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三月
「你不必緊張。」
見陳成沒有立刻答應,龐世勛語氣平和地說道。
「老夫只是有些好奇,另外,老夫的摸骨手法,源自九壇派,能得出更精準的結論,讓你對自身也更多些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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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壇派?武道宗派?
陳成記得,王闖有次在酒局上提過,宗派的摸骨方法,與城中武館截然不同。
不再是簡單的上中下三品評定,而是一種更完善,更精準的判定體系。
「那就有勞龐老了。」
陳成上前兩步,站在了龐世勛面前。
心念微動,將匿機特性關閉。
龐世勛點了點頭,示意陳成轉過身去。
旋即,一隻寬厚穩重的大手,便先按在了陳成的後頸處。
緊接著。
先後有五道熱流,以那隻大手為源點,迅速渡透陳成的身體。
每一股熱流,分別令其皮、肉、筋、骨、五臟產生微妙震顫,並不強烈,卻絕對通透。
直達四肢百骸的細枝末節,甚至直達每一個毛孔,每一根汗毛的末梢。
「怪哉……」
五息後,龐世勛將手收回。
沉默良久。
他的眉心逐漸皺緊,又緩緩舒展,眸底的神色,變了又變。
「如何?」
吳山南忍不住開口詢問。
旁邊,葉陽的神色,也有些複雜。
正常來說,龐世勛見多識廣,多好或多爛的根骨都早就見怪不怪了。
此刻結果如何,不過是一句話罷了。
可龐世勛現在的樣子,就仿佛是完全吃不准深淺,還需要深思熟慮一番。
這是何必呢?
吳山南和葉陽都無法理解,神色愈發凝重,目光卻愈發好奇。
相比起來,陳成卻十分淡定。
他很清楚,根骨改善是一個極為漫長的過程。
只靠一株寶藥、一壇藥酒就想直接逆天改命,那是痴人說夢。
正因如此,即便龐世勛測出的結果不理想,他陳成也完全可以接受。
歸根結底,陳成已經真真切切感受到根骨改善帶來的好處,那就是修煉消耗減少,且修煉效率提升。
這一條,是任誰都抹不掉的,獨屬於陳成的底牌!
只要陳成堅持錘鍊築基太極,根骨就能一點一點改善,無外乎是多花些時間罷了。
有這層倚仗兜底,陳成自然有底氣,笑對任何結果。
這時。
龐世勛終於開了口。
「皮、肉、骨、五臟,皆是下等……但奇怪的是,這『四極』的反饋極其微妙……就好像……」
龐世勛蹙著眉,語速很慢,像是還在思忖,該如何形容才更準確。
「就好像是……新生嬰兒的體魄!不止是尚未定型,甚至,還處於發育成長最旺盛的階段……更怪的是……」
「這種成長,似乎每時每刻都在進行……雖然細微到難以察覺……但只要把時間線拉得足夠長,便可聚沙成塔……化腐朽,為神奇!」
話到此處,吳山南和葉陽都猛地瞪大了雙眼。
不難看出,像陳成這樣的情況,不止龐世勛見所未見,吳山南和葉陽更是聞所未聞。
「還有一樁最奇怪的!」
龐世勛定了定神,那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困惑。
「他的『筋極』給我的反饋,是中等,但那是鬆弛透徹的感覺,卻與我曾經摸過的一位宗派天才,極其相似……」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虛空某處,像是在回憶。
「那一位的『筋極』是上上等!幾乎可以完美契合一切以大筋為核心基礎的武學!」
「怪哉……當真是怪哉……」
吳山南眯著眼,臉上慣常的笑容,此刻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之色。
這下他算是明白了,為什麼龐世勛方才會沉默良久,反覆深思熟慮。
因為,像陳成這樣的情況,不止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更加是無法用常理來揣度、解釋。
