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格里特的任務
第211章 格里特的任務
網道靈能冷光與恆星或照明陣列的光都不一樣,它從空間本身滲出,落在裝甲板上既不反光也不留影。盧修安·格里特站在「海洋女神號「艦橋的舷窗前,看著那層蒼白釉質從艦首裝甲板上滑過。艦橋的布局比帝國海軍標準巡洋艦多了一層古老的匠氣,那些嵌著黃銅齒輪的操控台、壁面上蝕刻的家族紋章、艦長座椅扶手上被幾代人握出的磨損痕跡—
都在無聲地宣告著這條船的年齡。它比帝國現役的任何重巡洋艦都更老,老到它的圖紙已經在火星的檔案館中標記為「遺失「。它是阿卡狄烏斯家族最後的牌面,也是唯一一條還能讓帝國海軍在檢視時多看一眼的船,家族的榮耀旗艦,承載著家族的記憶和未來。
船體在穿越網道大門時沒有震動。虛空漣漪吞沒艦首、流過側舷、在艦尾收束成一道正在消散的銀白色光痕,整個過程安靜得像一場已經排練過無數次的儀式。
盧修安在數年前接到那份委託時,整個人都是呆滯的,不可置信的。當時他坐在家族母星的城堡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張來自加洛斯鑄造世界的羊皮紙,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個火漆封印。那行字用標準高哥特語寫成,措辭簡潔,是一句不能被質疑的命令。最重要的是那枚封印是暗金色的一齒輪骷髏徽記壓在深紅色的火漆上,在紙張表面留下了一道被反覆按壓過的、邊緣微微泛著金屬光澤的印記。他花了三天時間,通過三個完全不相干的渠道去交叉驗證那枚封印的真實性。三個渠道回饋了同一個答案。他把數據板放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保險柜前,把它鎖了進去。三道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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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的還有三百名自稱風暴突擊隊的極其精良的戰士和數十名機械神甫。那些戰士的暗金色動力甲,讓盧修安想起幼年時隨家族長輩去泰拉朝聖時見過的某種光澤。那是在獅門太空港的隊列中,禁軍甲冑在聚光燈下泛起的、被壓入金屬內部的暗金色微光。他當時只有十幾歲,站在父親身後,踮著腳尖越過人群的肩膀去看那些金甲護衛。他的父親一當時還在世——指著那些身影說過:「在帝皇的侍從面前,我們什麼都不是。「上百年過去了,那句話一直留在他腦子裡。而那層暗金色的光澤出現在他編隊的甲板上,由那些沉默的戰士穿著,在整場任務中幾乎沒有說過話,只是做該做的事,然後回到自己的艙室。
那種沉默比任何威脅都更有分量,讓他意識到加洛斯比他知道的更值得敬畏。
由此他明白了任務的重要性、緊迫性和危險性。
阿卡狄烏斯家族為什麼會被選中?他直到後來才想明白。家族在達摩克利斯灣邊緣還殘存著一個情報網,很小,只剩一個偏遠的貿易站覆蓋範圍內的幾條消息渠道。那正好是鈦族水氏族在那座貿易站的補給窗口。更早一些的年代,阿卡狄烏斯的情報網絡可以覆蓋三個星區,如今只剩那一個窗口。但一個窗口,剛好夠用。
他開始謀劃。首先是家族還剩下什麼?一條獨一無二但老舊的重巡洋艦,兩條勉強能用的巡洋艦,幾艘護衛艦,一個正在萎縮的貿易網絡,以及一份在行商浪人圈子裡已經被淡忘了的名聲。他的父親死在一筆失敗的投資上,他的祖父在達摩克利斯灣丟了三艘船,他的曾祖父還能在帝國海軍的宴會上占據一席之地,但那是數百年前的事了。父親下葬那天,他站在墓穴邊緣,看著棺木沉入土中,那些前來弔唁的所謂「朋友「眼裡的光芒讓他至今記憶猶新。他當時就對自己說過:阿卡狄烏斯不會止步於此。
