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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雲泥(10k求月票)

  第175章 雲泥(10k求月票)

  韓儔不明白,為何陳成也說了一句「別怪我」,這激戰之間,他也沒心思去細想,唯有全力出招,力求迅速鎮壓陳成。

  瞬息間,拳網越收越緊,拳風呼嘯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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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換做尋常同階對手,此刻早已被擊碎化勁壁壘,非死即殘。然而,這密如驟雨的拳鋒,卻始終未能觸及陳成分毫。

  下一瞬。

  陳成在遊走閃避間覓得良機,整個人騰空而起。

  右腿在空中劃出一道半月形的弧光,腿鋒過處,空氣被撕開一道肉眼可見的白痕,同時爆發出滾滾雷音。

  這一招,是他將秘傳雲鵬腿法中的「鵬翼垂天」與踏雷功中的「九天雷動」

  熔於一爐,自創的全新腿法。

  「轟!!」

  腿鋒自高處劈落,快得連殘影都被生生甩開。

  單單是那股勁風碾下,便壓得韓儔髮絲倒豎、衣袂緊貼身軀、臉上的皮膚都往下墜了一瞬。

  韓禱反應極快,雙臂交叉上舉,化勁壁壘凝至巔峰,要硬扛這一擊。

  「嘭——!」

  一聲沉悶的巨響。

  韓儔雙臂巨震,化勁壁壘在那股如山崩般的力道下劇烈顫抖,幾近碎裂。

  更有一成左右源自陳成腿鋒之上的化勁,蠻不講理地透入壁壘,碾著他的臂骨如崩雷般爆裂開來,劇痛鑽心刺骨。

  與此同時,那滾滾雷音不斷貫入耳中,震得他耳膜生疼,心神震顫。

  還好————

  還好擋住了。

  韓儔腳下青磚迸碎,雙腳陷進地面足有兩寸深,但還好,身形勉強是穩住了。

  雙臂雖劇痛鑽心,筋骨卻並未受傷。

  還能戰!

  韓儔猛一咬牙,正準備發起反撲。

  然而。

  大鵬豈能只有一翼?

  幾乎同一瞬間。

  陳成身形尚未下墜,左腳卻早已劃出另一道,同樣快得足可甩開殘影的弧光,貼著韓儔格擋的雙臂外側繞過,精準無比地抽在其肋部。

  鵬翼垂天是為更好的舒展,九天雷動只為震撼十方。

  剛才那一腳只是前奏、引子、鋪墊。

  此刻這一腳,才是真正的殺招。


  萬鈞雷霆,盡皆在此!

  「轟隆——!!」

  韓儔整個人如炮彈般側飛出去,肋骨在那一瞬間碎了至少一半,骨骼崩碎的咔嚓聲被雷音完全淹沒,連他自己都聽不見。

  他口噴鮮血,身體在空中翻滾著,砸在數丈開外的青石地面上,碎石崩飛,砸出一個淺坑。

  「嘭!嘭!嘭————」

  然而,側沖之勢並未衰減多少,他的身體彈起,又砸落,再彈起,再砸落————

  就像一塊被丟在水面上打水漂的瓦片,連彈帶飛,一路砸到十數丈開外,才終於停了下來。

  演武場上,留下一串觸目驚心的凹坑,一個連著一個,碎石狼藉,裂紋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

  韓儔癱在最後一個坑裡,口鼻溢血,雙臂還保持著格擋的姿勢。

  不是不能動,是不敢動。

  他此刻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內臟已然遭受重創,哪怕雙臂稍稍一動,心肺都有可能立時崩壞。

  「我不怪你,所以,希望你也別怪我————」

  陳成輕嘆了一聲。

  旁人不知內情,他自己卻是再清楚不過。

  這一腳自己是留了力的,全然沒有動用太極勁和纏遞特性。

  主要是怕把人踢死了,自己也不好脫身。

  本打算把韓儔踢成輕傷即可,卻沒想到,自己還是太高估對手了。

  早知道是這樣,就該禁用全部特性。

  「韓儔!」

  顧淺淺第一時間沖了過去,從懷裡掏出一個極為精緻的小藥瓶,抖出一粒泛著淡淡銀光的藥丸,直接餵給韓儔服下。

  「那是————龍蟒斷續丸!?顧小師叔這是下血本了啊————」

  周萬森倒吸涼氣,眼中滿是驚詫。

  但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顧淺淺必須這樣做。

  韓儔是顧淺淺的人,是為她出手,才被打成這副模樣。

  若她不全力施救,「寡恩薄義、用完就扔」的罵名必被扣死在頭上,日後還有誰會為她賣命?

