓這兩個孩子陷入了沉睡,不再哭鬧。

  只不過,這兩個孩子可不會無間月息,隨著崔子風的地毯式搜索,他倆的呼吸聲和心跳聲被發現也只是時間問題。

  「吼——!」

  就在這時,山谷上方的峭壁上,發出一聲極為震撼的呼嘯。

  「它————它怎麼上去的?」

  董綽看著周圍近乎筆直的高聳峭壁,眉心死死擰起。

  「嗖——嗖——」

  而就在這時,崔子風沒有絲毫猶豫,直接縱躍而起,三兩個起落,便到了一棵大樹頂端。

  其身法如飛,很快便已躍到那一側的峭壁中段,然後再藉由峭壁上的一些石塊凸起,繼續縱躍而上。

  只不過,他登山攀岩的經驗明顯不足,好幾次都踩到鬆動的岩塊凸起,險些墜落下來。

  全憑神藏境界的身手與反應,加上手中長劍鑿入岩壁,才勉強穩住。

  「崔兄!別追了!等你上去,那畜牲早跑了!」

  董綽在下面大聲提醒。

  崔子風卻充耳不聞,堅持著繼續向上攀爬。

  在他看來,金瞳異虎就算已經逃了,也肯定會留下腳印之類的蛛絲馬跡,他勢必要追上去一探究竟,說不準就能憑藉線索,找到目標。

  「嗖——」

  就在這時,一聲銳嘯在山谷中響起。

  而當眾人的目光,齊齊看向聲音來處的瞬間。

  「嘭!!」

  尹夕的腦袋發出一聲悶響,有什麼東西從她的太陽穴處,硬生生鑿了進去。

  下一瞬。

  她的腦袋整個爆開,腦漿、爛肉、眼球全部噴濺到了董綽和關峒的臉上、身上。

  「誰!?」

  董綽歇斯底里地爆發出一聲咆哮,整張臉都因為尹夕的慘死而徹底扭曲,加上那滿臉的血漿爛肉,整副尊容,簡直比地獄裡的惡鬼還要驚悚駭人。

  旁邊,關峒立刻挽弓搭箭,朝著方才銳嘯聲傳來處連續速射。

  可惜,那邊只傳來了箭簇鑿進樹幹和岩石的聲音。

  陳成早就無聲無息地轉移了位置。

  「呃————呃啊!!!」


  約莫三兩息之後,董綽和關峒近乎同時發出歇斯底里的慘叫。

  「有毒————那些血肉里————有劇毒!!!」

  二人慘叫著,一面催調化勁壓製毒素擴散,一面迅速在身上摸索解毒劑。

  就在這時,第二聲銳嘯響起。

  「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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