此刻他站在舷窗前,聽著大副的聲音從側翼傳來:「艦長,穿越完成。前衛星系傳感器正在掃描。加洛斯導航艦確認身份,正在引導編隊進入標定航道。」
「編隊狀態?」
「海洋女神號、菲爾萊特號、羅塞塔號全部通過。那條從帝國海軍租借來的重型拖船,派阿瓜伊斯級正在穿越。加洛斯勤務艇正在兩側維持拖拽目標的姿態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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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修安點了點頭。菲爾萊特號和羅塞塔號承擔了最重的護航任務,每條都帶著傷。羅塞塔號的左舷裝甲被磁軌炮貫穿過一次,補焊的痕跡從艦首延伸到艦,像一道被匆忙縫合的傷口。菲爾萊特號的艦橋頂部還留著一處沒有完全拋光的熱熔焦痕。
他的手指在艦長座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他想起出發前在船塢里看見羅塞塔號那道傷痕時的場景。損控組長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兵,臉上有兩道平行的舊彈片劃痕。他站在那道焊縫面前,用指節敲了敲那塊補焊的裝甲,轉過身來對盧修安說:「艦長,只要龍骨沒斷,它就能帶您去您想去的地方。「盧修安問他為什麼不把整塊裝甲板換了,老兵看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句:「阿卡狄烏斯的船,從不換多餘的東西。「那件事讓盧修安確認了一個事實:他繼承的不只是幾條船,還有和那些船綁在一起的人。
派阿瓜伊斯級運輸船在編隊末尾緩慢推進,拖拽光束連接著後方那條暗灰色的鈦族大使級巡洋艦。兩側各有一對加洛斯的勤務艇在近距離維持姿態,防止被拖拽的艦船在穿越網道大門時撞擊門框。那些勤務艇的尾焰在靈能冷光中拖出細長的藍色光痕,像一群圍繞巨鯨的寄生者。
盧修安看著那條鈦族艦船的輪廓在傳感器屏幕上逐漸清晰。大使級巡洋艦,鈦族水氏族的外交使節船,裝備了引力驅動器和偏導護盾。此刻它安靜地跟在派阿瓜伊斯級的拖拽光束後面,艦體表面布滿了戰鬥損傷,跳幫切割器留下的不規則裂口。
那場跳幫作戰至今記憶深刻。三百名暗金戰士通過家族欺騙和偽裝伏擊這條大使級,突入後不到一個小時,鈦族艦橋便已完全沉默,通訊頻道里再沒有傳出任何異形語種的回覆。盧修安沒有參與跳幫,他站在海洋女神號的艦橋上,看著傳感器屏幕上那些暗金色標記在鈦族艦船內部逐層推進。一條走廊、一個艙室、一座控制台,每一處都在幾分鐘內從鈦族控制的灰色變成加洛斯標記的藍色。領頭的戰士在跳幫結束後通過通訊頻道報了一個詞:「完成。「只有一個詞。沒有傷亡,沒有多餘的話。盧修安那時就明白了,這批人的戰力已經超出了他的經驗範疇。
繳獲地點在達摩克利斯灣邊緣的一處廢棄貿易站,那裡曾是鈦族水氏族的外交前哨。
在第一次達摩克利斯灣遠征之後,帝國海軍加強了對這片邊緣空域的巡邏強度,鈦族的前沿補給線被持續壓縮。水氏族評估後認為,維持這座暴露在外的前哨站已無足夠價值,在遠徵結束後數十年內便撤回了駐留人員,將其標記為「已放棄的次要節點「。家族的情報網花了四個月確認目標艦船會在那個窗口期內停靠補給,然後用了三天完成滲透、奪取和撤離。撤離時被鈦族的一支快速反應編隊咬住了尾巴,在達摩克利斯灣的邊緣打了一場追尾戰。羅塞塔號在那場戰鬥中挨了最重的一擊,損控組在反應堆艙外面堵了半個小時的泄露。但家族把那條船拖出來了。