  此刻,不止是周萬森,明眼人都能看透這一點。

  李溫柔緊緊抿著嘴,砂鍋大的巴掌,悄悄掐著自己的大腿,指甲都嵌進肉里了,仿佛只有這樣,她才能繃住不笑。

  那龍蟒斷續丸,是海院最好的療傷寶藥,是能在關鍵時刻實實在在療傷保命的至寶,堪稱無價!


  說不準,顧淺淺自己手裡,也就只有那麼一枚而已。

  就這樣被用掉,簡直是血虧他媽給血虧開門,血虧到家了!

  關鍵,這場血虧,本來是可以避免的。

  剛才李溫柔為陳成發聲時,如若顧淺淺能認同陳成通過考驗,哪裡還會有後面這些事?

  這純粹就是她顧淺淺自己聰明反被聰明誤,搬起石頭猛砸自己的腳。

  一想到這裡,李溫柔憋笑都快憋出內傷了,腮幫子鼓了又鼓,喉間發出細微的咕咕聲。

  演武場邊緣。

  瑪頌、丁露、盧尚三人都被驚得目瞪口呆,頭皮發麻。

  後面陸陸續續過來圍觀的外門弟子,也幾乎都是類似的狀態。

  有人倒吸涼氣,有人猛揉眼睛,還有人顫聲發問,「那個被打飛的是韓儔師兄?」

  作為外門老人,他們更清楚韓儔的實力。

  而越是清楚,此刻便越是震撼。

  反觀蘇冰,雖也滿眼驚駭,但比起周圍眾人來,她還是要更鎮定得多,不,準確來說,不是鎮定,而是見怪不怪。

  「陳師兄原本就是能以非秘傳殺秘傳的狠人,同階之下,自然是無敵的存在。」

  蘇冰深吸了一口氣,還是抑制不住地驚嘆道:「只不過,韓儔師兄已無限接近九炷血氣,按說不該敗得如此徹底,竟連還手之力也無————只能說,陳師兄還是太強了,超乎想像的強————」

  另一邊。

  龍蟒斷續丸的藥力化開極快。

  韓儔原本塌陷的肋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

  碎裂的骨骼在皮肉下咔咔作響,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替他將斷骨一根根接回原位。

  他的臉色從慘白轉為潮紅,呼吸由急促漸趨綿長,一股比先前更加渾厚的血氣波動自體內爆開。

  「韓儔————你————」

  顧淺淺目光微凝,隨即臉上浮起一抹意料之外的驚喜之色。

  韓儔猛地睜開雙眼,翻身坐起。

  他深吸一口氣,渾身骨節啪作響,第九炷血氣竟直接開始在左腿處凝聚,化作一團灼熱的血香漩渦,與其餘八炷交相呼應,共鳴如沸。

  數息之後。

  他緩緩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斷骨處只餘下隱隱的酸脹,行動已無大礙。

  傷勢盡復,且實力暴漲!

  「顧師姐,救命之恩,韓儔無以為報!」


  他轉向顧淺淺,抱拳躬身,一拜到底:「從今往後,但凡您有任何差遣,韓儔必效死力!」

  「很好,我果然沒看走眼。」

  顧淺淺笑了笑,伸手虛扶了一下,語氣比方才柔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那股居高臨下的從容:「起來吧,今後好好修煉,繼續精進,海院必有你一席之地,我說的!」

  她這話說得很硬,而且是當眾說的,可見絕非空頭支票,而是真的打算把韓儔帶入海院,培養為心腹臂助。

  在她看來,一枚龍蟒斷續丸雖然寶貴,但能換來一名潛力巨大的死忠心腹,還能換來一波為人稱頌的名譽、聲望。

  這樣看的話,這筆買賣,也便不那麼虧了。

  「多謝顧師姐!」

  韓儔直起身來,目光從顧淺淺身上移開,重新落回陳成身上,沉聲說道:「陳成是吧,我記住你了!你很強!比我遇到過的任何一個同階對手都更強!我很佩服你!甚至,還很感激你!」

