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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拜見於大人!」
那名外城緹騎勒馬近前,翻身下地,直接單膝跪在於封面前,急切道。
「大人,南外城安南坊一處民宅,發現紅月庵餘孽的據點。外城總衙的弟兄們前去剿除————不知怎麼走漏了消息,被那幫紅月妖孽伏擊,死傷慘重!」
「眼下戰鬥還在持續。這批紅月妖孽實力太過強橫,外城的尋常差役、差頭根本招架不住————屬下特來求援!」
他抬起頭,臉上還帶著血跡,眼眶隱隱泛紅。
「知道了。」
於封略作思忖,肅然道。
「你再跑一趟,先去都尉府求援。我這頭剛辦差回來,有急事稟報司典大人,隨後便會趕過去支援。」
「這————是!」
那外城緹騎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話已至此,他不好再說什麼,只一抱拳,領命離去。
於封轉身,大步流星往門內走,擦身而過時,他的自光似乎在陳成臉上多停了一瞬。
「師姐,我娘住的安樂里,離安南坊不遠,我得趕過去看看。」
陳成留下一句話,沒等莊妝回應,便已轉身疾步離開。
看著他迅速消失的背影,莊妝唇瓣輕顫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沒出聲。
從內城門穿出,陳成重新踏上安南坊主街。
起初並無異常,他腳步不停,一路向南。
就在快要出安南坊地界時,空氣中開始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陳成腳步微頓,隨即重又加快。
越往前走,那味道越濃。
撲面的寒風裡,也開始傳來隱隱約約的慘叫聲,以及兵器的交擊聲。
陳成目光一凝,看向前方不遠的那片民宅區。
那裡正是混亂的源頭。
同時也是前往安樂里最快的路徑。
若是繞道走的話,至少要多走兩炷香的工夫。
陳成擔心母親那邊可能會有危險,幾乎沒有猶豫,果斷選擇直穿前方的民宅區。
與此同時,他將五感六識全力鋪開,確保自己能儘早發現危險,並規避危險。
無間月息也已默默運起,避免自身被敵人察覺。
隨著陳成不斷深入那片民宅區,倒塌的土牆隨處可見。
那些牆根處,往往都有屍體,其中大多數是巡司差役,也有無辜百姓。
陳成的目光迅速掃過。
這些屍體,有的是被利刃直接斬殺,鮮血遍地。有的則是神情扭曲,渾身蒼白乾癟,並透著一種古怪的惡臭。
兩種死法,兩種手段。
可見,這一撥作亂的紅月妖孽中,既有擅使兵刃的武者,也有那種手段詭譎的邪異妖人。
不管是哪一種,陳成都不想與之照面。
至於那些屍體,陳成都專門留意著,無一例外,衣襟都被翻得散亂,有的甚至連胸脯都敞露在外————
油水早都被摸走了。
正因如此,陳成不斷提速,只想儘快穿過這片是非之地。
只不過。
又往前疾步趕了一段後,陳成腳步忽地減緩。
此後每一步踏出,都輕若無聲。
身形貼著一側石牆緩緩前移,行至轉角處停住。
肩頭抵上冰涼的牆面。
側耳傾聽。
轉角後一丈左右的位置,有數道呼吸聲,以及凌亂的腳步聲,正朝一處聚攏。
陳成閉上眼,聽聲辯位,在腦海里簡單勾勒出那邊的情形。
人數、聚集的位置、站位分布————
大致心中有底之後,他才緩緩將目光探出去一線。
只見。
那是一片被土牆廢墟包圍的空地。
地上橫七豎八倒著十幾具屍體,全是巡司的人,差役、差頭,甚至還有一名差司。
