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錯漏

  日頭西沉,天色將晚未晚。

  南三衛巡司衙門那兩扇黑漆大門裡,開始三三兩兩走出散班的差役。

  附近討生活的百姓也到了收工的時候,挑擔的、推車的、挎籃的,人影在漸濃的暮色里匆匆流動。

  街邊賣炊餅、麵湯、滷煮的攤子趁機吆喝起來,一派嘈雜喧嚷的市井氣息。

  

  陳成蹲在斜對街一條窄巷口的陰影里,背靠冰涼的土牆,整個人幾乎與昏暗融為一體。

  他微微側著頭,目光穿過熙攘人流,牢牢鎖在巡司衙門口。

  憑著先前那短暫的正面遭遇,他很快辨認出了趙川,以及那天跟在他身後的兩個年輕差役。

  此後一連數日,陳成都會變換裝束和蹲守位置,像個無聲的影子,綴上這三人。

  一點一點將他們日常的行動軌跡和行為習慣,牢牢記在心底。

  期間,陳成還抽空去了趟外城邊緣的舊物集市,從一堆破爛里挑揀出幾塊厚實、不易透光的黑色舊布。

  當晚便趁著夜色,將那些黑布,都藏進了周龍家那間早已空置、被翻得一片狼藉的破敗棚屋內。

  翌日。

  天還沒亮透。

  陳成比往常起得更早了些,但不管他起得有多早,外館場院中永遠都有弟子在練功。

  灰濛濛的晨光下,那些身影大多都腰懸白牌。

  他們的動作明顯帶著些透支的虛浮。

  有人步伐踉蹌,卻仍對著包鐵的木人樁一下下撞擊。

  有人蹲著伏龍樁,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額頭上青筋暴起,不知是汗水還是露水順著下頜往下滴。

  更遠些的角落,一個瘦削的短髮弟子,正反覆演練著伏龍拳。

  一遍,兩遍,三遍……

  他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出血口子,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拉風箱似的嘶聲,眼神卻死死盯著自己的拳頭,仿佛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便絕不停歇。

  「看啥呢?」

  隔壁屋,錢寶祿揉著眼睛晃悠出來,瞧見陳成杵在那,便順著他的視線望了過去。

  「那小子叫林奉孝,當初可是個風光過的主兒,半年就煉出一炷血氣,外館黑牌弟子裡的尖子,誰都覺著他前途敞亮。」

  「後來不知怎麼,家中出了大變故……竟連館裡的束脩都交不上了,然後才改簽效死契,淪落為白牌……」

  「自那之後,他每天都玩了命地練功……我可是親眼見過他練到嘔血,擦擦嘴,又接著練的樣子……」


  錢寶祿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說實話,外館能讓我佩服的人不多,他林奉孝算一個……只可惜,沒了從前那樣的資源補益,他的血氣已經幾個月未曾壯大絲毫……」

  「下次外館考較,他若還沒長進,應該就會被認定為潛力枯竭,直接送走……」

  陳成默默聽著,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漣漪,又迅速歸於平靜。

  這些日子,陳成和錢寶祿時常湊在一處練功、吃飯。

  錢寶祿這人,消息靈通,嘴上卻沒個把門的,陳成有什麼不明白的問他,他多半都是知無不言。

  一來二去,兩人的關係倒是比最初時好了不少。

  只不過,有些話,陳成終究不好同錢寶祿明說。

  譬如此刻,林奉孝錘鍊的伏龍拳,有兩處晦暗難察的錯漏,外館弟子看不出來也就罷了,可就連內館師長也未曾指點糾正……

  陳成冷眼旁觀了這些時日,那位高高在上的葉師,極少在外館露面。

  偶爾有內館的師兄師姐出來巡視,目光也只會落在那些黑牌弟子身上,略作指點。

  至於林奉孝這樣的白牌弟子,除非站對了山頭,否則,便如荒野雜草,自生自滅,無人問津。

  這情形,恐怕也非龍山館一家獨有。

  多少武者因為早年的細微錯漏,在未來某個階段形成瓶頸,難以突破,甚至受困終生。積年累月,熬出一身難以挽回的暗傷之人,更是不在少數。

  在這外館中,林奉孝亦非個例。

  陳成冷眼看透,卻不好多說什麼,他不想介入別人的因果,更不想挑戰這由來已久的潛規則。

  歸根結底,身弱位卑時,所有念頭都該以自保為先。

  遠處,林奉孝的拳風依舊執拗地聲聲嘯動著,註定徒勞,卻映照出這個世界,最殘酷也最真實的底色。

  臨近中午。

  陳成的練功服早已被汗水浸透。

  每一拳全力轟出,不光帶起破風銳響,更有細密的汗珠自拳鋒處迸射,在陽光下綻開一朵朵水霧蓮華。

  到今日為止,他手頭的兩瓶益血散皆已用完,提升效果十分顯著,脊柱大龍處的那炷血氣,愈發壯碩凝實,瑩然如玉。

  他仔細觀察,並審慎保守地權衡過,眼下,整個外館,同為一炷血氣的弟子,沒有一個是他的對手。

  可若是正面對上煉出第二炷血氣的弟子,他幾乎沒有勝算。

  「照目前的進度估算,若能再弄到兩瓶益血散,半個月內,我便能凝鍊出第二炷血氣。」


  「可若是沒有益血散助推,單靠苦練和尋常肉食進補……恐怕還得再耗上一個月不止。」

  他默默思忖著,心裡也清楚,這進度比起旁人,其實算不得快。

  這主要是因為,養生太極小成後,他的血氣在正常基礎上,直接壯大了足足五成。

  這五成並不是修為境界,而是根源基石。

  根基紮實、底子渾厚,這毫無疑問是好事,這意味著同境界下的絕對優勢,以及未來更高更廣的武道上限。

  可相應的,他要在這雄厚的基礎上,凝鍊第二炷血氣,難度也會水漲船高。

  具體就體現在錘鍊進度的增長上。

  付出和從前同樣多的汗水和時間,錘鍊進度的增長,卻慢了約摸五成。

  這意味著,如果沒有益血散助推,陳成壯大、凝練血氣的速度,與那些悟性高根骨好的天才弟子,根本沒法比。

  不過,陳成身上,永遠有一樣旁人無法相比的優勢。

  那就是,他錘鍊任何豎目印記賦予的技能,都不會出現絲毫錯漏,並且,錘鍊進度每增長一點一滴,都會被印記徹底固化,只會提升,不會退步。

  正因如此,即便眼下進度慢些,穩紮穩打,一步一階,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當然,若有機會弄到益血散,或是更好的大藥,用來進補體魄,助推進度,那無疑是更好的。

  就在這時。

  遠處驟然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許多弟子都停下動作,像是被什麼罕見景象吸引,朝著那頭蜂擁聚攏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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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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