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道別
小教主筆下的世界,盡在《肉身成聖從養生太極開始》。
陳成是從貧民窟出來的,對刺激性的氣味,容忍度向來都很高。
但此刻,面對這種濃烈至極的鐵鏽腥味,他卻險些沒繃住。
那氣味實在太沖了,上頭,糊眼睛。
難怪就連習慣了貧民窟那些惡臭氣味的李氏,都直呼受不了,除了做飯外,其它時候都遠遠躲著灶房。
「……這氣味?」
陳成定了定神,忽然感覺到一股暖流,順著鼻腔擴散開來,緩緩沁入胸肺,繼而化為一縷縷細若遊絲的熱息,鑽入四肢百骸。
他怔了怔,重新看向鍋中輕微翻騰的濃湯。
不愧是熬了一整夜的青銀龍湯,就連方才撲面而來的那股蒸汽,竟也有補益功效!
良藥苦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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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人誠不我欺!
陳成強忍不適,重新走回鍋邊。
他先凝定心神,呼吸吐納了一陣,等到蒸汽中的補益效果徹底淡去,才取出一個大碗。
按照吳紫妤的建議,這鍋魚湯要分三天九次吃完。
陳成估算著,就按這個比例,給自己盛了一碗湯,還有一些魚肉。
大概是剛才呼吸吐納了一陣的緣故,他對那種鐵鏽腥味,已經有了些適應,此刻濃湯入口,反倒沒什麼應激反應。
就是單純的難喝而已。
憋著氣一口乾了,也就那麼回事。
旋即他又嘗了嘗那種,泛著淡淡青色的魚肉。
熬了一整夜下來,那肉竟還是異常硬韌。
他甚至需要運轉血氣,以暗勁渡入,從內部崩壞魚肉的結構,才能正常咀嚼。
但即便如此,幾塊拇指大的魚肉,仍讓他嚼了足足半盞茶的工夫。
這一碗連湯帶肉全部吃完後。
他感覺自己整個人,就像被火焰包裹,強烈的灼熱感從肌膚表層炙烤進去,又從沸騰的骨髓、血液中冒出來。
不過幾息時間,他的額角已經沁出細密汗珠。
他張了張嘴,呼出的氣息仿佛滾燙熾烈的火舌。
這一刻,他甚至覺得自身體魄成了一座恐怖熔爐,又像是一座亟待爆發的火山,隨時有可能從內部將他活活燒穿。
他立刻轉身走入院中。
打了桶冰冷刺骨的井水出來,先激了些在臉上。
又乾脆抱起桶來,「噸噸噸」喝了小半桶,整個人才總算是舒服了些。
「……這補益效果,遠比我想像中更好,是因為我的體魄更契合這種青銀龍?」
陳成細細體悟了片刻。
自身體魄虧空透支的感覺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沛然充盈感。
仿佛肌肉筋骨,乃至皮膚毛髮,都被注入,不,不是注入,是被灌滿了能量,滿得像要爆出來一般。
他毫不猶豫,立刻轉回內院,修煉對體魄壓榨透支最狠的四神玄身。
……
待到日上三竿時,陳成已經來到永盛商行。
他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院中一片空寂。
積雪沒過了小腿肚,平整得幾乎沒有一絲褶皺,應是數日無人驚擾,也無人清掃的結果。
只有通向內院的那一段,被踩出了一條小徑。
正廳門窗緊閉,沒有一丁點動靜,更看不見任何人影。
陳成略微蹙眉,加快腳步朝內院走去。
內院倒是打掃過的,積雪都掃到牆角堆著,門窗也擦得乾淨。
「陳供奉。」
遠處長廊下,一道忙碌的身影頓了頓,轉身朝陳成走來。
「丁嬸,東家在麼?」陳成問。
「在書房與人談事。」
丁婆子皺了皺眉,短暫遲疑後,沉聲說道。
「你是來拿月俸的吧?這次可能要讓你失望了……」
「商行已經開不下去,東家花光積蓄,給所有人結了工錢……她現在……」
「她現在正在跟人談價,要把這座商行大院,還有貨倉都賣出去,只是對方壓價太狠……始終談不攏。」
