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斬首
付雲琛是真的急了。
他背後的靠山雖說能量不小,連勾結草頭山悍匪的重罪,都能幫他剷平。
可一旦沾上紅月庵,那便是犯了眼下整個昭城最大的忌諱。
看他此刻應激似的反應,便可知道,強如他的靠山,也擺不平與紅月庵有關的事情。
他豈能不急?
「門口……」
那護衛急忙說道。
「咱商會門口那輛馬車,被都尉府的甲士給圍了……具體咋回事也沒說,接著就放了鳴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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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
付雲琛立刻側目看向韓家父子,聲音陡然轉冷。
「你們車上有什麼東西?竟能驚動都尉府甲士?甚至還放了鳴鏑!」
「沒……沒什麼啊……」
父子倆對視一眼,臉上的錯愕之色,不像是裝的。
「韓兄!」
付雲琛肅然道。
「馬車是你家的,不管怎麼回事,你得隨我過去,把話說清楚!」
「這是自然。」
韓綽點點頭,卻多留了個心眼,沉聲說道。
「天啟,你不是說,你今夜還約了朋友聽曲兒麼?你先從後門走吧,這邊有我與你付叔叔就夠了。」
「對,我是約了朋友。」
韓天啟反應很快,立刻順著話頭向付雲琛告辭。
付雲琛現在哪有閒工夫和韓天啟掰扯?擺擺手,讓護衛送他去往後門。
商會門前。
韓家那輛馬車,早已被林奉孝帶著都尉府甲士團團圍住,並已經里里外外,仔仔細細搜過一遍。
與此同時,主街四面八方,陸陸續續有人趕來。
其中多是在附近巡邏的都尉府甲士,一隊接一隊,火把連成一條條長龍,不斷涌過來。
這每一隊甲士,都有一名至少凝成六炷血氣的暗勁武者率領,全部聚在一起,戰力絕對不容小覷。
此外,還有三名身穿紅衣紅甲的誅邪司武者,也第一時間朝這邊趕。
他們的實力,至少是七炷血氣,化勁已生。腳下踩著屋頂,縱躍如飛,幾個起落便已來到車前。
不消片刻,富昌行門前這條主街,已經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這!?」
付雲琛和韓綽前後腳走了出來。
付雲琛一見眼前情形,臉色登時就變了。
他心理素質倒是極強,定了定神,旋即便滿臉堆笑地往林奉孝跟前湊。
「拜見林大人……」
付雲琛雙手作揖,臉上堆出來的笑愈發熱切,兩撇八字鬍在火光里一翹一翹的。
「敢問,這是怎麼個事兒?咋鬧出恁大陣仗?」
「廢話少說。」
林奉孝面無表情,聲音比這雪夜還冷,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砸。
「這車是誰的?」
「我的。」
韓綽上前半步,聲音不卑不亢。
「怎麼著?」
他並未做什麼虧心事,此刻自然是腰板挺得筆直,氣態也不似付雲琛那般諂媚謙卑。
「拿下。」
林奉孝隨手一揮。
身後的甲士,立刻朝韓綽逼近過去。
「放肆!誰給你的權力平白無故抓人!?」
韓綽面露怒容,聲音陡然拔高。
「都他媽瞪大眼睛看清楚了!我是韓綽!雲台館中院掌事師傅!我爹是韓……」
「嘭——」
韓綽話音未落,一名誅邪司的化勁武者,已經出現在他面前。
沒人看清楚這位武者是如何出手的。
只聽得一聲悶響。
下一瞬,韓綽整個人便倏地癱倒在了雪地里。
雙眼鼓起,血絲密布。
喉結翻滾,咕咕異響。
最後渾身猛地抽搐了幾下,「哇」地嘔出一大口鮮血。
仿佛被抽走了脊樑,再也爬不起來。
