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內城
「死胖子……」
曹兆緩緩坐了起來,低聲問道。
「你還喜歡她麼?」
「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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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胖子冷嗤了一聲,眼睛望著天。
「那會兒毛都沒長齊,懂什麼叫喜歡?現在老子心裡就一件事……武衛功名!」
「巧了。」
曹兆笑了笑。
「我也一樣。」
他說著便站了起來,垂眸看向地上那座肉山。
「先回內館來吧,晚點我再跟老頭子說說……你的實力,夠進上院了。」
空氣忽然靜下來。
方胖子沒動,也沒吭聲。過了好幾息,才從喉嚨里滾出一句。
「……謝了。」
「用不著。」
曹兆擺了擺手。
「要謝就謝陳成,是他替你說了好話,否則,我才懶得管你。」
「呸!」
方胖子騰地坐了起來,朝曹兆啐了一口,沒好氣道。
「老子謝的就是我阿成兄弟!你曹兆算老幾?還想排在我阿成兄弟前頭?」
「……死胖子。」
曹兆盯著他,從牙縫裡擠出罵聲。
「你奶奶的!」
「嘿……」
方胖子咧嘴一笑,又大喇喇地躺了下去,肥厚的肚皮一起一伏。
「阿成兄弟,這次真是多虧有你……」
又緩了一陣,方胖子才爬起來,筆直站好,向陳成鄭重致謝。
「三年前,我一時腦熱,把曹兆打得半年下不來床,他家老頭子親自施壓……我原以為這輩子就得在下院蹉跎到死。」
「萬幸,老天爺讓我遇上了你!阿成兄弟!你的這份恩情,我真不知該如何報答……」
「以身相許唄。」
曹兆在一旁擠眉弄眼,笑得賤兮兮的。
「你他媽……」
方胖子惡狠狠瞪了過去,剛要罵,曹兆已經舉手叫停。
「我開玩笑的……今晚神仙樓,我作東……」
「老子不去!」
方胖子啐了一口。
「隨便你。」
曹兆聳了聳肩,笑著道。
「以前的爛帳一筆勾銷,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橋上要是撞上了,我該把你踹下去也絕不會手軟!」
方胖子盯著他看了兩眼,忽地咧嘴笑了。
「到時候,你看老子踹不死你!」
曹兆也笑了。
二人再沒多說半句,三年前那點事兒,好像就這麼翻篇了。
隨後。
曹兆找來朱鳴遠,給方胖子安排後續。
方胖子則把李氏收的那二十幾兩銀子,全部交給了陳成。
至於陳成欠他的那十兩銀子,他說什麼都不肯要。
「老弟啊,你凝成三炷血氣,我拿了一次中院獎勵,你斬獲三門甲上,我又拿了一次,如今你幫我重回內館……我再讓你還錢,那我方溫侯還算是個人嗎?」
話說到這份上,陳成也便沒再堅持。
這頭的事情處理完,曹家的馬車,已經停在內館側門外。
陳成跟曹兆一起上了車,穩穩朝內城的方向駛去。
……
馬車沿著安南坊的主街一路向北,輪聲漸沉,像軋上了不一樣的路面。
陳成掀開簾角,那道高大如鐵幕般的城牆,已在眼前。
他活了十六年,頭一次來到這個位置,如此近距離地看著這天塹般橫亘在兩個世界中間的障壁。
此刻城門洞開。
但進出的行人車馬,都要在兩側的卡口處稍作停留,檢查路引。
守門的巡卒披甲執戟,列隊而立,目光如刀子般抹過周遭。
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沒有一個膽敢造次的。
輪到曹家的馬車時,那巡卒只是朝車裡看了一眼,簡單記錄了陳成的姓名來歷後,便直接放行了。
「要進內城,只有兩種方法,一是有內城中人引領,二是手握官府或八大家族頒發的路引。」
曹兆隨口說道。
「這規矩是死板了點,但內城的太平安穩,一大半都是得益於此。」
「確實。」
陳成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馬車穿過門洞。
那一瞬間,光線陡然變化。
不是變亮,而是變得徹底不一樣了。