「或許……」
這時,葉陽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推測。
「陳成過去一個月,都在使用改善根骨的資源。或許是因為這個,導致他的根骨出現了異常狀態……說不準,停用一段時間就好了。」
「哦?」
龐世勛眉梢一挑,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要是這麼說的話,還真有這種可能!」
他側目看向陳成,繼續道。
「改善根骨的資源難得,還是堅持用完它,然後,隔上一段時間再來找老夫,到時候,老夫再重新給你摸摸看……」
「多謝龐老!」
陳成抱拳一禮,臉上沒多少變化,心裡卻對自身現狀,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龐世勛口中,那種嬰兒般的體魄狀態,正是養生特性長期堅持,潛移默化帶來的。
而周身大筋的奇怪狀態,則是築基太極帶來的。
當然,霜骨白和金環寶蛇藥酒,多多少少也應該是有些助益的。
當然,霜骨白和金環寶蛇藥酒,多多少少也應該是有些助益的。
但歸根到底……
往後,還是該多花些時間,在養生太極和築基太極上。
「還有個事。」
龐世勛目光一凝,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閒雜人等聽見。
「你最後用胸膛將暗勁瞬爆出去那一下,是何人傳授的技法?明顯比那名雲台館弟子高明得多,效果也好得出奇!」
「無人傳授。」
陳成道。
「那是我使用天神伏龍圖,渡想勁力時,自己慢慢摸索出的一種技巧……雕蟲小技罷了,倒是讓龐老見笑了。」
「自創的?」
這三個字落進耳朵里,龐世勛的眉頭微微一挑。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側目朝葉陽看了過去,那眼神裡帶著一絲明顯的,難以置信。
葉陽連忙說道。
「龐老,您有所不知,陳成此子雖根骨欠佳,悟性卻是上上等!心性亦是上上等!神意,或許也是……」
他說到『神意』二字時,明顯頓了一下,語氣里透出些許不確定,但更多的,還是一種發自深心的讚賞與讚嘆。
「哦?」
龐世勛眉梢一挑,眸底頓時多出一抹異色。
「好好好!小伙子!咱們可說好了!就以三月為期,到時候,你記得來找老夫!」
「屆時,老夫會對你的天賦,做一次全面評估,如若結果不錯……老夫,或可舉薦你,加入宗派!」
此言一出。
陳成尚未表態,葉陽和吳山南卻已經變了臉色。
吳山南那雙深邃的老眼裡,清晰閃過一抹驚詫。他看了看龐世勛,又看了看陳成,嘴唇蠕動了幾下,卻沒說出話來。
而葉陽的神色,更是複雜。
驚詫之餘,更多的是驚喜,以及不敢置信的恍惚。
這世道,尋常武者想要不斷往上攀爬,幾乎只有三條路可選。
依附世家,武選入仕,拜入宗派。
這其中,拜入宗派是最難的,但將來的上限卻是最高的。
這種機緣,即便葉陽重回年輕時的巔峰狀態,也絕對沒資格染指。
而此刻,陳成卻觸到了一線契機!
即便這機會再怎麼渺茫,卻也實實在在踩到了他葉陽年輕時,連想都不敢想的那一層。
「好,我記住了,多謝龐老!」
陳成再次抱拳一禮。
這一次,他的腰彎得比方才更深了些,禮數做足。
像拜入宗派這樣的機會,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拿出足夠的重視。
前路艱難,變數莫測,即便眼下看起來一切順利,他也從來不敢放鬆警惕。
多一個這種級別的機會,等於是人生多一個選項,向上攀爬多一條階梯,遭遇重大變故後多一條退路,乃至多一條性命!
其意義之重大,不言自明!
正因如此,陳成此刻心下已經有了打算與目標。
未來三個月,定要竭盡所能提升自身實力,改善自身根骨!
備戰武選的同時,儘可能去抓住龐世勛拋出的這一絲契機。
當然,這段時間內,陳成也會儘可能去了解龐世勛其人,用自己眼睛和耳朵,去看,去聽,從而最終做出判斷……
其人,是否可信?
