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強橫

  「那……那就是你們說的……纏……纏布魔?」

  杜文順雙腿發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眼珠鼓起,直直看向前方那棵須得三人方能合抱的大樹。

  臉上血色褪盡,腿間又是一陣溫濕湧出。

  「遭了……」

  張文止住腳步,迅速將背上的王鵬放下。

  他的右手旋即按住了腰間長刀的刀柄,整個人俯下身子,脊背繃緊到極致,每一寸肌肉都蓄滿了力,賁張、虬結,像是要把身上的紅甲撐爆,如臨大敵,蓄勢待發。

  「小伙子,你……」

  王鵬靠坐在一塊岩石旁,本想說些什麼,卻感覺脖子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

  眉心擰成死結,呼吸異常困難,心臟狂跳到像要從胸腔蹦出。

  想說的話全變成了喉嚨里「嗬……嗬……」的氣音。

  「這,這就是纏布魔!?嘶——」

  沈純站在旁邊,雙眼發直,身軀發顫,難以抑制地倒抽了一口涼氣,那股涼意從鼻孔倒灌進去,瞬間鑽透四肢百骸,渾身寒毛都立了起來。

  在親眼見到纏布魔之前,她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去信號點。

  此刻真正見到了,她卻心驚膽顫,頭皮發麻,連按在腰刀上的手都在發軟,指尖顫抖,掌心全是冷汗。

  她自問不是一個膽小的人,血腥殺伐也早已經歷過不止一次。

  但此刻,面前這頭怪物,實在太過恐怖。

  她內心的恐懼被完全引爆,像無數濕濘粘膩的觸手,爬滿身心,要將她墜入無盡的泥淖深淵。

  而此刻。

  就在她瑟縮的瞳孔里,正異常明晰地倒映著恐懼的源頭。

  就在前方那棵大樹的一根粗碩橫枝上,立著一道高約丈許的猿形身影。

  那樹枝有水桶粗細,被它壓得微微下沉,積雪從枝頭簌簌墜落,無聲地砸在地上。

  它佝僂著背,脊骨高高弓起,像一座隆起的墳包。四肢長且粗壯,肌肉鼓脹賁張到了一種駭人的維度。

  慘白的月光從厚重的灰雲縫隙間漏下來,有那麼一縷正好照在它身上。

  那些纏裹周身的黑布已經破爛不堪,一條一條耷拉著,像腐爛的裹屍布。

  它的頭顱極大,歪斜著,像顆<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的瘤子。


  裹在臉上的黑布早已崩爛,露出一張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一口啃過的臉。

  鼻子被削掉,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窟窿,邊緣翻著死肉。

  嘴唇爛沒了,露出兩排尖銳如獸的利齒,長短不齊,牙齦<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發紫,黏稠的液體從牙縫間淌下來,拉出一道道長絲,掛在嘴邊,晃悠悠的,風都吹不斷。

  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

  那雙眼珠子有成年人的拳頭大,鼓凸著,不像是長在眼眶裡,更像是硬塞進去的。

  渾濁的底色上泛著一層幽紅的光,瞳孔是一條豎直的細縫,像條扭曲的蛇,爬在那兒。

  這邊的四個人,沒有一個敢直視它的眼睛。

  哪怕只是對上一瞬,都讓他們感到皮肉發麻,五臟生寒,心神都要為之崩塌。

  突然。

  整棵大樹仿佛猛地一沉。

  粗碩的橫枝彎成一張弓,積雪如瀑傾瀉。

  怪物的雙腿在枝幹上踏出兩聲沉悶巨響。丈許高的龐大身軀壓縮到極致,脊背弓起,長臂後甩,然後驟然炸開。

  那棵大樹被反震得枝葉亂顫,枯枝斷折,噼里啪啦往下掉。

  下一瞬。

  月光被黑影生生截斷,地面上的人只覺頭頂一暗,如山嶽碾下。

  勁風尖嘯,震刺耳膜,裹挾著一種香灰與什麼東西腐爛、漚餿後的惡臭,直撲面門,灌入口鼻。

  「轟——!!」

  它龐大的身軀猛地砸在地上,大地震顫,濺起一圈狂亂氣浪,積雪和碎石向外炸開,像水面的漣漪,又像鐵錘砸進麵粉堆。

  地面凹陷出一個坑,龜裂的紋路從它腳下向四面八方蔓延,雪沫子被氣浪捲起來,在月光下旋成一片白茫茫的霧。

  「小心!」

  王鵬竭力大吼,他雖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怪物,但他的經驗和閱歷擺在那,眼前的雪霧興許是那怪物有意為之的視野遮擋。