  「你剛才那一下,硬生生幫我踢出了突破境界的契機,否則,我還真不知道,自己要被這一層關卡困鎖多久。」

  此言一出,顧淺淺的臉色明顯有些掛不住了。

  在她看來,她忍痛割捨的龍蟒斷續丸,不僅救了韓儔的命,更是韓儔境界突破的直接誘因。

  可倒好,韓儔居然把突破境界的功勞,全算在了陳成頭上。

  這讓她極度不爽。

  偏偏她還沒法爭辯半句。

  說到底,韓儔才是當事人,突破的契機是在什麼時候出現的,只有韓儔自己最清楚。

  這樣一來,她的功勞被陳成分去一半,韓儔的人情被陳成分去一半,就連她最在乎的聲望,也要被陳成分去一半。

  這種感覺,簡直比殺了她還難受。

  而更讓她破防的是,韓儔對陳成的實力讚不絕口,心悅誠服。

  她今日是來考察陳成的,而韓儔正是她給陳成出的考題。

  現在,考題本人都已經對陳成心服口服了,她顧淺淺難道還能梗著脖子否定陳成?

  這等吃相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簡直就是醜陋!噁心!

  她顧淺淺就算臉皮再厚,也絕干不出來。

  「陳成,你很好。」

  顧淺淺內心氣得想死,表面卻還要裝出公事公辦的樣子:「你已經通過了我的考驗,但能不能入海院,還得等我問過我師父才行,你且等著便是,有消息我會差人來通知你。」

  「這位————顧師姐。」


  陳成抱了抱拳,問道:「我能否主動申請更難一些的考驗?這樣的話,或許能讓您的師父更看重我一些。」

  陳成很清楚自己的劣勢,只有不斷增加籌碼,展現出遠超旁人預期的價值,才能讓對方更重視自己,增加自己拜入海院,成為山海派內門弟子的機會。

  「更難的考驗?」

  顧淺淺怔了怔,淡漠道:「你都已經同階無敵了,還想要更難?除非是越級對拳!」

  「可以嗎?」

  陳成先看了看顧淺淺,旋即目光又緩緩轉向韓儔,道:「如果可以的話,就讓韓師兄與我再戰一場。」

  「可以!當然可以!」

  顧淺淺用力繃著臉,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聲來。

  蠢貨她見過很多,但像陳成這麼蠢的,她還是頭一次見。

  上趕著找死,她有什麼理由拒絕?

  「陳成!不可!」

  李溫柔急忙出聲勸阻,道:「你別以為韓儔剛突破、根基未穩,就能讓你有機可乘!他的血氣極為渾厚紮實,根基遠非常人可比!」

  「況且,這還是八血越九血!中間的差距,遠遠不是一血越二血所能比的!」

  「李溫柔,這裡有你說話的份麼?」

  顧淺淺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目光如刀,直接劈了過去。

  她的聲音不大,卻冷得像淬了冰:「你雖為外門執事,但本質只是拳閣的一個普通弟子而已,搞清楚你的身份,再敢插嘴,別怪我治你一個目無尊卑之罪!」

  「我————是————」

  李溫柔嘴唇哆嗦了兩下,臉上雖寫滿焦急和不忿,嘴上卻再也不敢多說,哪怕半個字。

  宗派規矩歷來如此,等級森嚴,尊卑有序,位高一級壓死人。

  何況,顧淺淺比她高出兩級還多。

  如若顧淺淺非要較真,她李溫柔也只能乖乖去邢堂領罰。

  「陳成,你可要想清楚了!」

  顧淺淺重新看向陳成,正色道:「這是對拳,不是切磋!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一旦動手,死傷自負!」