繳獲後的七干二小時內,隨行的加洛斯技術神甫團隊在那條大使級巡洋艦上拆除了兩套相互獨立的自毀系統。一套在艦橋數據核心的底座下面,一套在引擎控制面板的線纜槽里。第三枚直到第四十三個小時才被發現,藏在反應堆護罩的夾層里,磁力探測儀從三米外掃描到異常信號才把它挖出來。那七十二個小時裡盧修安沒有合眼,他站在海洋女神號的艦橋上,看著勤務艇的燈光在鈦族艦船的裝甲板上來回移動,每隔十分鐘問一次「拆完了沒有「。直到領銜的紅袍神甫發來確認脈衝,他才靠回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他下令編隊轉向,開始返航。
那條船此刻安靜地跟在拖拽光束後面,像一個被打暈了的戰俘。加洛斯勤務艇在它的側舷保持著精確的間距。鈦族艦船本身沒有蓋勒力場,鈦族從不進入亞空間,他們用引力驅動器在現實的邊界上「打水漂「。但為了將這條船從沒有網道大門的星系退回來,還包括從前衛星系拖回加洛斯,加洛斯的技術神甫團隊,在這條船的外殼上,局部位置,臨時安裝蓋勒力場投射器陣列。這是一場艱難的行動,出動的力量都經受了嚴峻的考驗。
整場任務用了將近兩年。兩年裡,阿卡狄烏斯家族動用了全部資源、全部人脈、全部能夠調動的力量。滲透、策反、情報交易、偽裝行動一從鈦族邊境的貿易站到達摩克利斯灣的古老戰場,所有能用的手段全部用上了。家族在任務中損失了一條護衛艦、兩個情報網、上百個訓練有素的特工,以及盧修安本人的數次命懸一線。但他把這條船帶回來了。
編隊在門扉級網道艦的遠處空域重新列隊,等待著加洛斯方面的安全檢查。盧修安沒有催促。勤務艇的燈光繼續在鈦族艦船的裝甲板上來回移動,一隊又一隊身穿紅色斗篷的護教軍,在伺服顱骨的引導下,對每一條船進行深入的檢查,尤其是對家族的三條巡洋艦內部世代生活的居民點。爆彈槍的聲音偶爾傳來,不時有通報傳來:基因竊取者,混沌信徒被就地槍決。現在只要目的地是加洛斯的艦船,都必須接受這種排查。盧修安注意到,那些長期跑這條航線的船隻已經習慣了這套流程,只是沉默地等著護教軍登船,完成搜查,然後獲准離開。
在等待期間,海洋女神號的傳感器面板上出現了新的信號。信號密度從屏幕邊緣向中心湧來,像一道正在擴散的潮水。盧修安走向戰術台,手指按在面板邊緣。他看到了那些信號的識別碼,民用運輸艦,數量在持續攀升。短短一個標準時,傳感器上的信號密度便增長了近百倍,運輸艦的輪廓在星空中排成密集的縱列。
他讓傳感器官調出了近處一條運輸艦的全息投影。艦體側舷的塗裝在投影中清晰可見齒輪、鷹翼和盾形徽章的組合,特拉斯克家族的標誌。雖然沒有瓦蘭修斯那種數千年積澱的紋章設計,但近年的擴張讓它的標誌變得極具辨識度。盧修安靠在戰術台邊緣,看著那支運輸艦隊從網道大門的方向持續湧出。每一艘運輸艦的貨艙都滿載著移民。據說這樣的規模已經持續了數年,加洛斯的擴張速度在帝國的歷史中沒有第二個。
特拉斯克家族的膨脹速度讓所有同行都感到室息,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和加洛斯簽了那份人口貿易委託開始的。
瓦蘭修斯家族也是如此貿易、網道、擴張。那兩個家族像喝了興奮劑一樣急速膨脹,艦隊規模翻了幾倍,貿易航線覆蓋了半個帝國,在行商浪人的圈子裡他們已經是真正的,名副其實的王朝」。
而阿卡狄烏斯家族,現在也拿到了那張通行證。盧修安想起那份壓在保險柜深處的委託書,想起了那枚暗金色的火漆封印。他知道那是一場交易,加洛斯需要一條鈦族艦船,而阿卡狄烏斯家族需要重新站起來。他完成了任務,加洛斯給了他那張通行證。