「拿下!」
林奉孝再次下令。
幾名甲士一擁而上,不費吹灰之力便將韓綽的手反剪到背後,鐵鏈嘩啦啦響,三兩下就捆了個結實。
實際上,方才那一下,幾乎內爆搗毀了韓綽的丹田及腰椎。
就算不用鐵鏈捆,他也只能像條死狗似的趴在雪地里,連爬起來都別想。
「恭喜林老弟,再立一樁大功!」
剛才出手的那名中年誅邪衛,朝林奉孝投去笑臉,眼底卻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試探。
「承龐大人吉言,如此大功,我豈敢自居?」
林奉孝略微頷首,旋即朝街心寬敞處走去,站定後,調門陡然拔高,朗聲道。
「此功,尚有大半,下落不明!」
林奉孝說著,忽地將右手高高舉起。
幾名甲士的火把往周圍湊了湊,將他手中之物,明晃晃地照亮。
那是一本……
不,準確來說,那是半本紅色封皮的冊子。
頁紙泛黃,文字古怪。
字字皆是血色。
「此乃紅月本願經,是從韓家馬車上搜出的!眼下尚有一半下落不明!」
「我懷疑,就在這富昌商行內!」
林奉孝頓了頓,周圍火光跳動,照得他臉上明暗不定。
「這半功勞,林某,不爭!」
此言一出,周圍眾人瞬間沸騰。
「這半功勞,林某,不爭!」
此言一出,周圍眾人瞬間沸騰。
那三名紅甲誅邪衛,幾乎是同時動了。
沒有商量,沒有招呼,身形一躍而起,直接跨過院牆,翻進了富昌行中。
其餘的都尉府甲士,以及那些帶隊趕來的掛職武者,紛紛爭先恐後地往富昌行內涌。
身手好些的,直接翻牆。
身手差的,只能不顧一切往正門處擠。
擠了一陣,忽地傳來「轟轟」幾聲,那兩扇厚重的木門,竟被人群硬生生拆了,緊接著,院牆也被推倒了一大片。
甲士們如潮水般湧入。
常言道,匪過如梳,兵過如篦。
今晚,不管能不能搜到另外半本紅月本願經,至少這些衝進去的甲士,沒有一個會空手而歸。
說白了,林奉孝讓的,不是半樁虛無縹緲的功勞。
而是一次實實在在,名正言順的發財機會。
至於最後到底能撈多少,就得看他們個人的本事了。
「這……這……」
付雲琛臉色煞白,冷汗狂冒,兩條腿軟得都快站不住了。
他嘴唇拼命蠕動著,可還沒來得及說話。
便有數名甲士在林奉孝授意下,直接撲上去,把他付雲琛按翻在地,鎖鏈嘩啦啦往上纏,眨眼便捆了個結實。
「冤枉……我冤枉……」
付雲琛的臉被按在雪地里,冰涼的雪沫子糊了一嘴。
他像是被激醒了一般,猛地扯開嗓門嚎叫起來。
「林奉孝!你這是公報私仇!我要見你的長官!我要伸冤!冤!我冤啊!!!」
林奉孝一言不發,只是一個眼神遞過去。
旋即。
一名虎背熊腰的甲士,闊步上前,抬起一隻比付雲琛臉還大的腳,朝其嘴巴,猛踢猛踹。
陣陣悶響過後。
付雲琛的整張嘴,已經被踢得血肉模糊,牙齒盡碎,舌頭也被碎齒割裂,再說不出半句整話,只有喉嚨里不斷發出血漿翻湧的異響。
見狀,林奉孝這才緩步走了過去,居高臨下地說道。
「付雲琛,從你勾結草頭山悍匪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是我林奉孝不死不休的仇人!」
「你有靠山幫你脫罪,我原先奈何不了你!但我背後,亦有高人相助!」
話到此處,林奉孝眼底,明顯閃過一抹崇敬之色。
頓了頓。
他側目一掃,吩咐道。
「你們幾個,繼續招呼付老闆,直到他招供為止。」
「是!」
周圍,立刻有數名甲士圍了上去,雖然手頭沒有刑具,但他們有的是手段招呼付雲琛。
至於招供,付雲琛就算想招,也壓根不知道招什麼。
最後的下場,不言自明。
「哥幾個都辛苦了,此事過後,我林奉孝絕不會虧待你們!」
「是!」