  「我不會後悔,多謝顧師姐給我這個機會。」

  陳成再次抱拳,旋即轉向韓儔,說道:「韓師兄,你的傷勢是否已經恢復?如若仍有不適,我們可以擇日再戰。」

  「不必。」

  韓儔當眾甩了甩膀子,又凌空打出一片拳影。

  一時間,勁風呼嘯,氣浪奔騰,動作毫無滯澀,而且,明顯比剛才更快更猛了一大截,可見,其傷勢確已痊癒。


  他收拳站定,看著陳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語氣極為誠懇:「陳師弟,你雖然很強,但我可以肯定,以你剛才展現出來的力量,想要越級戰勝我,根本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

  陳成平靜道:「這一戰,我不求取勝,只求將自己的優勢,儘可能展現出來,顧師姐先前不是也說了麼?不必非要取勝。」

  「話雖如此————」

  韓儔肅然道:「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會受傷,甚至會死!」

  「韓儔!廢話少說!」

  顧淺淺開口打斷,生怕韓儔再說下去,陳成那點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勇氣就泄了,厚著臉皮當場食言反悔也不是不可能。

  一念及此,她當即便肅然催促道:「這機會是陳成自己爭取的,他又不是個傻子,怎麼會拿小命開玩笑?你只管接戰便是,實在不行,他自會認輸!」

  她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心裡卻暗暗冷笑:認輸?等你一拳下去,他還有沒有機會開口認輸都是兩說。」

  「是!」

  韓儔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擺開架勢。

  他垂眸想了想,再抬起頭來時,已經有了主意:「陳師弟,不如這樣吧,我們以一拳決勝負,一拳之下,我若不能將你擊敗,便算是你贏!」

  「我沒意見。」

  陳成點了點頭,又看向顧淺淺,行不行,終究還是她說了算。

  「可以,但是————」

  顧淺淺肅然道:「韓儔你必須盡全力!我會一直盯著你!絕不可有半分留手!」

  「這是自然。」

  韓儔點了點頭,目光轉而鎖定陳成。

  他的右臂緩緩後收,五指張開,又緩緩握攏,骨節發出咯咯的響聲。

  臂膀肌肉瞬間賁張,青筋如蚯蚓般微微隆起,從手腕一直蔓延到肘部,每一絲纖維都在積蓄著即將噴薄而出的力量。

  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從他身上彌散開來,仿佛周遭空氣都變得粘稠了幾分。

  這一幕落在遠端的尋常外門弟子眼裡,此刻的韓儔,簡直就像一頭即將撲殺獵物的嗜血凶獸,正在做最後的蓄勢。

  前肢微曲,肩胛高聳,只待那致命的一躍。

  見狀,顧淺淺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退後兩步,雙臂抱胸,目光在陳成身上掃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即將粉碎的瓷器。


  另一邊。

  李溫柔粗壯的身軀微微前傾,砂鍋大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連呼吸都屏住了。

  遠端。

  蘇冰、瑪頌等人已經連大氣都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瞬間。

  至於那些事不關己的人,則純粹是抱著看戲的心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指指點點。

  有人搖頭嘆息,不理解陳成為何要如此作死。

  有人幸災樂禍,嘴角掛著看小丑血濺當場的冷笑。

  更有甚者,直接就地開盤,「來來來,下注下注!賭那小子是被打傷?被打死?還是抱頭認輸?」

  下一瞬,韓儔動了。

  並非衝刺,更非前撲,而是一種近乎詭異的平移。

  整個人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繩索猛然拽了一下,又像是腳下的地面突然向前飛梭,他的身體在一瞬間便跨過了兩人之間數丈的距離,出現在陳成面前。

  那一拳轟了出來。

  沒有風聲,沒有呼嘯。不是因為力量不夠,而是因為太快。

  快得連空氣都來不及發出尖叫,便被拳鋒碾壓成了真空。

  拳面在空氣中擦出一層淡淡的白汽,像是烙鐵落入冰水,又像是流星擦過天幕,留下一道短暫而灼熱的軌跡。

  拳鋒直指陳成胸口,正中,不偏不倚。

  這一瞬間。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韓儔這一拳絕無絲毫留力,周身九炷血氣催到極限,血香波動幾乎凝為實質,如火舌般在拳鋒之上獵獵噴吐。