  下一瞬。

  雪霧中的怪物,果然如王鵬所料,四肢著地,像野獸一樣蹬踏地面,凍土被它刨出四道深溝,碎石和泥塊向後炸飛。

  丈許高的身軀在這一瞬之間,被硬生生壓成一條幾乎貼地的弧線,速度快到身形模糊,仿佛一塊投石機甩出的巨岩。

  當它穿出白霧的剎那,速度與威勢皆已達到巔峰,且目標指向極為明確。


  直指對它威脅最大之人。

  「操!沖我來的!」

  張文瞳孔驟縮。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由本能驅使著瞬間拔刀。

  精鐵長刀脫鞘而出,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雪亮的弧線。

  刀刃橫在身前,封住面門和胸口,刀背貼著小臂,左掌抵住刀身,架出一個標準的格擋架勢。

  腳下扎穩馬步,脊背弓起,周身筋肉繃緊,不求反擊,只求竭盡全力抵擋死守。

  這已經是他張文這一瞬間所能做到的所有。

  事實上,他已經做得很好,若換作是沈純……她只怕連刀都拔不出來。

  這一瞬間的精神壓力之巨大,一般人真扛不住。

  這也是為什麼某些武道宗派,會把心性看得極重的根由。

  下一瞬,纏布魔到了。

  它的一隻拳頭從下方轟上來,角度刁鑽,快得像毒蛇出洞。

  那拳頭有水桶大小,指節粗糲,骨節突出,拳面上覆著一層死灰色的硬皮,青筋暴起如蚯蚓盤結。

  這一拳沒有花哨,沒有套路,就是純粹的力量與速度、蠻橫到不講道理的直轟。

  張文只來得及把刀往下壓了三分。

  「鐺——!!」

  金鐵交擊的聲音炸開,在山坡上來回撞盪,嗡嗡不絕。

  怪物的拳頭結結實實地砸在刀刃上。

  刀鋒切進拳面的皮肉……

  不,沒有切進去。

  那層死灰色的硬皮像是鐵鑄的,刀刃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凹痕,並沒有切實斬破。

  反觀張文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刀身上湧來,雙臂在接觸的瞬間就麻了,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那把價值不菲的精鐵長刀發出一聲哀鳴,刃口應聲崩卷,刀身明顯彎曲。

  而張文整個人,更是雙腳離地,身體後仰,像被狂風捲起的落葉。

  他聽見自己臂骨發出不祥的嘎吱聲,聽見空氣在耳邊尖嘯,聽見沈純的驚叫在身後拖成一道長長的尾音。

  「轟!」

  他的後背撞上一棵水桶粗的樹,樹幹脆生生折斷,他的身體砸進一叢枯藤里,又翻滾了兩圈,最後撞在一塊岩石上,才停下來。

  纏布魔並未追擊,而是在原地定了定,鼻孔里有節奏地噴出兩股小兒手臂般粗細的白氣。

  它始終盯著張文,頭顱歪了歪,兩排利齒錯開,黏稠的液體滴在雪地上,嗤嗤作響。


  張文躺在碎石堆里,嘴角溢出血沫,胸口劇烈起伏。

  他傷得不輕,但因為身上的紅甲,卸去不少力道,事實上並未徹底喪失戰鬥能力。

  他本想裝死,再伺機而動。

  可那怪物卻始終盯著他,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並不打算給他喘息的機會。

  與此同時。

  那怪物再次四肢著地,肩胛骨高高聳起,脊背弓成一座拱橋,然後猛地蹬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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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凍土炸開兩個碩大的碎坑,碎石泥塊向後爆濺,勢頭比方才更猛。

  遭了!

