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送還

  翌日。

  天剛蒙蒙亮,陳成就已經到了龍山武館。

  場院內,那兩個最出眾的弟子,竟來的更早。

  他們身上的粗布衣褲,皆已被汗水浸透,在冷冽秋風中,蒸騰起淡淡白氣。

  灶房那邊,一個沉默的中年婦人已經備好晨食,又將隔壁的浴房與茅房清掃一遍,然後悄無聲息地掩門離去。

  陳成先錘鍊了一陣伏龍樁功,能堅持的時間,比昨日多了數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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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一日之隔,進步不可謂不大。

  而這無疑要歸功於那套養生太極。

  按他昨日那種耗盡氣力的錘鍊,今天本該四肢酸沉、舉步維艱。

  可現實卻是,他一覺醒來,體魄狀態近乎恢復如初。

  這結果,顯然與他前世的常識相悖。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因為完美運轉養生太極,自然產生了如此顯著的養生恢復之效?

  還是因為這門技藝的本質,本就是某種來歷非凡的秘傳古武?

  這一系列的疑問,在來的路上,就已經被他拋諸腦後。

  很顯然,深究答案對他當下毫無意義。

  屠刀始終懸在頭頂。

  能確定養生太極可以帶給他實實在在的好處,讓他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這就已經足夠了。

  眾人陸續到來,吃過晨食後,便各自開始練功。

  天色完全亮透,陽光灑滿場院。

  方胖子這才抻著懶腰走出廂房,去水缸邊洗了把臉,然後便朝武館門外走去。

  外面又排了不少貧民少年。

  今天這一批明顯素質更差,沒過多久,外面便傳來方胖子的罵聲。

  「滾……滾蛋……回家吃*去吧……」

  很快,方胖子便獨自折返回來,摔上院門,走向院內練功的弟子。

  他給出指正點撥的同時,總免不了一波含*量極高的喝罵。

  罵過幾次仍沒長進的弟子,更是會被他拿竹條抽打錯處,疼得直哆嗦,卻是一聲也不敢吭。

  「嘿?」

  瞥了眼正在錘鍊樁功的陳成,方胖子眸底明顯亮了幾分,小竹條隨手一扔,慢悠悠走了過來。

  「不錯,真不錯……我果然沒看錯人!」

  他仔細打量了陳成一番。


  樁架、氣息、神韻、關竅、衍變,皆都近乎法度一般,挑不出任何毛病。

  沉下心去感受,他甚至能被陳成站樁時,從骨子裡散發出的意境與氣場所感染。

  恍惚間,仿佛看見的是一位錘鍊伏龍樁功數十年的老宗師。

  除了完美,再找不出其它辭藻來形容。

  「繼續站樁,我給你演示一遍伏龍拳法,看仔細了。」

  方胖子擺開架勢,一邊行拳,一邊講解。

  「樁功為根,下盤定如龍亘山嶽,動如游龍穿雲……」

  「勁走龍形,拳、掌、指發力時,並非直來直去,而是帶著擰轉、鑽透的勁力,專破硬功、透甲冑。」

  「擒鎖為先,龍爪專攻對手關節、筋腱……伏勁在後,將狂暴之力伏於體內,於方寸間爆發……」

  「龍息催力,以低沉短促的龍吟吐息,震懾對手心神,同時調動臟腑合力催發伏勁。」

  「咤!」

  方胖子一聲低喝,最後虛空轟出的拳鋒,竟隱隱帶出一聲音爆,腳下青磚倏地為之一顫,幾欲崩碎。

  個中細節真意,陳成昨日便已窺破入門。

  但此刻,親眼看到方胖子施展,又讓陳成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尤其是最後那一下,方胖子明顯收著力道,卻仍有崩山碎石之勢,真正的武者之力,可見一斑!

  「看懂幾成?」方胖子問道。

  「不好說……」

  陳成故作思忖回憶後,以藏拙的姿態,將這伏龍拳法粗略演練了一遍。

  「嘖,你這悟性真沒得說,可根骨實在是……幾處失誤都是筋絡滯澀、關節僵沉、肌肉虛軟所至……」

  看完陳成演練後,方胖子眼中的神色已經非常明顯,三分欣賞,七分扼腕。

  「讓家裡想想法子,給你買些肉食補補,能湊錢買到補益體魄的湯藥更好……」

  見陳成沉默不語,方胖子很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錘鍊拳法是衍生血氣的根本,我龍山館的這門伏龍拳,乃是中乘武學,練至小成,即可衍生血氣,比旁的下乘武學快得多……」