  李溫柔已經不忍再看,她可以肯定,這一拳,絕沒有任何一個八血武者能抵擋。

  周萬森心下已在冷笑,心底甚至已經可以想像出陳成的化勁壁壘如紙糊的一般崩爛,接著便是陳成的身體,皮肉、骨骼、內臟————全部被碾成糜屑血霧。

  蘇冰緊緊閉上眼,連臉都扭朝了一邊。

  瑪頌眉心死死擰起,黝黑的臉上,滿是悲痛與惋惜。

  然而,這一瞬間,顧淺淺卻並不放心,她眼底明顯有害怕之色。

  她怕陳成會扛不住壓力,直接抱著頭,叫喊出認輸二字。

  事實上。

  迫使陳成認輸,就是韓儔臨陣想出的,兩難自解的法子。

  他既不想讓顧淺淺失望,又不想真的打傷陳成。

  唯一的辦法,就是竭盡全力,在拳鋒擊實之前,迫使陳成主動認輸。


  而此刻,他確實這樣做了,但,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陳成不僅沒有認輸,甚至不閃不避,連擋都不擋一下!

  拳鋒轉瞬便已抵近到了陳成胸口處。

  空氣在拳鋒周圍扭曲變形,大地被勁風碾得寸寸龜裂,裂縫以陳成的腳底為中心向四周蔓延,碎石飛濺而起,又被緊隨其後的氣浪攪成暴風龍捲,洶湧升騰。

  這,毫無疑問是韓儔生平最巔峰的一拳。

  他甚至感覺,哪怕換一個尋常九血武者過來,膽敢硬接,也必非死即殘。

  然而,陳成依然沒動。

  這是韓儔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結果。

  這一瞬間,他就是想收手,也徹底收不住了。

  「你————為何不避?!」

  「轟——!」

  拳鋒擊實。

  一聲悶響,像是千鈞戰槌鑿實在鋼鐵城牆之上,低沉,渾厚,在演武場上空不斷迴蕩,恍惚間,仿佛整座外門石坪都為之震顫。

  場邊觀戰的尋常弟子,無不是心口發悶,耳膜嗡鳴。

  韓儔的拳鋒,死死抵在陳成心口位置,雄渾無匹的化勁如決堤之水般傾瀉而出。

  霎時間,以陳成的雙腳為中心,一圈肉眼可見的裂紋轟然炸開。

  像是有一雙無形的巨手撕扯著大地,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翻湧。裂紋向四周瘋狂蔓延,碎石崩飛,塵土激揚。

  這股毀傷力量的恐怖,已經無需多言。

  可它貫入陳成心口後,卻像是滾滾洪流灌入一個亘古不移的黑洞,力量纖毫不遺地貫了進去,卻沒激起絲毫漣漪。

  陳成。

  紋絲未動。

  他整個人像是一桿深深插入大地的筆直標槍,膝蓋沒有彎曲,腰背沒有後仰,就連肩膀都沒有晃一下。

  更加駭人的是,沒有透體而過的餘波,沒有震飛衣袂的氣浪,甚至他胸口的衣料都只是微微凹陷了一瞬,便恢復了原狀。

  仿佛所有力量,全都被他的體魄承受,被黑洞吞沒,一絲一毫都不曾外泄。

  「這————這怎麼可能?!」

  韓儔瞳孔猛地一縮。

  他感覺到自己的拳勁像是打進了一團深不見底的泥沼。

  剛猛無匹的力量,在觸及陳成身體的一剎那便被層層卸去、分流、吸收、消解,最終化為烏有,未能激起半分微瀾。

  這種感覺他從未體驗過。


  不是打在堅硬的壁壘上被彈開,也不是打在柔韌的軀體上被緩衝,而是像打在了虛空里,打中了,又好像沒打中。

  詭異,恐怖,全然無法以常理揣度。

  煙塵散去。

  陳成依舊挺立於原地,衣袍整潔,髮絲不亂,臉上沒有任何痛苦或勉強之色,甚至還保持著一貫的平靜,仿佛方才那一拳,不過是些許拂面的微風。

  反觀韓儔,保持著出拳的姿勢,拳面還貼在陳成胸口,整個人卻僵在了那裡,像一尊石雕。

  他的眼中滿是驚駭與茫然,嘴唇微微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場邊,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李溫柔嘴巴張得能塞進幾個拳頭,眼睛瞪得好像眼珠隨時會掉出來。