陳成目光微顫了一下。
那具渾身浴血的差司屍體,竟是湯運龍。
他仰面倒在地上,雙眼圓瞪,目眥欲裂,眼珠上蒙著一層死灰。
胸口整個塌陷下去,皮開肉爛處,血漿和碎肉還在往外冒,洇濕了身下大片黃土。
陳成曾與湯運龍接觸過兩次,印象還不錯,哪成想,竟會以這樣的方式再見。
這世道————
內城載歌載舞,歡慶節日。
外城卻已兇險如斯,連堂堂差司大人都難自保。
一牆之隔,儼然兩方世界。
陳成定了定神,迅速打消雜念,目光自那一片屍堆上往前挪了一段。
那裡已經聚集了九個人。
其中八人手裡提著截然不同的利刃,身上罩著寬大厚實的血紅色斗篷,那顏色極為扎眼,像是剛從血池裡撈出來的。
斗篷自帶的大帽,將他們的臉完全隱藏在陰暗中。
但從斗篷下露出的,款式各異的鞋子、褲腿,可以推斷,他們平日裡都是有著正常身份的城中百姓。
罩上血色斗篷,便成了紅月妖人。
紅月庵由來已久,信徒本就不少。
七里坡上的庵堂根基雖被剿滅燒毀,但散落在城中的那些死忠信徒,卻不是輕易能剷除乾淨的。
首腦振臂一呼,他們便會紅袍加身,指哪打哪。
而此刻。
這八人面前站著的,頭戴斗笠、身纏黑布的怪人,應該就是他們的首腦。
那斗笠壓得極低,邊緣的陰影已經遮住了整張臉。
可黑布仍從頭頂開始,一圈圈纏滿全身,連眼睛都沒露出半點縫隙,手腳也被纏得嚴嚴實實,沒露出絲毫肌膚。
但其身形————陳成卻只一眼便已認出。
那晚,正是這傢伙,讓豎目印記窺破了無常月步的本質。
當初打傷葉陽的,不出意外,也是此人。
「呃————」
短暫沉默後,一聲莫名的悶哼,從這怪人喉間逸出。
那音色波動極大。
上一息如土石摩擦般沙啞刺耳,下一息卻陡然轉成敲擊玉磬似的清越婉轉。
兩種聲音毫無過渡地交替,像是同一個喉嚨里塞著兩個人。
雌雄難辨,年歲成謎。
「今日,事已鬧大————」
那怪人緩緩開口,聲音陰陽變換,毫無規律,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索性便徹底放開手腳,你們,散到周圍,殺————」
那殺」字從喉間滾出,先是沙啞低吼,隨即拔高成悽厲尖嘯,兩種音色交疊在一起,說不出的詭異瘮人。
「見人就殺————殺到他們把月髓」交出來為止。」
「殺!!!」
最後又是一個殺」字炸開。
四周斷壁殘垣間,竟有回音穿梭往復,久久不散。
這一瞬間,陳成耳中嗡嗡作響,像有無數細針,密密扎在耳膜上。
那八個血袍信徒,身子齊齊一震。似是也被那穿腦的餘音刺得身心不適。躬身領命後,迅速朝不同方向散去。
陳成貼在牆後,目光死死盯著其中一人的去向。
朝他那個方向,再過去不足半條街,便會進入安樂里地界。
安樂里。
——
此刻正午剛過,家住在這一片的青壯年,大多在外頭做工討生活,留下的,基本都是老弱婦孺。
也不知消息是怎麼傳過來的,說有紅月妖孽在附近作亂,還殺了好多官差。
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婦孺,沒有一個不害怕的,紛紛聚集到龍山下院附近。
人頭攢動,擠擠攘攘,幾乎把整條巷子都給堵死了。
有婦人摟著孩子蹲在牆角,孩子哭,她就捂著孩子的嘴,壓低聲音哄著。
有老人靠牆站著,手攏在袖裡,時不時踮腳往遠處張望一眼,眼裡滿是恐懼與無助。
沒有人說話,卻到處都是窸窸窣窣的動靜。
他們都很清楚,龍山下院沒有保護他們的義務。
但這種時候,連巡司差役都死傷慘重,他們還能指望什麼?