聽得林奉孝這般許諾,他手下這一隊甲士,立刻精神了起來,招呼付雲琛都更有力氣了。
一時間,拳拳到肉的悶聲,骨骼崩碎的脆聲,血漿噴濺的噗呲聲,殺豬般的嚎叫聲……持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方才徹底歸於死寂。
……
富昌行後門,正對著一大片錯綜複雜的陰暗巷道。
韓天啟對這一片並不熟悉,而且,他非常反感外城這些髒、亂、臭的巷道。
奈何主街那邊動靜太大,他絕不敢走,只能硬著頭皮往這些巷子裡鑽。
裡面沒有絲毫燈光。
加上大雪彌天,星月之光亦被遮盡。
他就這麼一頭鑽了進去,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
饒是他韓天啟實力強橫,一時間,也難免有些暈頭轉向。
好幾次繞來繞去,又繞回同一個地方。
這讓他煩躁不已。
關鍵是,主街那邊的動靜越鬧越大,甚至迅速擴散到了整個富昌行。
這更是讓他心神不寧,精神難以集中。
漸漸的,他越是想加快腳步,便越是磕磕碰碰。
雙腿不斷被雜物磕絆,額頭撞上矮檐,胳膊剮過破木板……身上那件錦袍被剮開好幾道口子,棉絮一簇一簇的冒了出來。
時間越久,他心緒便越發煩躁。
而更讓他受不了的,是空氣中不斷散發出來的惡臭。
事實上,這一片的空氣,比之貧民窟,已經算是很好了。
但對他韓天啟這種內城公子哥來說,此間氣味,仍是臭得難以忍受。
按他和他那些狐朋狗友的說法,這叫窮酸味。
他歷來是避之唯恐不及。
但此刻,這些窮酸味,卻不斷往他鼻孔里鑽,往他肌膚上黏。
煩躁,壓抑,憋屈,窒息……
負面情緒不斷累積疊加,簡直要把他逼瘋。
「我操——!」
韓天啟的腳掌,忽地踩進一片積雪,並未踩實,而是陷下去了一截。
軟塌塌的,不知是爛泥,還是別的什麼。
就在這時。
他面前飄飛的風雪,像是被什麼東西扯動,完全改變了原本的軌跡。
只不過。
四周一片漆黑,目不能視。獵獵風聲,又遮蔽了雙耳。
關鍵是,他韓天啟心緒煩躁到了極點,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腳踩到的那些東西上。
以至於就在這一瞬間,他對前方急速迫近的東西,竟毫無察覺。
他口中那個『操』字的尾音尚未落下。
卻忽地感覺脖頸一涼。
一道冰冷刀鋒,毫無徵兆地刺破肌膚,割裂血管,鑿穿肌肉……
轉瞬便已擦著他的頸椎,從後脖頸穿出。
「誰……!?」
韓天啟這才驚覺,自己被人暗算了。
可他口中的這個『誰』字,依然沒說完,鑿穿他脖頸的短刀,已被外力扭轉,橫向硬抹了出來。
「噗呲——!!」
下一瞬,血漿噴灑如泉涌。
那握刀之人,伸出另一隻手,揪著韓天啟的頭髮,將他<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下去的身體拎起。
「唰——」
第二刀抹過。
他的頸椎,以及還粘連著的另半邊皮肉,被齊齊削斷。
身首,分離
黑暗中。
那偷襲之人,先將韓天啟的腦袋放在一邊,從他屍體上摸出一個錢袋。
收起後。
才又拎起那顆腦袋,悄無聲息地離去。
大雪還在下,黑暗中殘留的痕跡,很快便被盡數覆蓋。
風聲急,雪聲亂,獨無一絲人聲。
……
一段時間後。
富南坊的另一端。
一隊都尉府甲士,在一名胸脯鼓鼓囊囊的掛職武者率領下,一路小跑著,朝富昌行那邊趕去。
他們原是在另一個坊巡邏的,這會兒才趕過來,也不知還有沒有賺取功績的機會。
但既然聽見了鳴鏑破空,怎麼著也得趕過去瞧瞧。
萬一還能撈著點殘羹冷炙,那也不錯。
這時。
跑在前頭提燈籠的一名甲士,忽地頓住腳步。
燈籠晃蕩,光影在雪地上亂顫。