  周萬森臉頰火辣辣發燙,像被無形的耳光狠狠抽打過。

  顧淺淺表面強裝鎮定,可手裡那個精緻的小藥瓶,卻被瞬間捏得粉碎。

  她雙拳死死攥緊,骨節處的肌膚像要繃裂,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儘管她已竭力壓制情緒,但胸脯的劇烈起伏,還是出賣了她此刻真實的內心————

  驚駭,訝異,懷疑,提防————甚至還有那麼一點點驚恐。

  遠端。

  蘇冰捂住了嘴,身軀不住顫抖。

  瑪頌等人滿頭冷汗。

  那些開盤下注的人,仿佛丟了魂一般,手中碎銀紛紛滑落在地,卻沒一個人彎腰去撿。

  一時之間,好像所有人都被石化了一般,表情、動作、乃至呼吸心跳都被定格。

  一息。

  兩息。

  三息————

  也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遠處董綽的一聲驚呼從核心獨院中爆開,才打破了現場的死寂與定格。

  「八血越九血!?開始了嗎!?」

  董綽本就是個大嗓門,在這死寂的環境下,這聲驚呼對在場武者而言,就仿佛耳畔鳴鑼,瞬間將他們從大夢之中驚醒。

  「已經結束了————」

  韓儔自嘲地苦笑了一下,緩緩將拳頭收回。

  李溫柔嘴唇蠕動著,聲音壓得極低,情緒卻仿佛隨時會爆發:「太強了————這等實力,海院不收陳成,山院諸閣必會搶著收!即便真離開山海派,他也照樣能立足於任何宗派!」

  聽到李溫柔的低聲驚嘆,周圍好幾個外門執事,都默默點頭,甚至就連孫執事眼中都流露出了讚許之色。


  一念及此,李溫柔的臉上,也流露出類似韓儔的自嘲。

  就在不久前,她還擔心陳成出身差根骨差,離開山海派就是死路一條,現在她才知道,自己實在是太小看陳成了。

  遠端。

  蘇冰、瑪頌等人,看向陳成的目光已經徹底改變,先前的擔憂、惋惜、不忍直視,徹底變為驚詫、仰望、乃至敬畏。

  「難怪————」

  丁露倒吸了一口涼氣,喃喃自語道:「難怪陳師兄瞧不上我的資助————他有這般實力,原是我不配————」

  演武場周邊,越來越多人聚集圍觀,驚呼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董綽像是剛泡進浴池,此刻,披了件外袍便跑了出來,連鞋都忘了穿。

  旁邊,那個其貌不揚的女子,眉心緊蹙,低聲驚嘆:「師兄,我們————我這次真真是看走眼了!」

  「去!」

  董綽目光死死釘在陳成身上,肅然吩咐道:「從我三哥這次給我的資源中,挑最好的出來,現在就去!」

  「是!」

  那女弟子應了一聲,迅速退走。

  場中。

  顧淺淺還僵在原地。

  周萬森卻已見風使舵,朝陳成拋來示好的微笑,身段之柔軟,確實是天生做牆頭草的料。

  「顧師姐!」

  韓儔深吸了一口氣,肅然道:「對陳師弟的實力,我韓儔心服口服!你必也看得真切,絕不會讓海院錯失這塊璞玉,不,是寶玉!」

  「我————這————」

  顧淺淺臉都綠了,嘴唇蠕動了半天,都沒能憋出一句話來。

  她費盡心機想要打壓陳成,沒想到,最終結果,卻是讓陳成一戰成名。

  她割下心頭肉救活韓儔,滿以為換回一個死忠心腹,可結果卻是韓儔與陳成惺惺相惜,完全向著陳成。

  對她來說,這已經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而是磨好快刀窟窟往自己心窩裡扎。

  而更讓她鬱悶到極致的是,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陳成能贏,所以特地選在這種公開場合考驗陳成。

  眾目睽睽之下。

  她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結果。

  關鍵是,此事必然傳遍整個山海派,姜玉蛟那頭,必也是瞞不住的。

  直到此刻。

  顧淺淺才猛然發現,陳成這小子,簡直太精了!一手將計就計、順水推舟,直接把她顧淺淺架了起來,退無可退!