網道的存在和基本使用在帝國高層和商界已經是半公開的秘密。那些有資格知道的人鑄造世界的高階技術神甫、行商浪人王朝的族長、帝國海軍的特定將官一或多或少都聽說過帝國正在使用某種替代亞空間的航行方式。但網道的具體路徑、節點的精確位置、加洛斯在其中的核心作用,仍然是嚴格保密的內容。任何泄露節點坐標或通行密鑰的行為,都會在短時間內招來刺客庭的精準清除。基里曼和刺客庭大導師之間有一份明確的協議,這份協議沒有寫入任何文件。盧修安在簽署保密協議時被明確告知了後果。他不需要知道更多,他知道自己的家族已經踩上了這條線,而踩上這條線的代價和回報一樣巨大。
他站在舷窗前,看著特拉斯克家族的運輸艦隊從網道中持續湧出。五十多條運輸艦的尾焰在星空中拖出一道道平行的藍色光痕。那些運輸艦上的人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們只知道有一張船票,有一份工作,有一個穹頂下的住處。他們不知道網道,不知道自己在帝國的人口統計中已經被標記為「遷移中「。他們只是擠在貨艙里,等著抵達目的地,然後開始新的生活。國教、星區總督、帝國海軍、鑄造世界,所有知情的勢力都選擇了沉默。特拉斯克家族只需要拿出「為加洛斯進行人口遷移「的文件,任何質疑都會在抵達某個層級之前被攔腰截斷。
他想起出發前,他的妻子站在城堡門口替他整理領口。她沒有問他要去哪裡,只說了一句:「父親當年也這樣走過。「她鬆開手的時候,手指在他肩甲邊緣停了一下。他已經不記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只記得自己轉身時,膝蓋在那一瞬間有些發沉。
盧修安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編隊上。海洋女神號、菲爾萊特號、羅塞塔號,三條巡洋艦排在編隊前方,裝甲板上坑坑窪窪。派阿瓜伊斯級運輸船在編隊末尾,拖拽著那條鈦族大使級巡洋艦。五條船,全部帶傷,全部疲憊,全部活著回來了。他數了編隊裡每個熟悉的名字一大副、炮長、損控組長、輪機長,那些陪他走過整個航程的人一確認他們都在船上。隔著幾個泊位的距離,他看到了羅塞塔號側舷那道焊縫的位置,那個蹲在焊縫旁邊敲裝甲板的身影還在那裡,和他出發前離開船塢時看到的姿勢一模一樣。盧修安收回目光,沒有再去看第二眼。
他想起那份委託書末尾的附註:「阿卡狄烏斯家族將獲得網道通行權。條件:完成此任務。「加洛斯的這份委託,讓他把家族從衰落中重新拉回了棋盤上。而他還不知道加洛斯將如何處理這條鈦族艦船,或許是技術解析,或許是情報獲取,或許是某種他連猜測都無從下手的用途。但他知道一件事:阿卡狄烏斯家族不會止步於此。
時間過去了數天,加洛斯導航艦的引導信號切換了頻率。核驗通過,編隊允許繼續向曼德維爾點方向推進。
盧修安按下了全艦廣播鍵。「所有艦船,確認編隊狀態。準備向曼德維爾點推進。目的地:加洛斯。」
確認信號從各艦逐次回傳。
他站在舷窗前,看著前衛星系的恆星在遠處燃燒成一顆暗橙色的光點。前往加洛斯還需要經過一段短途亞空間航行,在下一段航程的盡頭。那裡有隱秘船塢在等著他們,有偉大存在等著這條鈦族艦船,加洛斯鑄造世界在等著驗收這份委託的成果。
他轉身走回艦長座椅坐下。海洋女神號的引擎在低功率狀態下保持著穩定的嗡鳴。在他身後,派阿瓜伊斯級運輸船拖拽著那條鈦族大使級巡洋艦,菲爾萊特號和羅塞塔號在編隊末尾跟進,保持精確距離。整個艦隊緩慢而有序,任務已經達成,帶著血和火,陰謀和算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