像是有一層無形的薄膜,被馬車一頭撞破,然後完完全全被裹進另一種空氣里。
陳成抬眼望去。
目之所及,天翻地覆。
街道比安南坊寬出三倍不止,青灰色石磚鋪得齊整筆直,縫隙里看不到半點污泥。
兩旁的店鋪門臉敞亮,招牌多是黑底金字,有些還鑲著銅邊。綢緞莊的櫥窗里,整匹的錦緞綾綢次第排開,顏色鮮艷得扎眼。酒樓二層傳出絲竹聲,夾著女人的笑,軟綿綿地飄下來。
空氣中,有茶香、糕點香、脂粉香、酒香、熟食香,藥草香……獨獨沒有一絲一毫外城那般的惡臭。
街上行人走得慢。
有穿綢衫的公子哥搖著摺扇,有挽著郎君的少婦,裙擺拖在地上也不怕髒。還有幾個半大孩子追著一隻皮球跑過,那球竟是朱紅色的熟牛皮製成,滾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彈得又穩又勻。
曹兆靠在軟墊上,十分隨性地給陳成說著些內城趣聞,偶爾經過某些老字號的鋪面,也會介紹一番,語氣隨意,像是在自家後院遛彎。
吳氏鍛兵鋪,能鍛造寶兵。沈氏大藥行,以五龍湯著稱。萬寶錢莊,匯通天下……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曹師兄,能停一下麼?我想去買幾副五龍湯。」陳成道。
過去這兩天,陳成已經試過葉陽嘉獎的益血養元湯,效果確實不錯,但比起五龍湯,始終還是差了一大截。
「行,你去吧。」
曹兆想了想,又道。
「好不容易來一趟,不妨多買些,錢不夠我先給你墊上。」
「那倒不必,我先看看去。」
陳成笑了笑。
掀簾下車。
直接走進路邊的沈氏大藥行,並道明來意。
堂前的夥計很有眼力勁,打眼一掃就瞧出陳成身上的練功服出自龍山中院內館,未敢怠慢,立刻小跑著取來一個藥包。
「客官,這是您要的五龍湯,八十兩銀子一副,概不還價。」
八十?
陳成心頭微沉,臉上卻不曾露怯,拿起藥包細嗅。
藥香明顯比沈宓配的弱上一籌,價格竟還如此昂貴,當真是暴利。
「我是你們沈家三房的供奉武者,價格上可否……」
「三房?」
那夥計愣了一下,臉上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實在抱歉……這價格,是東家定死了的……」
陳成點點頭,沒再多說。
意料之中的答案。
三房在沈家失勢已久,沈興國掌管的南外城分行,連五龍湯都沒得賣,更別提其他優待了。
陳成只是隨口試探,不成,便自爽快掏錢。
他從錢袋裡掏出銀票、金刀幣、碎銀,一樣一樣碼在櫃檯上。
折下來正好四百八十兩現銀,一共買得六副五龍湯。
與葉陽給的益血養元湯交替使用,配合內館以及沈興國共給的益血丸,未來一個多月的修煉資糧,便算是妥了。
再加上真勁渡想圖的提升。
年底前,應能觸到五炷血氣的門檻,一舉踏過去,也不是不可能。
唯一有些美中不足的,是原本鼓鼓囊囊的錢袋徹底癟了下去,只剩十幾兩銀子。
回到馬車上。
曹兆瞥了眼陳成提著的那摞藥包,眉梢微微揚起。
「好小子,家底這麼厚實呢?我倒是小瞧你了。」
「讓師兄見笑了,這些已是我的全部家當。」
陳成頓了頓,轉開了話題。
「師兄對九安獵莊和長風鏢局了解麼?」
「怎麼?他們想拉攏你?」
曹兆收起慵懶隨意的笑容,正色道。
「九安獵莊我熟,莊主王鵬是那種直爽大氣的性子,背後沒什麼亂七八糟的江湖恩怨,若是偶爾需要你出手,他給的報酬,必不會讓你失望。」
陳成默默記下,並未插嘴。
曹兆繼續道。
「長風鏢局也還行,總鏢頭鄭南坤,算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江湖前輩,問題是,走鏢這門生意,難免結仇……」
「尤其是綠林道上那幫牲口,梁子一旦結下,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從哪個犄角旮旯里跳出來咬你一口,防不勝防。」
曹兆頓了頓,又道。
「若你只拿資助不去走鏢,也倒不必擔心這些……只不過,光拿錢不出力,資助關係能維持多久,就不好說了。」