丁婆子頓了頓。
「陳供奉,你改天再來吧,以東家的性格,等她籌夠錢,你的月俸肯定一文也不會少。」
「丁嬸,這到底怎麼回事?」
陳成眉心擰得更緊了些。
丁婆子嘆了口氣,緩緩說道。
「富昌行想用北道商牒,給叛軍運送軍械,證據確鑿,東家付雲琛已死,二把手孫定江不日便要公開問斬……」
「聽說都尉府的人,還搜出來一本名冊,與這件事相關的人,已經被一鍋端了,無一例外,全都判了斬首、抄家……」
「北地越來越亂,東家不敢再去北路商道上趟渾水。她和大爺商定後,已經把商牒退掉。」
話到此處,丁婆子又是長長嘆息了一聲,緩緩抬起手,抹了抹眼角。
陳成默默聽完,說不出此刻心裡是什麼滋味。
那感覺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哽在喉頭,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事情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了?」他肅然問道。
丁婆子搖了搖頭,默默轉身走遠,拿起掃帚,繼續掃著那已經很乾淨的地面,時不時還會抬起手,用袖口抹一下眼角。
陳成默默去到書房外站著,本想聽聽裡面在說什麼。
但很快,書房的門便被人打開了。
一名衣著華貴的中年男人率先走了出來,袍子上的金線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暈。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少女,同樣衣著華麗,披著件火紅的貂裘,襯得那張臉蛋愈發白皙細膩。
「陳成?真的是你?」
那少女看到門口站著的人,腳步忽地一頓,神色先是一怔,有些不敢相認。
仔細盯著看了片刻,方才確認,眼前這名身著銀狐皮襖的白淨少年,正是陳成。
「顧小姐。」
陳成也認出了對方,略微頷首。
顧嵐安沒再說話,自顧自跟著那中年男人往外走。
很長時間沒見,她只是有些驚訝於陳成的外貌變化,但心底里對陳成的成見,並未因此減少。
「丁嬸,去幫我送送顧老闆和顧小姐。」
沈宓隨後從書房走了出來,美眸黯然,應是又沒談妥,卻並未失了禮數。
「陳供奉來了?進來坐。」
沈宓旋即看向陳成。
那雙秋水長眸之中,終於泛起些許神采,柔軟的唇瓣輕輕揚起,總算是有了些許笑意。
陳成點點頭,跟著她進了書房。
書房裡燒著炭盆,比外頭暖和些,卻仍透著一股子人走茶涼的淒清。
炭盆里的微光混著窗紙透入的冷光,落在沈宓臉上。
可以清楚看到,她這段時間消瘦了許多,即便臉上掛著笑,仍掩不住濃濃的疲憊與憔悴。
「陳供奉……這是文老臨走前,托我轉交給你的。」
沈宓合上書房的門之後,便從柜子里取出一本用布巾仔細包著的冊子。
「文老原本是想親手交給你的,可他去了龍山中院兩次,都沒見著你,只好讓我轉交。」
陳成心頭微顫。
很是鄭重地雙手接過,緩緩將布巾揭開。
裡面包著的,是一本封面古舊泛黃,連字跡也有些模糊的武學。
《踏雷功》。
陳成沒說話,一手捧著,一手緩緩拂過封皮。
夕日與文老相處的畫面,難以抑制地湧上心頭。
陳成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宿命。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道別……
「文老說,這門武學,是他年輕時獲得的,一直無法入門,原本是想留給他兒子的……只不過……」
沈宓頓了頓,緩緩說道。
「文老的原話是,慶之不是那塊料……阿成還行,阿成一定行……」
書房陷入死寂。
只剩陳成愈發清晰、愈發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
他將功法重新包好,仔細放入懷中。