  「可問題是,錘鍊伏龍拳時,對自身體力和體魄的壓榨透支,極大!根骨中上者,尚能勉力支撐,至於你……」

  方胖子又嘆了口氣。

  「若無外物補益,半年內……你非但煉不出一炷血氣,弄不好身子骨都要被徹底熬垮……」

  「多謝師兄提醒,我,會注意的。」


  陳成聞言,神色難掩黯然。

  他剛剛演練伏龍拳時,故意藏拙,未盡完美,卻已能清晰感受到,方胖子說的壓榨與透支。

  若是完美錘鍊,恐怕一兩遍,身子骨就會吃不消。

  在沒有肉食、湯藥補益的情況下。

  即便算上養生太極的恢復效果,長期錘鍊下來,也勢必會如方胖子所言。

  整個人被煉廢、熬垮。

  ……

  午飯過後,眾人聚在一起說笑閒聊。

  陳成則獨自靠坐在遠處牆根下,閉目休憩,又怕自己睡著,只能不斷往腦子裡塞事兒。

  「陳師弟,有人找。」

  石磊的聲音傳來,陳成有些詫異地睜開眼,心神倏自驚醒。

  「有說是因何找我麼?」

  「沒,不過……」

  石磊撓了撓他的青皮頭,訕訕道。

  「昨兒離館時,有人向我打聽你來著,我只說你是新弟子,頗得教習師兄賞識,旁的再沒多嘴,哪想他今兒就找來了……」

  「好,我瞧瞧去。」

  陳成站起身的同時,就已經想明白了。

  賴頭那種幫會嘍囉,是斷然不敢找上門來的。

  至於疤熊,還沒到收平安錢的時間,也不會鬧出太大動靜。

  只要不是這兩個威脅,旁人來找自己,也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陳成走過去,推開院門。

  就見個探頭探腦的中年男人,穿著身半新不舊,袖口卻磨得發亮的靛藍襖子,雙眼習慣性地眯著,透出市井裡打磨出來的精明與算計。

  「張管事?」

  陳成認得這人,永盛商行外院專管雜役的張平。

  「阿成!阿成兄弟!還真的是你!」

  張平臉上堆起陳成從未見過的笑容,近乎討好地湊了上來。

  「兄弟!?」

  陳成滿臉詫異,以前這貨不都管自己叫小成子麼?

  「到底是龍山館的高徒,瞧瞧,這才幾日不見,精神頭、這氣度,大不一樣了!假以時日,必成大器啊!」

  張平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摸出個粗布小袋。

  「那日你走得急,東家事後想起,這個月的工錢還沒結給你。」

  「東家仁義,特意囑咐我,把這錢給你送到家裡去……我昨兒就上苦槐里尋你,沒尋著。」


  張平笑容更盛,似在遮掩什麼。

  「恰巧,昨兒我打這過,瞧著道背影像你……這一打聽才知道,你竟拜入了龍山館!這不,緊趕著給你送過來了!」

  陳成將那粗布小袋接了過來。

  略一掂量便知道是足月的數,二百文,整整三年沒漲,也沒降。

  他能聽出張平的話中摻了水分,未作回應,只目光淡漠地看著對方。

  「阿成兄弟,你放心,數錯不了!」

  張平被陳成看得心底發毛,額角滲出些細汗,乾笑兩聲。

  「東家說了,你這些年做事勤懇,她都看在眼裡,那批貨被劫是意外,不怪你。這錢,是你應得的。」

  見陳成仍是未置一詞,張平越發心慌,反覆回憶自己到底是哪句話說錯,露了馬腳?

  那天,陳成自己沒提工錢便直接走了,東家事後想起,讓張平把錢給陳成送家去。

  張平本打算拖上一拖,若陳成不再來問,這錢自然就落了他自己的腰包。

  偏巧昨晚看到陳成從龍山館出來,一打聽才知道,陳成已經是龍山館下院弟子。

  這龍山館可是昭城數得著的大武館,且不說陳成能否練出名堂,單憑教習師兄賞識這一條,就足以下破張平的膽。

  正經習武之人,和他們這些純粹賣力氣的底層螻蟻,完全身處兩個世界。

  他張平萬萬得罪不起,哪怕只是一點點隱患的苗頭,他也必須儘早掐滅,否則,夜裡連覺都睡不安穩。

  「有勞張管事跑這一趟。」

  陳成仔細思忖後才開口回應,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也請代我謝過東家。」

  「應當的,應當的!」

  張平連連點頭,見陳成沒打算深究,心中大石總算落地。

  「那箱子貨,找回來了麼?」陳成看似隨意地問道。

  「沒……」

  張平搖搖頭,壓低聲音道。

  「東家當時是動了氣的,特意讓趙護衛去理一理這事。趙護衛你也知道,那可是正經練出一炷血氣的武者老爺。」

  「在苦蕎里找到賴頭時,貨早都被他賤賣,錢也花了個精光……按說,這種小嘍囉,直接打死都可以……」

  說到這裡,張平頓了頓,臉上浮起一絲困惑,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可最後趙護衛並沒下死手,只廢了他一條腿……東家那邊,也再沒提過這茬。」


  張平縮了縮脖子,像是提起什麼不該議論的事,趕緊補了一句。

  「這裡頭的水,怕是深著哩。咱這些跑腿辦事的,也琢磨不透……」

  「阿成兄弟,你現在已經是武館弟子了,大好的前程等著……」

  「那賴頭斷了條腿,也算得了報應……這事兒,就這麼過去算了,你說呢?」

  「張管事說得在理。」

  陳成點點頭:「我眼下一門心思都在習武上,確實沒必要節外生枝。」

  「那,你忙著,我就不打擾了,告辭,告辭哈!」

  張平咧嘴笑著,快步退走。

  陳成默默攥緊錢袋,銅板堅硬的稜角硌著皮肉,清晰無比的冰冷觸感,令他心中雪亮。

  這袋工錢能失而復得,並非他的苦勞回報,更非張平良心發現。

  僅僅只是因為,他踏進了龍山武館的門檻,獲得了將偉力歸於己身的一絲絲機會。

  這世道,從不會善待底層弱者。

  唯有不斷變強,不斷向上爬向上掙,才能活得像個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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