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暗涌

  陳成說著,便將那木盒緩緩打開。

  裡面躺著一株通體雪白的草藥,長約三寸,表面有竹節狀橫紋,斷口呈冰裂紋理,整體質感不似草木,更像是干硬的畸形白骨。

  「霜……霜骨白!?」

  沈宓眼眸圓瞪,伸手就把盒蓋壓了下去,動作帶著幾分慌亂。

  

  「這是北邊大殷朝獨有的一種寶藥,從他們那邊運過來,是抄家滅族的重罪!你……你是怎麼拿到的?是昨日考較後哪位內城貴人送的?還是……」

  話問到一半,沈宓立馬便意識到不妥,連忙改口。

  「你不用回答我……但你必須記住,這東西絕對不能見光,否則,弄不好就會被扣上一個通敵的死罪!」

  「……我知道了。」

  陳成點點頭,問道。

  「這霜骨白,具體是何用途?」

  沈宓深呼吸了幾下,胸口的劇烈起伏才稍稍平息了些。

  「培元壯骨,強健大筋……簡單來說就是改善根骨,具體能改善多少,因人而異。」

  「你可將之搗粉後,以烈酒沖服,或配虎骨、豹筋熬膏外敷……用後,數日內骨骼筋絡都會出現輕微麻癢,那是藥力在走,不必擔心。」

  「多謝東家告知。」

  陳成將木盒重新收入懷中,又有些好奇道。

  「這東西,一般能值多少錢?」

  「北邊開戰之前,像這種能長到三寸,且品相較好的,約摸能值三百兩銀子。」

  沈宓頓了頓,又道。

  「現如今,這東西運不過來,像這樣的一株,起碼六百兩朝上。」

  陳成點了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內心卻不由地有些驚訝,富昌行能拿出這種寶藥,已不止是財大氣粗,其手段門路也絕不簡單,遠不止與綠林悍匪有聯繫,背後只怕還另有大樹!

  但奇怪的是,富昌行既然有暗刀,為何不動沈宓?

  不能動?還是不敢動?

  顧忌內城沈家?亦或是顧忌幾十上百年來,昭城商行間始終恪守的遊戲規則?

  又或者是……不屑動!

  若他們已經有了必勝的把握,能堂堂正正在年底對拳時拿下商牒,自然也就沒必要節外生枝。

  陳成默默盤算著。

  文老是五炷血氣的暗勁強者,雖說年紀大了,血氣有所衰退,耐力也大不如前,卻勝在經驗老辣。


  富昌行若想穩贏,恐怕至少已經請動了五炷血氣巔峰的高手。

  距離年底還有一段時間,也不知沈宓是否有應對之法?

  陳成有心幫忙,奈何自身實力遠遠不夠看。

  多想無益,當務之急仍是提升自己。

  隨後,沈宓有事要出去一趟,陳成便直接去往貨倉那頭找文老。

  昨日陳成在內館考較中的表現,已在安南坊傳開。文老早有耳聞,今日再聽他親口道來,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旁人乍看之下,你小子人老實話不多,老夫卻知道,你比猴兒還精!哈哈……」