又過了好一陣。
沈宓這才開口說話,聲音有些發澀。
「陳供奉……這個月的月俸……我可能得緩緩再給你……」
陳成站在炭盆邊,目光從火苗上已開,很認真地看向了她。
「宓姐。」
陳成頓了頓,正色道。
「我現在以朋友的身份跟你說話。你若不嫌棄,喊我阿成就行。」
沈宓聞言,整個人怔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陳成,眸光忽明忽暗。
忽然。
鼻子一酸。
眼眶倏地一下便紅了。
她明白陳成的意思,若是僱傭關係,談月俸便是天經地義。
但換作是朋友關係,那就意味著,陳成在乎的不是錢,而是情誼。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沒能發出聲音,只是那雙泛紅的眼睛,定定地望著陳成。
那目光里,有驚訝,有感動,更有這些日子積壓不散的疲憊與委屈,這一切的一切,都在眼眶裡打著轉,幾欲決堤。
「阿成……」
良久,她緩緩開口。
這兩個字喊出的瞬間,她內心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肩頭都不由地鬆了一線,那張柔美的臉上,笑容也更濃了幾分。
陳成沒說話,只是靜靜等著。
等到她更平復了些。
陳成直接從懷裡掏出錢袋,遞了過去。
「宓姐,這有一千兩現銀,你先拿著應急,商行的難關,我和你一起想辦法。」
「多,多少?」
沈宓美眸顫動,紅唇半張。
她盯著那隻錢袋,又抬眼看向陳成,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知道陳成是天才,也知道陳成在武道一途上進境神速,遠超同輩。
可她怎麼也想不到,短短數月之間,除了武道實力突飛猛進外,陳成竟已從最初月錢二百文的商行雜役,一躍成為如今隨手便能拿出千兩現銀的金主爸爸。
這年頭,生意有多難做,她再清楚不過。
沈家三房下面,還有一家皮貨行和一家藥行,年初時尚有盈利,到眼下年關將至,卻都已是入不敷出,搖搖欲墜。
一千兩現銀。
在這種資金短缺的關口上,已經不是雪中送炭,而是實實在在送來一條命。
不管送到皮貨行還是藥行,都能幫他們續命。
就在前不久,沈興文為了籌錢,真的管一位金主叫了義父。
雖然那是在酒桌上,喝多了的時候。
但憑此一條,便能看出如今生意有多難做。
更能看出,陳成此刻的援手,是何等難能可貴!何等恩重如山!
「阿成……」
沈宓壓下心頭的驚詫,認真說道。
「你的心意我領了,只是,商牒已經被我退掉,收下你這筆錢,也救不了永盛行,你拿回去吧,別耽誤了自己練武……」
陳成看得出來,沈宓不是在和他客氣,便也沒再勉強,將錢袋收回懷中。
「宓姐,保住商行,真就一點機會都沒有?」陳成追問。
沈宓想了想,說道:「今日此時,商檢司那頭,會舉行對拳爭商牒的比武,若能贏得一塊商牒,永盛行便還有救……」
「那還等什麼?我們現在就過去。」陳成道。
「沒用的。」
沈宓嘆息道。
「對拳爭商牒,不是誰想上就能上,需要商檢司的吳大人親自首肯批准……」
「吳?內城吳家的人?」
陳成目光一凝,見沈宓點頭後,立刻拍板道。
「走!我們現在就過去!」
……
一段時間後,二人來到內城的城門口。
當陳成拿出巡司頒發的路引,無需盤查登記便可直接通行時,沈宓才知道,他已經住進了內城,而且走的是巡司的正途。
沈宓心中更加驚訝,同時也已經意識到,方才的一千兩現銀,根本不是陳成的極限。
住進內城,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負擔的,況且還是走的正途。
又過了一陣。
二人順利來到內城南六坊的南區商檢司。
只不過,他們才剛到門口,就被一名守衛攔了下來。
「比武名單上,沒有永盛行,你們不能進去。」
那守衛冷著臉,言辭更是冷硬,一副剛正不阿、公事公辦的架勢。