隨後,又簡單閒聊了片刻,多是些客套話。
龐世勛問了問陳成修煉的日常。
吳山南又誇了幾句諸如後生可畏、未來可期的話。
陳成皆一一答了,話不多,卻句句妥當,禮數周全。
末了,龐世勛和吳山南一同起身,並肩離去,像是還要一起去趕下一場。
而他們前腳一走,後面被隨從護衛阻隔的人群,便又如潮水般涌了過來。
只一眨眼功夫,陳成面前便圍滿了人,那一張張臉上無不是充滿狂熱、急切、以及不甘落後的焦灼。
「陳兄弟!我是東區齊家的!月俸一百兩現銀!請您掛職……這是名帖……您有空了,隨時找我!」
「讓開讓開!成爺!我這頭是趕山幫的!月俸一百二十兩,外加每月不低於五十兩的山珍野味……」
「成爺!爺!您看看我家的名帖!我家老爺是神仙樓的東家!月俸好商量!樓里剛到了一批南越舞姬,您若不嫌棄,隨便挑幾個回去暖床!」
一些稍大的勢力,還是執著地想要招攬陳成。
他們開出的條件五花八門。
甚至有個什麼商行管事,一上來就問,成爺你要老婆不要?胸滿臀圓好生養!說得跟真事兒似的。
與此同時,還有一些稍小些的勢力,倒是清醒、務實得多。
他們清楚自家廟小,供不起陳成這尊大神。
所以,自報家門之後,便各自送上實實在在的禮金。
有人遞上兩三枚金刀幣,有人塞過來幾塊銀錠,有人甚至直接掏出錢袋,數也不數,只顧拼了命地往前送。
不求別的,只為混個臉熟。
日後定期花點小錢,維繫好關係,萬一哪天出點什麼事,長久維繫的人情,往往能派上大用場。
陳成站在人群中央,神色平靜。
那些銀錠、金刀幣、錢袋,他照單全收,一一笑納,接過時,都會報以微笑,並記住對方的模樣與身份,給足尊重。
至於那些名帖,他一概不接。
任憑那些人怎麼喊,怎麼求,怎麼把名帖往他面前遞,他都只是微微側身,避過去,然後伸手去接下一份禮金。
很快,那些遞名帖的,便都學聰明了。
只需在遞出名帖的同時,多塞上一塊銀錠,或是一枚金刀幣,陳成便會一併笑納。
原因其實也簡單。
這世道,誰的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
肯真金白銀往外掏的,至少是真心想搭上這條線。
而那些連這點血都不願出的,嘴上喊得再凶,名帖遞得再勤,陳成也不會多看一眼。
反之。
那些拿出了誠意的人,陳成收下他們的名帖後,下來才會認真考慮、仔細篩選。
從中找出那些真正能打交道、真正有資源、真正靠得住的,另行磋商。
一塊銀錠,一枚金刀幣,就是一道門檻。
也是陳成對他們的篩選。
果然。
陳成來了這麼一手之後,人群里起碼有一大半的人,默默退了出去。
場面的混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平息下去。
剩下來的那些人,甚至一下子變得井然有序,彬彬有禮起來。
禮金、名帖都已遞完。
緊接著,各家又開始爭相邀請陳成赴宴。
不過,陳成並沒有興趣。
他面上帶著客氣與疲憊的神色,朝那些人一一拱手,說自己受了些輕傷,需要回家靜養。
一家都不答應,反倒是一家都不得罪。
要不然,不管答應了哪一家,別家多多少少總是會不高興。
陳成的理由,沒法挑理,眾人也都識趣,紛紛告辭。
一段時間後。
人群終於散去,剛才被遠遠急開的葉陽,終於重新回到了陳成身邊。
「陳成,綺羅重傷,今日我便不能為你慶祝了……」
葉陽說著,把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輕輕披在陳成身上。
方才余時那一拳,將陳成的練功服胸前一大片,爆出道道口子。
因為皮肉無傷,且一直忙著應付人群,若不是葉陽此刻的行為,陳成自己都快忘了衣襟破爛這回事。
別人都沒提這茬。
只有葉陽一直想著。硬是等到人群散去,才過來,給陳成披上了他的外套。
陳成原想推辭。