  張文眼底驚恐倍增,王鵬眉心擰得更死,杜文順壓根不敢看,整個人跪伏在地上,腦袋完全埋在王鵬身後。

  至於沈純,她動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勇氣。

  右腳蹬地,整個人斜刺里衝出去,腰刀出鞘,雙手握柄,刀身斜撩向那怪物的咽喉。

  她的速度比不上那怪物,但站位恰好適合截擊,出手的時機選得也極好。

  再加上這一刀角度極其刁鑽,並且灌注了沈純的全部力量,即便不能將怪物的腦袋斬下,也能打亂其進攻節奏……

  不遠處,張文也看到了機會。

  他啐掉嘴裡的血沫,右臂撐著地面,左膝跪地,整個人筋肉曲收,繼而猛地彈起。

  他直接棄掉了手中彎曲崩刃的刀,於前沖途中抱起那棵被他撞斷的大樹,直直鑿向怪物的腦袋。

  這一下不為傷敵,也傷不了。

  為的是以蠻力對蠻力,稍稍牽制住敵人的動作。

  誅邪司內部,曾總結過纏布魔的一些特點,其中一條就是,這種怪物會優先解決它認為威脅最大的目標,並且認死理,幾乎不會變通。

  果然。

  此刻張文一動,那怪物竟直接無視了沈純的刀。

  雙臂掄圓了朝前方的張文砸去。

  下一瞬。

  沈純的刀已經到了。

  她早把自身所有力量盡數灌進這一刀里。

  腰胯擰轉,脊背甩動,雙臂推刀,甚至把自己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寒芒劃破黑暗,利刃破空的聲音尖得刺耳,連周圍的積雪都顫動起來。

  「鐺——!!」

  沉悶的撞擊聲,像是砍在一根包了鐵皮的木樁上。


  刀鋒精準斬在怪物的脖子上,然而,斬落腦袋的畫面並未出現。

  下面死灰色的肌膚露出,竟連皮都沒被斬破。

  這就很恐怖了!

  要知道,方才張文那一刀,只是本能反應下,以刀格擋。

  而此刻沈純的這一刀,六炷血氣催調到極限,暗勁纖毫不遺地渡入刀身,明勁更是沉碾催谷到自身巔峰,盡數凝聚在刀鋒之上。

  看到眼前結果的瞬間,沈純眼底只剩絕望,不可撼動的絕望!

  「砰!」

  於此同時,那怪物不止是毫髮無傷,就連動作都未受影響。

  那雙碩大的拳頭,輕易砸碎張文懷抱的半截大樹,左拳收回,右拳順勢直直撞進張文的胸口。

  張文反應也倒不慢,雙臂交疊護在身前,血氣催調,暗勁渡入雙臂,全力死守。

  「砰!」

  一聲悶響炸開,掩蓋了骨骼崩碎的聲音,張文整個人如隕石般向後猛砸出去,口中鮮血噴出,被風扯成一道直線。

  接連撞斷大樹崩碎巨石後,倒砸出去的勢頭方才止住,張文趴在碎石里一動不動,連哼都沒哼一聲,生死難料。

  而就在張文被『解決』的瞬間,那怪物收回的左拳,借著鐵鞭一樣甩出的長臂,如同流星巨錘,悍然砸向身側的沈純。

  拳風呼嘯,撲面而來,單單勁風便扯得沈純的髮絲向後飛揚。

  沈純瞳孔驟縮,本能地舉刀格擋。

  「鐺——!!」

  拳頭砸在刀身上。

  那把精鐵腰刀當場彎成一個弓形,刀背貼上了沈純的額頭,磕出一道血口。

  她聽見自己的小臂骨頭髮出一聲脆響,然後整個人就像被一頭狂奔的瘋牛撞上,雙腳離地,身體後仰,直直飛出去。

  她在空中翻了兩圈半,後背砸進一叢枯灌木里,枝條折斷的聲音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腰刀脫手飛出,扎進三丈外的雪地里,嗡嗡顫著。