「吳紫妤在不在裡面?」
陳成看著那守衛,語氣平靜道。
「勞煩你去幫我傳個話,就說陳成找她。」
「……你,您請稍等。」
那守衛一聽到吳紫妤的名字,臉色瞬間就變了,那可不是別人,是他們南區商檢司,總商檢官吳大人的寶貝女兒。
那守衛好似腳底抹油,一溜煙就跑了進去。
沈宓沒說話,只是默默望著陳成的側臉,那雙秋水長眸中的驚訝,愈發濃得化不開了。
整個南城,無分內外,只要是做生意,便繞不開南區商會,也即繞不開吳家。
而吳紫妤的名號,沈宓早有耳聞,只是從未動過高攀的念頭。
沈宓有自知之明,無謂自討沒趣。
此刻,她是真沒想到,陳成居然還認識吳紫妤。
只不過,如果僅僅只是認識,事情依然不會有任何轉機……
沈宓如是想著,內心也不敢抱什麼希望。
「陳兄!」
吳紫妤提著裙角,一路小跑著從門內出來,臉上笑意盈盈,比那冬日的陽光還要明媚幾分。
她幾步便到了陳成跟前,眼裡的歡喜藏都藏不住。
剛才那守衛跟在後面,看向陳成的目光,從剛才的冷硬剛正,變成徹頭徹尾的諂媚討好,咧著個大嘴,笑得跟個爛桃兒似的,腰杆再也沒直起來過。
與此同時,沈宓眼裡的驚訝,瞬間變為了震驚。
上一息她還擔心陳成與吳紫妤關係平平,這一息她算是看明白了,陳成和吳紫妤的關係非比一般。
而且,在這層關係中,陳成是上位主導的一方。
對沈宓而言,這簡直不可思議。
「陳兄怎麼突然想起過來?若能提前知會一聲,我早就親自去家裡接你了!」
吳紫妤說著,目光自然地往沈宓身上一轉。
「這位是?」
「我姐,沈宓。」
陳成正色道。
「她在外城經營了一家商行,最近遇上點麻煩……」
「外城商行?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不等陳成說完,吳紫妤便大包大攬地應承下來,旋即熱情道。
「陳兄!沈姐!快進來,外面冷!咱上裡面坐下來慢慢說,外城商行的事兒,在我這就不叫事兒!」
吳紫妤說著,主動挽起了沈宓的胳膊。
沈宓有些受寵若驚,看了看吳紫妤,又看了看陳成。
清清楚楚看到陳成臉上平淡且溫和的微笑,沈宓懸著的心,總算是安定了下來。
此刻。
商檢司大院內,擂台早已搭好。
四周的廂房,全都房門敞開,每間廂房內都燒著炭盆,來自不同商行的人馬分別落座。
吳紫妤領著沈宓和陳成,直接越過擂台,去到了院子正中的主廳。
「嵐安……」
萬通商行所在的那間廂房內,東家顧恆忽然開口,道。
「那小子和沈宓怎麼會搭上了吳大小姐的線?」
「咦?還真是他們!」
顧嵐安看了過去,眉心緊蹙道。
「九安殺虎宴時,吳紫妤曾招攬過陳成,當時陳成沒答應……看樣子,怕是事後重新勾兌過,價碼談攏了。」
「那小子很強麼?」
顧恆眯著眼,語氣中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掂量與權衡。
「他啊……」
顧嵐安想了想,說道。
「十六歲,剛凝成四炷血氣,便在九安殺虎宴上打敗了一個歲數更大,更早凝成四炷血氣的同階對手,算是很不錯了。」
「只不過,他為人太裝了……我曾主動開出市面上最高的月俸招攬,他卻推說沒時間,實際上不就是嫌錢少?」
「吳紫妤給的多,他就不說沒時間了!我最看不慣的就是這種人!」
「你這丫頭,脾氣該改改了!」
顧恆沉聲說道。
「少年成才,哪有不傲的?你既然想招攬人家,就是裝也得裝出禮賢下士的態度!」
「嘁,我才不想招攬他。」
顧嵐安撇了撇嘴,目光旋即便看向了旁邊落座的一名藍袍青年。
「我有柳兄襄助,勝過十個陳成!」
那青年聞言,回頭看向顧嵐安,一張極為英俊的臉上,露出溫和而迷人的微笑,語氣平淡道。
「四炷血氣,連給我擦鞋都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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