  「————沒錯,我都看到了。」

  顧淺淺咬牙硬了許久,好不容易將情緒壓下,重新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陳師弟,你的表現非常不錯,我會如實轉告師父!你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留下這句話後,顧淺淺直接轉身便走。

  在旁人看來,她並無任何異常,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哪怕再多待片刻,甚至再多待一息,她都有可能原地破大防。

  「陳成!好樣的!」

  顧淺淺一走,李溫柔徹底沒了顧慮,大步流星走來,一掌拍在陳成背上。

  「唔————」

  陳成眉心緊蹙,臉上瞬間流露出痛苦與勉強支撐的神色。

  「陳成!你————你這是?受傷了?」

  李溫柔大驚,就連面前的韓儔都頓時緊張起來。

  不遠處,周萬森笑容一僵。

  遠端,蘇冰等人不約而同的心口一緊,目光完全集中在陳成身上。

  「————我確實受了些傷,韓師兄那一拳,真不是鬧著玩的,咳咳————」

  陳成捂著胸口咳喘,身子搖搖欲墜。

  李溫柔和韓儔同時伸手想要扶他,他猶豫了一下,倒向了韓儔。

  「看你的樣子,應該傷得不重,已經很厲害了!」

  韓儔由衷感嘆道:「剛才我轟出那一拳,即便換做是我自己,都未必能硬扛下來————陳師弟,你,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別瞎打聽!」

  李溫柔肅然道:「這不明擺著的麼?陳成修煉過秘傳橫練武學!那是他壓箱底的東西,能告訴你?」

  「————是,是我多嘴了。」

  韓儔訕訕一笑。

  他當然知道,武者之間最大的忌諱,就是試圖摸清對方的底牌。

  他只是完全放鬆下來之後,本能地問出心中疑惑,並沒有真要試探陳成底牌的心思。

  「陳成,我就不陪你多待了,現在便回拳閣一趟。」

  李溫柔咧嘴一笑,道:「你此番表現,我定要和我師父好好說道說道!你可以考慮考慮加入拳閣,做我師弟,嘿!」

  李溫柔心情大好,轉身離開時,那魁梧壯碩的身軀,都仿佛輕盈了些許。

  拳閣?

  陳成心頭微動了一下。

  「陳成!」


  這時,周萬森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堆著笑,手裡握著一個尚有體溫的小瓷瓶,直接往陳成手裡塞,「這是一瓶上好的傷藥,你且收著,回到觀瀾軒之後兌溫水沖服,我瞧著你傷的也不重,三兩日之內,必能痊癒!」

  陳成瞥了眼那個小瓷瓶。

  他認得,那是資源冊上的傷藥,一瓶需上千兩銀子。

  「周長老說笑了————」

  陳成看似隨意地問道:「您不是讓我搬出觀瀾軒麼?」

  「沒有啊————」

  周萬森眉心微皺,一副「我怎麼不知道」的表情,「陳成,這中間肯定有什麼誤會,我怎麼可能讓你搬出觀瀾軒?摸著良心說,我可是打從一開始就非常看好你的!」

  他頓了頓,明顯感覺自己這話毫無說服力,又連忙補了一句:「不瞞你說,我現在就要去劍閣找我師父!強烈推薦他將你收入門下!你且回觀瀾軒靜養,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說完,他將藥瓶硬塞進陳成手裡,便也快步離開了。

  陳成默默垂眸,看著自己手中藥瓶,心下不禁有些想笑。

  就在十幾分鐘之前,自己還走投無路,甚至即將被山海派掃地出門。

  可現在,自己卻成了諸閣看重的潛力股。

  原先是諸閣挑自己,稍後恐怕就是自己挑諸閣了。

  前後反差之大,真可謂天地雲泥!

  而這,正是實力帶來的,實實在在的好處!

  正是因為有了一直以來的刻苦錘鍊,甚至連北上路途之中都不曾懈怠絲毫,讓自身實力一點一滴穩步提升,才有了此刻這逆轉雲泥的揚名之戰!

  這還沒完。

  實際上,陳成此刻壓根沒有受任何一丁點傷。

  四神特性強化血氣,遠勝同階的化勁壁壘,是第一重防護。

  龍鱗褂卸力是第二重。

  松透特性是第三重。

  體魄強橫是第四重。

  最關鍵的,是最新解鎖的玄身特性,前四道血香神影凝聚處,體魄強度提升三成,庇護要害,心口神封穴正是其中一處!