  文老笑得眼角褶子堆起,手掌在膝頭拍了一記。

  「徐臨淵,曹淼,葉陽,還有那些個內城貴人……全被你小子晃點了……那畫面,老夫想想就……哈哈哈……」

  「都是文老教的好。」

  陳成臉上掛著平淡的微笑。

  文老卻擺了擺手,收斂笑容道。

  「說真的,你的進步遠比我料想的快。老夫已經沒什麼可以教你的了……若你我境界相當,老夫怕是連四成勝算也無。」

  「文老過謙了。」

  陳成正色道。

  「我可是每天都盼著能跟您老過上幾招。」

  「那還不簡單?」

  文老笑道。

  「只要你來,老夫一定奉陪。」

  「來!」

  陳成咧嘴一笑,驟然發動攻勢。

  ……

  傍晚,陳成回到內館,剛從小廚房吃完飯出來,便遇上了朱鳴遠。

  他臉上儘是心事重重的郁色,手裡提著用麻繩捆成一提的五個藥包,剛從外面回來。

  「陳師弟。」

  朱鳴遠走了過來,將藥包遞出。

  「這是葉師答應給你的嘉獎,五副益血養元湯,每三日煎服一副,配合總務房領的益血丸使用,修煉效率能提升一大截,還有助於夯實新生的血氣。」

  「……有勞師兄專程送來,多謝了。」

  陳成伸手接過,分量微沉,有特殊的鐵鏽氣味透過紙包隱隱散發出來。

  他本以為莊妝沒回來,這份嘉獎怕是懸了。沒成想葉陽還惦記著這事,讓朱鳴遠送了來。

  「葉師他……沒事吧?」陳成問道。

  「葉師昨夜遭了暗算,傷得不輕,萬幸,那暗算之人也被葉師打傷,匆匆遁了……」


  朱鳴遠沉聲說道。

  「今天一大早,師娘便去請了內城名醫過府,動用了療傷寶藥……我離開葉府時,葉師已經甦醒,只是氣息還很弱,少不得長期靜養……」

  「醒了就好……」

  陳成點點頭,又問道。

  「那暗算之人,葉師可看出什麼來歷?」

  「來歷說不準……只知道是個戴著斗笠,一身黑衣的怪人。」

  朱鳴遠說著,喉結滾動了一下。

  「怪就怪在,以葉師的修為和五感六識,在那人暴起動手之前,竟沒能察覺到絲毫異樣!」

  「腳步、心跳、氣息、體味、血氣波動、乃至殺意……葉師親口說的,一絲一毫都未能察覺!他還以為是活見鬼了!」

  朱鳴遠深吸了口氣,繼續道。

  「更詭異的是,那人的臉,像被無形的迷霧掩蓋著,葉師幾次凝神直視,竟都看不真切……」

  「還有這種怪事。」

  陳成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疑與凝重,心下卻已猜出大概。

  那個暗算葉陽的怪人,大概率就是修煉過無間月息的紅月庵餘孽。

  只是此人為何要偷襲葉陽?

  是懷疑紅月本願經在葉陽手裡?還是葉陽與紅月庵另有瓜葛?

  又或者根本就是隨機殺人,意在製造恐慌,讓本就暗流洶湧的南外城更加混亂?