「明白了,多謝師兄指點。」
陳成點點頭,開始暗自盤算起來。
馬車拐過一個街角,外面的聲音忽地熱鬧起來。
神仙樓到了。
陳成剛一下車,便覺眼前豁然一亮
五層高樓,飛檐斗拱,雕樑畫棟,每一扇窗都透著暖黃的光,每一根廊柱都漆得朱紅髮亮,檐下掛著一串串大紅燈籠。
整棟樓閣就宛如一座從天而降的琉璃寶塔,把整條街都照得光影絢爛,如夢似幻。
門口停滿寶馬豪車,單論奢華,曹兆的馬車瞬間黯然失色。
不過,曹兆應是常客,剛一露面便有一位穿著絲綢短裙,露出白花花長腿的侍女迎了上來。
嬌嫩的臉蛋,堆著恰到好處的笑,既不過分諂媚,又能讓人瞧著舒心。說話也好聽,細細的,軟軟的,像一根根絲線往人耳朵里鑽。
步入樓內。
處處可聞絲竹悅耳,觥籌交錯。滿眼皆是綾羅綢緞,琉璃光暈。鼻息輕嗅,無不是美酒、美食、以及美人的香味。
二樓及以上都是雅間,似乎有著極其嚴格的等級劃分。
像曹兆這樣的身份,最多只能上到三樓。
嫻靜,是曹兆預定的雅間名。
侍女在前頭引路,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暖香撲面而來。
陳成和曹兆剛一坐下,早已備好的茶水糕點便被端了上來。
白玉盞里,茶湯澄澈,幾片細嫩的芽尖沉在盞底,宛如一簇小小的綠寶石。
糕點做得花樣繁多,精巧得讓人不忍觸碰,中間幾塊酥糕上,甚至還點了金箔。
陳成默默看著,內心不由地有些恍惚。
兩個多月前,他還需要靠糠皮和爛菜葉煮的,稀得不能再稀的粥水勉強餬口。
如今卻已能坐在此間,隨意享用當初不是不敢想,而是根本想像不出來的東西。
而這一切,都是得益於自身實力地位的提升。
還是那句話,要在這世上活出人樣,就必須不斷向上爬向上掙。
片刻後。
曹兆另外邀請的幾個朋友,皆已陸續到來。
隨即開始正式上菜,各種珍饈佳肴個頂個的精美,光是看著就叫人賞心悅目。
侍女幫眾人將酒滿上,由曹兆先提第一杯。
眾人皆是一飲而盡。
酒一入喉,陳成眉頭微微蹙起。
烈。
這酒入喉像一條火線,從舌尖一直燒到胃裡。
他前世酒量還行,此世卻是初嘗,那股衝勁上來,臉頰登時便紅了三分。
曹兆瞥了他一眼,笑道。
「這是神仙樓最烈的『醉仙綠』。陳師弟要是喝不慣,讓她們給你換壺別的?」
「不必。」
陳成語氣如常,道。
「這酒不錯。稍後我還想帶一壺走。」
「是吧?我也最好這一口!」
曹兆眉梢一揚,隨即放下酒杯,環顧一圈,正了正神色。
「哥幾個,今兒這一頓,主要是為了把我這位陳師弟介紹給你們認識認識。」
他抬手朝陳成一引。
「陳成,龍山中院,內館三甲上。」
此言一出,在座幾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陳成身上。
「在下汪恆予,汪家行二。」
一名圓臉青年最先開口,笑呵呵地抱了抱拳。
「家裡做的是綢緞生意,內城有十幾家鋪子,陳老弟往後需要布料亦或成衣,儘管言語。」
話音剛落,另一名體格高壯,肌膚宛如赤銅的青年,接著說道。
「在下王闖,就是個臭打獵的,陳老弟若不嫌棄,咱們就交了這個朋友。」
「闖子,你裝你大爺呢?」
曹兆笑罵了一聲,旋即看向陳成,認真道。
「這貨是九安獵莊莊主的親侄兒,陳師弟日後需要猛獸皮肉,深山野藥,只管找他便是!」
陳成點點頭,便朝王闖和汪恆予抱拳致意。
另一邊。
一名黑衣青年開了口,聲音低沉而簡短:「季鴻山,都尉府,執戟。」
曹兆看了他一眼,又對陳成道:「陳師弟,內城南六坊,遇上事提季兄名字,好使。」
「季兄。」
陳成朝季鴻山抱拳致意。
後者只是冷淡頷首,目光旋即轉向窗外,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此來不過是給曹兆面子罷了,結交陳成,完全沒興趣。
最後,還有一位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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