聚集在龍山下院附近,已經是他們唯一能想到的,稍稍增加些安全感的法子。
命如雜草,能生長在大樹周圍,比起那些連樹蔭都無法觸及的人,他們其實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讓一讓,麻煩讓一讓。」
這時,陳安和媳婦白氏,廢了老大勁,才從人縫裡擠到李氏住的小屋門前。
「他三叔三嬸,你們怎麼來了?」
李氏此刻正站在門口,陪著幾個相熟的街坊鄰居。
「二嫂,你沒事吧?我們聽說這頭鬧出了大亂子,怕你有事,就趕過來瞧瞧。」
白氏幾步上前,一把拉住李氏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著。她手心潮熱,攥得死緊,是真著急。
陳安沒說話,但那張一向木訥的臉上,也同樣寫滿了緊張與擔憂。
「我沒事,好端端的,倒叫你們操心了。」
李氏拍拍白氏的手。
她打眼瞧著,陳安身上還穿著米行的衣服,白氏也沒來得及解下酒樓的圍裙。應是剛收到消息,便臨時告假,直接趕過來的。
李氏心裡頗為感動。
但同時,她也非常清楚,自己能被陳安和白氏如此記掛,完完全全,是因為自己有個好兒子。
若不是兒子越來越有出息,誰又會真把她當回事?
就在剛剛的半個時辰之內,龍山下院的新教習來過,請她去下院廂房暫避。
火水幫的幫主和南五衛的差頭也來過,都惦記著她的安危。
這毫無疑問,也是因為兒子的面子。
這一點,李氏心下明鏡般清楚。
「李嬸有個好兒子,咱們這些街坊,都跟著沾光哩。」
隔壁王嬸坐在一張小馬紮上,笑呵呵恭維。
「那可不?」
相熟的馬嫂子抱著個裹得嚴實的小娃娃,挨著牆根坐著。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笑著連連點頭。
「成爺的威名往這一亮,武館、衙門、幫會,哪家不是給足面子?咱們聚在成爺家門前,比哪兒都安全!安心得咧!」
她說著,懷裡的小娃娃也跟著嘟囔。
「成爺————成爺————」
奶聲奶氣的,成」字拖著長音,爺」字含在嘴裡,軟軟糯糯的一團。
爹娘都喊不利索的年紀,成爺二字卻是越喊越清楚。
眾人看著,無不被這小娃娃逗得滿臉笑容,心頭那點壓抑與不安,都淡了許多。
那血袍信徒腳步極快,在逐漸收窄的巷弄間穿梭騰挪,血色斗篷的殘影一閃一沒,宛如鬼魅。
安樂里雖整體環境不錯,但說到底仍是貧民窟。
越是靠近,巷弄便越收越窄。兩側土坯房擠擠挨挨,有些地方,檐角幾乎碰著檐角,晾衣繩橫七豎八凌亂交錯,破衣裳、爛布條掛在上頭,寒風吹過,像招魂的幡子。
而這種環境,歷來是陳成最熟悉的。
他遠遠綴在後面,腳步輕得像踩在雲層上,落地無聲,眸光咬死前方那抹血紅,耐心等待最優的攻擊契機。
就這吧————
陳成忽地加快腳步,從一條僅容側身通過的窄巷,朝前方斜插包抄過去。
這個位置,距離那斗笠怪人已經足夠遠。
而且,前方一處有視線盲區的拐角,是那血袍信徒的必經之路。
關鍵是,那個位置,兩側巷牆收得極窄,那血袍信徒若要過去,必得貼著牆根走。
那簡直就是一處專為伏擊量身定製的天選寶地!
陳成計算得分毫不差,搶在那血袍信徒之前抵達拐角後,左肩貼著牆面,蓄勢待發。
他凝定心神,迅速積聚伏勁。
在無間月息的隱匿下,呼吸、心跳、殺意、乃至血氣催調的細微波動,皆無絲毫外露。
這意味著,在他暴起出手前,那血袍信徒,絕察覺不出半點異常。
腳步聲近了。
一丈。
五尺。
半尺。
那抹血色剛探出拐角————
陳成驟然暴起!