只是一抬眼,對上了葉陽的目光。
並沒有什麼特別,就單純只是長輩對晚輩關懷的目光。
陳成嘴唇動了動,卻沒說什麼。
終是默默接受了。
「葉師,你快去陪葉師姐吧,若有什麼需要的,隨時吩咐一聲。」
陳成攏了攏身上的外套,語氣鄭重,絕非客套。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你也快些回家休息吧。」
葉陽點點頭,目光在陳成臉上多停了一瞬,又道。
「最近什麼時候有空了,記得來中院一趟,我最後再給你一些東西……等你升入上院,再想見一面,可就難了……」
話到此處,葉陽不由地長嘆了一口氣。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升入上院,就是另一個世界。
中院這邊的人和事,慢慢就會淡去,甚至再也不會有交集。
「怎麼會。」
陳成旋即開口,語氣頗為認真。
「葉師想見我,不過一句話的事。我隨時可以回中院去。」
葉陽擺擺手,並未接這話頭。
簡單告辭後,便獨自轉身,朝遠處走去。
陳成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漸行漸遠。
也不知是葉陽傷勢未愈的緣故,還是他真的老了。
有那麼一瞬間,陳成忽然覺得他的背影有些單薄,甚至有些飄搖。
恍若風中落葉。
……
陳成回到家時,太陽已經西斜。
暮色從院牆外漫進來,把青磚地染成一片暖黃。
院中飄出飯菜的香氣,那味道,一聞便知,是李氏的手藝。
因為以前一直住在貧民窟的緣故,李氏除了熬粥之外,也就只會把野菜之類的東西,隨便切一切扯一扯,全塞鍋里大亂燉。
以至於,剛搬過來那幾天,她的廚藝,只能用難以下咽形容。
但過去這一個月,她每天也沒別的事,就一門心思研究煮飯燒菜。
加上認識了隔壁孫夫人,閒聊之餘,也會教她一些廚藝。
慢慢的,她的廚藝從難以下咽,到味道尚可,再到如今已是小有所成。
光是遠遠聞著味兒,陳成就已經食指大動,腳步加快。
「阿成回來了?正好!洗洗手吃飯啦!」
李氏在灶房裡招呼了一聲,話音剛落,又是一陣熗鍋爆炒的聲音傳來。
「我先去換身衣裳,馬上出來。」
陳成應了一身,快步朝內院走去。
他如今住在內院的主屋裡。
這間屋子原本就有桌、椅、床、櫃,過去一個月,又陸陸續續添置了些小件家司器具,布置得像模像樣,住著也舒坦。
陳成進屋後,先將葉陽的外套脫下,折好放著,等改天親自送去中院。
然後他把那件破掉的練功服脫下,準備扔掉。
胸口那一大片,已經爛得沒法補。
由此可見,余時那一拳的威力,是何等恐怖。
松透特性,五炷血氣,四神玄身,龍鱗褂,但凡少一樣,結局可能就會完全改變。
當然。
但凡少一樣,陳成也不會主動應戰。
這種事情,哪怕有八成把握,陳成也會覺得不夠穩妥。
他接著便換上了另一套乾淨的練功服,又把那件銀狐皮襖套上。
最後,他專門把錢袋拿過來,揣進胸前的暗袋內。
這裡頭可是裝著他的全部家當。
原先的將近一千兩,還有今天收到的將近一千兩。
回來的路上,他專門打聽了一下附近的萬寶錢莊分號,順道拐進去,把十之八九的金銀,全都換成了銀票。
百兩面額的,足足十八張。
剩了十枚金刀幣,外加一把碎銀,留作日常花銷。
「阿成!快出來!莊……莊小姐來了!」
這時,李氏的聲音,從側廊月門處傳來,調門比平時收斂了幾分,像是怕驚擾到那位突然造訪的客人。
「好,這就來!」
陳成應了一聲,旋即抬手在胸前按了按,銀票和金刀幣清晰地硌著掌心。
就很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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