  五重防護,如五座大山。

  想要擊傷陳成,必先斷岳開山。

  韓儔剛剛凝成第九炷血氣,終究是差了些火候。

  剛才他那一拳,若是打的別處,陳成還須調整站位與身形。

  可他偏偏打的是心口,陳成連動都不用動。


  這一下,真可謂一拳封神!

  只不過,神是陳成。

  至於陳成最後裝出受傷的樣子————

  一是不想鋒芒太露、惹人妒恨,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道理再淺顯不過。

  二嘛,純粹就是人情世故了。

  裝出受傷的樣子,更多是為了照顧韓儔的顏面。

  緊接著。

  又有幾名外門執事上前,說了些讚嘆、恭維的話,並向陳成發出宴請邀約,結交拉攏之意,再明顯不過。

  陳成一一客氣回應,禮數周全,末了,卻都以自身受傷為由婉拒了所有人。

  蘇冰他們幾個原本也想過來邀請陳成聚餐,只是走到一半,他們便都像是怯場了一般,紛紛打起退堂鼓,終是沒有過來。

  「我們與陳師兄本就沒有多深的交情,別過去自討沒趣了————」

  盧尚第一個停住腳步。

  丁露聞言,不由地嘆了口氣:「陳師兄原先就瞧不上我————我也不去了。

  「你倆想多了,陳師兄不是那種拜高踩低的勢利之人!

  蘇冰開口說道:「只要是真誠相交,陳師兄不會瞧不起我們任何一個。」

  「我同意!」

  瑪頌用力點頭:「雖然和陳師兄相處的時間不多,但他給我的感覺非常好!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我的感覺特別准,這是族裡公認的!」

  「吹吧你就!」

  盧尚撇了撇嘴,直接扭頭走了。

  丁露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留下,再看看情況。

  「丁露!」

  這時,遠處傳來一個毫不掩飾熱切與歡喜的聲音。

  「寧沖!」

  丁露瞬間展顏,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他倆旁若無人地膩歪了一陣後,丁露把這頭的情況,大致告訴了寧沖。

  「嗐,你們都想多啦!」

  寧沖聲音爽朗道:「我成哥————咱陳師兄最是坦蕩直率,想找他說事,不必兜圈子,更不必顧慮那些有的沒的。」

  寧沖說著,便直接大步流星地朝陳成走去。

  丁露、蘇冰、瑪頌也立刻跟了過去。

  「陳師兄!還得是你!強!太強了!你咋能那麼強啊?」

  寧沖莽莽撞撞地湊上前,抬手便要去拍陳成的肩膀,卻被韓儔伸手攔下。


  「傷了?!」

  寧沖臉色巨變,想也不想便從懷中掏出一個藥瓶,往陳成手裡硬塞:「陳師兄,這瓶是我師父給我的上好傷藥,你拿去用著,不夠的話,我再去求我師父!他老人家對我很好,必會援手!」

  「————不用,我這有一瓶了。」

  陳成笑了笑,攤開手掌,周萬森給的那個藥瓶,竟與寧沖給的一模一樣。

  怕寧沖繼續嘮叨,陳成索性便扯開了話題:「你都已經是拳閣弟子了,還叫我師兄————這不合規矩!」

  「嗐,規矩是規矩,情誼是情誼!」

  寧沖一臉認真道:「還在商隊時,我就已經認定你是我成哥!一天是,一輩子便是!大不了,我不喊你師兄,還照老樣子,喊你成哥!」

  此言一出,陳成尚未表態,反倒是一旁的韓儔頗受觸動。

  韓儔定了定神,無比認真地重新審視陳成。

  能讓一個拳閣弟子,真心實意喊哥,而且是認準一輩子的哥,這可不僅僅是光有實力就夠的,還得有極致的人格魅力。

  一念及此,韓儔深深感覺,自己對陳成的了解還是太淺薄了,這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簡直深不可測。

  陳成並不知道韓儔此刻在想什麼,只是看向寧沖,隨口問道:「拳閣怎麼樣?你能適應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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