「沈大人……」
那甲士抬起一隻手,指向側前方,他壓得極低的聲音,明顯有些發顫。
「你,你看那……」
沈純順著那名甲士手指的方向看去。
頓時瞳孔瑟縮,鼓鼓囊囊的胸脯劇烈起伏,仿佛要將胸甲撐破。
與此同時,她帶的這一隊人,也全都看了過去。
就見遠處,一座宅院的門頭正脊上,孤零零立著一道人影。
那宅院頗為氣派,是這一片唯一在門前點了燈籠的。
燈光照著。
所有人都能清楚看到,那身影披著一件寬大的血色斗篷。
斗篷自帶的大帽壓得很低,將那人的整張臉都吞沒進黑暗之中。
沈純等人壓根看不清其面容。
但他們都可以看到,那人的右手提著一把鋒刃扭曲如波浪的短刀,左手則提著一顆人頭。
「跟我來!」
沈純一揮手,便要帶人衝過去。
「沈大人!冷靜!」
身後甲士急忙勸阻。
「那是血袍子!你一個人絕不是其對手!」
旁邊。
另一甲士也跟著勸道。
「沈大人,您上次擅自行動,已被記了大過,這次再犯,會被徹底逐出都尉府!」
「這……」
沈純神色一愣,腳步頓時僵住。
就這一遲疑的工夫,那血袍子,已從原地徹底消失。
風雪與黑夜是其最好的掩護。
即便沈純再想去追,也不知該從何追起。
「汪……汪嗚汪汪……」
那宅子裡,忽地傳來陣陣激烈、兇橫的犬吠聲。
很快,犬吠聲平息。
但沒過多久,便傳來了人的尖叫聲。
「頭……人……人頭!!!」
沈純定了定神,還是義無反顧地沖了過去。
她帶的那隊甲士,卻都猶豫踟躕,不敢輕易跟進。
像是怕被她連累,一併記過。
又像是怕剛才那個血袍子沒走,就在那邊埋伏。
直到片刻後,沈純的聲音傳來,確認那邊沒有危險,這隊甲士才跑了過去。
…
…
「林兄!這頭啥情況?」
富昌行這邊,沈純匆匆率隊趕來。
她先朝林奉孝拱了拱手,旋即,目光掃過半死不活的韓綽,以及徹底死透的付雲琛。
「沈大人。」
林奉孝略微頷首還禮後,正色道。
「韓家私藏紅月庵『七十二血經』之一,紅月本願經,人贓並獲。」
「可惜只有半本……另一半,極有可能,就在這富昌商行中。」
「韓家?」
沈純臉色微變,立刻抬手招來一名隨行甲士。
那甲士手裡提著一樣東西,來到二人面前後,方才拎了起來。
周圍燈籠一照。
那赫然是一顆人頭。
一顆半邊臉頰被餓犬啃得血肉模糊的人頭。
另半邊尚算完好的臉,倒是還能辨認出這顆人頭的身份。
「韓天啟!?」
林奉孝眼底頓時湧出驚詫之色。
先前在暗巷碰頭時,陳成交代的任務中,並未提及韓天啟。
所以林奉孝此刻的驚詫,完全是自然流露。
即便絞盡腦汁,林奉孝也無法想像,能輕易碾壓朱鳴遠,並曾擊敗過曹兆的韓天啟,到底是怎麼死的?
沈純殺的?
不可能!
她遠遠沒那實力!
今夜,整個南外城地界上,能殺韓天啟的,只有那幾名誅邪司紅甲衛。
「林兄不必如此驚訝……是血袍子乾的。」
沈純頓了頓,目光忽地認真起來。
「原本我還納悶,血袍子放著普通人不殺,偏要殺一個實力強橫的韓天啟……」
「現在我算是徹底明白了!剩下那半本紅月本願經,不在這富昌行中,而在韓天啟身上!」
「有道理!」
林奉孝點了點頭,忽然意識到,這可能也是陳成計劃中的一環。
一開始陳成沒有交代,或許是因為當時還不能確定韓天啟的去向與生死。
但此刻,這一切都確定了下來。
計劃的下一步,便需要他林奉孝自己領會了。
陳師兄他……到底想幹什麼?
或許……
短暫思忖後,林奉孝忽地明白了過來。
雙眼猛地瞪大,一抹發乎深心,卻極難察覺的異色,陡然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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