  「師弟……」

  朱鳴遠定了定神,認真提醒道。

  「這事兒透著邪性,弄不好與紅月庵有關……那些緹騎大人可能還會過來搜查線索,盤問弟子……若找上你,切記好好配合。」

  「自然。」

  陳成點點頭,轉而問道。

  「肖義那邊,巡司查出什麼沒有?」

  「……沒。」

  朱鳴遠嘆了口氣。

  「那兇手太謹慎,現場沒留下任何線索,幾具屍體都被毀得不成樣子,根本沒法驗傷,最後……多半又是個懸案,不了了之。」

  「吳家怎麼說?」陳成又問。

  「吳家倒是放了話出來,說會追查到底……可明眼人都知道,在外城,這種案子根本沒法查……」

  朱鳴遠嘆了口氣,無奈道。

  「說到底,外城還是太亂、太險,龍蛇混雜,規矩淡薄……若換作是在內城,像這種兇案,便幾乎不可能發生。」


  陳成點了點頭,目光默默越過院牆,朝內城方向望去,隱約可見那道黑沉沉的,將內外分成兩個世界的巨大城牆。

  ……

  兩日轉瞬過去。

  安樂里這邊,李氏這兩天可是忙壞了。

  先是南五衛巡司一名差頭親自登門,穿著公服,挎著橫刀,見面便先客客氣氣喚了聲「老夫人」。

  李氏當時懵得連話都不會說了。那差頭卻笑著從懷裡摸出個紅紙包,裡面是足足三兩銀子,說是賀成爺三門甲上之喜。

  李氏還沒醒過神,火水幫的人也到了。橫跨左近十幾個里的大幫派,來的竟是幫主本人。

  往日裡活閻羅似的一尊煞神,那日滿臉堆笑,客客氣氣奉上一枚金刀幣,也說是賀成爺大喜。

  這兩筆錢,李氏起初根本不敢收。後來問過方胖子,才安下心來。

  說到底,陳成內館三甲上的戰績,足以讓南外城絕大多數勢力驚艷並忌憚。有的是人上趕著巴結。

  方胖子看得透徹,自然是讓李氏放心大膽,照單全收。

  至於撮合對象的事,方胖子沒提,李氏心裡也就有數了。

  肯定是姑娘家沒看上陳成。

  李氏也沒追問。本就不曾抱過希望,自然也無所謂失望。

  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

  那之後,街坊鄰居們也動了起來。

  有的打聽到了陳成的消息,有的連咋回事都沒鬧明白,只曉得差頭和幫主都來賀喜送禮,便也跟著有樣學樣。

  隔壁王嬸拎來半袋白米,西頭的趙屠戶塞過來兩條風乾的臘肉,巷口的馬嫂子捧來一籃子雞蛋,還有送銅錢的,送粗布的、送乾糧的、送自家醃的鹹菜疙瘩的……

  零零總總不一而足,幾乎把李氏住的那間小屋都給塞滿了。

  房東今早還專門跑過來,退了陳成交過的房租不說,更是額外塞給李氏一個二兩銀子的紅封。

  到今日為止,光是銀子和銅錢加起來,李氏就已經收了二十兩齣頭。

  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大一筆現錢,根本不敢留在手邊,全托方胖子送去給陳成,她懸著的心才算是安定下來。

  ……

  「方師兄,你來得正好……」

  內館那扇朱漆小門被陳成拉開,見是方胖子站在外面,便側身讓了讓。

  「進來說話。」

  「不可……」

  方胖子擺了擺手,訕訕一笑。


  「這內館可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得先問過葉師才行……」

  「死胖子!你裝你大爺呢?」

  一道人影從陳成身後的內館中走了過來,臉還沒看清,話已先砸在方胖子臉上。

  「曹兆!?」

  方胖子看清來人,臉色刷地冷下來,話都懶得多說半句,扭頭就走。

  「呵,三年沒見,慫成這樣了?」

  曹兆眯著眼,語氣懶洋洋的,挑釁意味十足。

  「艹!」

  方胖子腳步一僵,毫不示弱道。

  「你曹兆不就是仗著投了個好胎?真當老子怕你不成?」

  「不怕?來!練練!」

  曹兆嘴角一挑。

  「只要你能贏我半招,我便做主,許你返回內館!」

  「憑你?能做主?」

  方胖子一臉不屑,眼皮卻是猛地跳了一下。

  「葉師重傷,現下中院由我代管……艹!」

  曹兆話音未落,方胖子那小山般高大肥碩的身軀,驟然便穿過小門,直直撞來。

  青磚地面被他踩得悶響,一步一個腳印,鞋底磨出焦糊味。

  肩頭先到,像顆出膛的巨型土炮。

  曹兆沒退,腳下生根,腰胯往下一沉,右掌不擋不架,直直按上方胖子肩井。掌緣貼上衣襟的剎那,腕骨猛地一顫,快得像蜂鳥振翅,勁力順著掌根渡過去。

  方胖子肩頭那塊皮肉紋絲不動,底下的筋脈卻像被人一把攥住,整條右臂霎時卸了力。

  但他並未停頓,右臂垂下的同時,左腳已往斜刺里猛踏出去,龐大的身軀順勢擰轉,左肘橫掄,破風聲尖利得像哨子,肘尖直奔曹兆太陽穴。

  曹兆偏頭,肘風貼著他耳廓刮過,他腳下碎步連移,人已轉到方胖子側後,並指如刀,直取後腰腎俞穴。

  方胖子看也不看,腰腹猛地一收,肥厚的脊背竟硬生生凹進去半寸,指鋒貼著皮肉滑過,衣襟被勁風壓出一道凹痕。

  他順勢往下一蹲,整座山矮了三尺,旋即反彈而起,雙掌齊出……

  排山倒海!

  曹兆依然沒躲,雙掌直接迎了上去。

  四掌相接,勢大力沉,動靜卻極為沉悶,像厚棉被捂住了炮仗,悶在肉里炸開。

  青磚地面從兩人腳底同時裂開細紋。

  雙方各自被震退兩步。


  對視一眼後,心照不宣地全力催調血氣,將周身暗勁擰合、凝實、盡數伏積於拳鋒,手臂筋骨齊鳴,肌膚泛起赤紅。

  「嘭!!!」

  雙拳對轟。

  下一瞬,二人同時腳掌離地,像被無形的繩索往後猛拽,雙雙弓身倒飛,四仰八叉地砸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像離了水的魚。

  而對拳之處,青磚已然崩裂。

  裂紋從拳鋒相接的中軸向外蔓延,左三圈,右三圈,形成幾乎對稱的兩片扇面,連裂痕的深淺,都大差不差。

  遠處,陳成臉上難以抑制地浮出驚詫之色。

  萬沒想到,方胖子竟藏得這麼深。

  能與曹兆打成五五開,那便也是六炷血氣,暗勁大成!已然擁有了躋身上院的資格!

  但陳成回想起方胖子來之前自己和曹兆聊及的那樁內館往事,眼前一幕,其實也在情理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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