  沈純躺在碎枝里,嘴角淌血,雙臂垂在身側,右小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著。

  她的胸肺也被震傷,連叫都叫不出來,只是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嘶嘶的氣音。每一次呼吸都感覺像是有人拿鈍刀在肋骨間來回鋸。

  遠處,張文那頭徹底沒了動靜,而纏布魔也不再盯著他,轉向沈純這邊。

  沈純掙扎著想要起身,卻根本做不到。

  而那纏布魔也絕對不會給她爬起來的機會。


  它甚至沒有停頓,甩拳砸飛沈純後,第一時間便已驟然轉向這邊。

  丈許高的身軀像一座崩塌的山,高高躍起,朝沈純碾壓下來。

  月光被黑影徹底截斷,這一瞬,沈純只能看到那雙幽紅豎瞳在黑暗中拖出兩道殘光。

  「快躲!躲開啊!!」

  遠處,王鵬歇斯底里地咆哮。

  沈純面無血色,瞳孔巨震,躲?她何嘗不想?

  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下,絕躲不開!

  她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跳。

  絕望如冰水從頭頂澆下來,她甚至忘了呼吸。

  她只是僵硬地躺在那裡,瞳孔里倒映著那雙幽紅的豎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大到恍若是兩條足以將她吞噬的深淵。

  拳風已經撲到臉上,那股詭異的惡臭灌進鼻腔,嗆得她乾嘔,幾近斷片的大腦,勉強被激醒了些許。

  完了!

  徹底完了!

  這一瞬,她甚至已經可以想像出,自己被那怪物碾成肉泥,然後一把一把撈起來吃掉的畫面。

  「轟隆!」

  爆響轟鳴,卻不是纏布魔砸落。

  它、沈純、王鵬,三道目光全都下意識看向天空,就連杜文順都忍不住扭起頭,眼角窺天。

  此時此刻,何來雷音!?

  下一瞬。

  一道身影劃破黑暗,驟然撞向半空中的纏布魔。

  兩相對比,這身影明顯小了好幾圈,但勢頭更猛,力量更強,關鍵是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風被扯碎,就連空氣也被撞散,發出低沉的轟鳴。

  那身影所過之處,碎石、泥塊、枯枝、雪沫紛紛向後炸飛,像一條白色的巨蟒貼地翻滾,地面更像是被炮彈一寸一寸犁過來。

  「轟——!!」

  那身影與纏布魔在半空中正面對轟,聲勢之恐怖,仿佛兩座冰山撞在了一起。

  沉悶、暴烈、幾乎要把人的耳膜震破的巨響,在山坡上炸開,震得周圍的枯樹都在發抖,積雪從枝頭傾瀉如瀑。

  撞擊的瞬間,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從兩人碰撞的中心炸開,向四面八方席捲。

  周圍的積雪、碎石、斷枝、爛布……全被那氣浪掀飛,就連下方的沈純,都被沖得翻滾出很長一段距離。

  下一瞬。

  纏布魔龐大的身軀,被硬生生震退,雙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凍土翻卷,碎石飛濺,直到一丈開外,才勉強穩住。


  而那道與之相撞的身影,也同樣被震得倒飛出去。

  只不過,那身影在空中圓融翻轉,以一種近乎違背常理的方式,卸掉了所有的余勁,然後穩穩落在一丈開外。

  他單膝點地,一隻手撐在雪面上,緩緩抬起頭。

  直到此刻,眾人才看清楚他的樣子。

  黑布纏面,衣衫破舊,背上掛著一個粗布包裹的長扁木盒。

  王鵬雙眼猛地亮起。

  杜文順瞥了一眼,目光也明顯亮了一瞬,只是緊接著又把頭埋回王鵬身後。

  至於沈純……她的表情最是複雜。

  也不知是傷到了腦袋,還是黑暗與雪霧籠罩著看不真切,她的目光死死落在那道身影之上,淚水從眼角里不斷滑落,兩片慘白的唇瓣不住地顫抖著,若有似無地呼出一個字: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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