他左肩猛地撞向土牆,肩頭抵住牆面,巧妙借力,轟的一聲悶響,整堵牆驟然炸開無數裂紋,碎土簌簌而下。
腰腹順勢擰轉,渾身筋骨在這一擰間,節節貫通串聯,勁透臂梢,右拳自腰側勾轉而出,拳鋒劃出一道凌厲的圓弧,繞過牆角,直取那血袍信徒心口。
這一拳,陳成毫無保留。
周身血氣盡數催調,血香充盈拳鋒,肌膚透出赤紅如火的光澤,仿佛有無形的火舌獵獵噴吐。
再加上伏勁極致積聚,輔以太極勁的運勁方式,將之壓縮成球,再由球坍縮為點。
這一瞬間。
拳鋒驟然轟出,速度力量皆已臻至陳成當前實力的巔峰。
遠勝他自身尋常狀態下的一切攻勢。
「嗯!?」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那血袍信徒竟爆發出異乎尋常的反應,以及近乎五炷血氣巔峰的速度。
他上身後仰,腰脊彎折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角度,仿佛每一寸筋肉都經過精密丈量,可以確保,恰好讓陳成的勾拳擦著前胸掠過,卻連他的衣襟都別想觸及分毫。
與此同時,他右手那柄刃口扭曲的短刀,自下而上,驟然斜撩而起,以一個極其刁鑽,且極其精妙的角度,抹向陳成咽喉。
在他的計算中,陳成這一拳勢必會落空,身形因慣性前傾,中門洞開,脖頸甚至會主動撞上刀刃,必死無疑!
他甚至已經看見了下個瞬間的畫面。
陳成的頭顱,被一刀斬去,熱血從腔子裡噴涌而出,濺滿兩側斑駁的土牆,以及他身上的血色斗篷。
然而!
就在陳成的拳鋒,真的按照那血袍信徒的計算,即將徹底落空的瞬間————
那臻至陳成實力巔峰的一拳,竟以一種完全違背常理的方式,硬生生向前挪移了兩寸!
瞬間挪移!
那血袍信徒瞳孔驟然收縮,哪怕他反應再快,這下也再沒了應對之法。
「嘭——!!!」
一聲巨雷般的悶響驟然爆開,陳成的拳鋒,不偏不倚,正正撼在那血袍信徒的心口。
斗篷大帽的陰影下,那張臉瞬間扭曲。口中嘔血,眼珠暴突,胸腔里傳來骨頭爆碎的啪脆響。
但即便如此。
他仍竭盡全力穩住握刀的手。
手背青筋暴起,臂膀肌肉賁張,無論如何他都要穩住!
只要刀鋒穩穩抹過陳成咽喉,勝負仍能瞬間分曉!
可就在那浪刃短刀,即將得手的剎那。
陳成的咽喉,又硬生生以同樣違背常理的方式,向後挪移了兩寸,與那刀刃,完美錯開。
「唰—」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刀鋒甩空,這結果完全超出那血袍信徒的認知。
在他胸口被拳鋒硬撼擊實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意識到,陳成可能是施展了無常月步。
可問題是,無常月步無法連續施展。
兩次瞬間挪移之間,必有一段喘息之機,約摸十息左右。
像陳成這般,一息之間,一前一後連續兩次挪移。
那血袍信徒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漫說是他,就算把那斗笠怪人換過來,也絕對會栽在陳成這一手之下。
過去九日,陳成早已將無常月步錘鍊至小成。
並已激活特性。
「瞬挪:可於瞬息間,進行兩次月步挪移」
技藝特性,源自豎目印記,唯獨陳成可以擁有,其他修煉者,絕煉不出這種效果,自然是無法理解,更無法應對。
「嘭——!」
就在那血袍信徒分神的剎那,一記膝頂,已驟然襲來。
這一次並非挪移,而是陳成精準捕捉到了他驚詫過度,心神失守的契機。
關鍵是,方才那一拳,已令其身受重傷,體魄活動也好,血氣接續也罷,都受到了巨大影響。
只能眼睜睜看著陳成的膝鋒,以崩山之勢悍然撞來。
毫無懸念。
這一記膝頂,再次轟在他塌陷的胸口。
骨骼碎裂的脆響,像是無數枯枝被碾斷,聽得人牙根發酸。
他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上土牆,又無力地滑坐、癱軟下去,爛泥般靠在牆根,嘴裡不斷嘔出血漿與碎肉。
不對!
陳成正欲上前補刀,忽地心頭一緊,瞳孔驟然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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