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樞門要塞 951.M41
第210章 樞門要塞 951.M41
三個泰拉標準年過去。那枚淡金色的方舟沒有歸來,葛摩的殘骸已在灰燼與鋼鐵之間緩慢地重新成形。禁在這座網道主樞紐上空的微型恆星依然燃燒著,不分敵我地為這裡的居民提供著蒼白的光照。秩序在這裡生長,像某種冰冷的金屬苔蘚,沿著靈骨尖塔的斷裂基座蔓延,覆蓋了昔日尖塔廢墟的稜角,最終凝固成陶鋼預製板的直角與路燈的冷光。
烏爾夫在尖塔第二層的維修通道入口站定,將那把爆彈槍的握把卡在寬部的固定架上,拉出槍管檢查膛線。動作乾脆利落—一拆出、檢視、復位,整個過程不到十秒,全程沒有多餘動作。他合上槍機,重新掛回腰側,走到通道邊緣的護欄邊,低頭俯瞰下方的主街。
主街大約能並行四輛運輸車,彎道處用醒目的橙色塗料標出了消防通道的範圍。兩側的陶鋼預製建築排列成整齊的幾何網格,外牆上塗著加洛斯齒輪骷髏徽記和帝國雙頭鷹的標誌。每隔一段距離,一盞路燈泛著冷白色的光,將行人的影子拉得筆直而精確。攤位堆疊著加洛斯產的合成澱粉塊、達戈努斯商人帶來的香料、瓦蘭修斯家族轉運來的各種生活用品。空氣中混雜著烹飪油脂、新漆味和焊接留下的焦灼氣息。烏爾夫精確測量過,從他現在站的位置到主街盡頭那扇新裝的陶鋼閘門,要走近五千米。他的防區,他的第一百一十六團。一支百人中隊每天的巡邏路線從這裡經過兩遍,他背得比數據板上的地圖還熟。他知道哪段人行道上的防滑格柵下面有通道,知道哪座建築底層的通風井蓋連接著地下管網的哪一段—那是黑暗靈族餘孽最喜歡藏匿的區域。
三年前這裡還是一片斷壁殘垣。黑暗靈族的尖塔廢墟堆疊在靈骨碎片之中,那些被剝去核心城區後留下的空洞邊緣在蒼白暮色中泛著死灰色的光澤。他第一次站在這條街上時,陰影中還有殘餘的黑暗靈族在遊蕩,每隔幾天就有一聲尖叫從某座未清理的尖塔深處傳來。如今他看著下方那些在街燈下走過的人,看著商鋪門口用低哥特語和二進位雙語寫成的價目牌,聽著遠處運輸車引擎的低沉轟鳴。他站在那裡,看到的是三年間從廢墟里長出來的秩序一粗糲、實用、帶著鑄造世界特有的稜角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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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的警衛小隊的旗手高舉著團旗,深紅色,中央蝕刻著加洛斯的金色齒輪骷髏徽記,旗角繡著「116「的編號。這面旗是加洛斯鑄造聖殿的最高貴的賢者之一,偉大的聖殿議長女士親手交給他的。他當時攥著旗杆,在精金表面捏了很久,指節泛白。團旗在哪裡,團長就在哪裡。誰看到那面旗,就該知道這個團是打過硬仗的。這是加洛斯的精銳護教軍,配得上這樣神聖的旗幟。
一支白疤巡邏隊從低空掠過,噴氣摩托的尾焰在暮色中拖出藍色的光痕。領頭的騎兵朝他的方向用信號燈閃子=下,以示間候。烏爾美看子=眼,噴氣摩耗已經遠去。自疤在這裡已經是軍團級別的存在了,光是凡人輔助軍就有幾百萬之眾,他們的巡邏網覆蓋著網道幹線的每一個節點。雙方在這座城市裡的職責邊界在三年磨合中已經磨出了默契的稜角。
他轉身向下一層走去。靴底落在陶鋼樓梯上,暗金色的動力甲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台階邊緣的正中央。紅色的斗篷在風中鼓動。警衛小隊同樣的裝束,旗手高舉戰鬥旗在後跟隨,伺服顱骨在前後左右進行著警戒。沿途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向他行禮。
這座城市還在生長。街市在擴大,商鋪在增加,運輸路線在加密。第一百一干六團的巡邏路線範圍一直在加大,因為總有新的區塊被清理出來、鋪設管線、安裝照明。每天都有新的帝國世界的商隊來這裡落腳,來這裡設立辦事處,隨行而來的還有大量移民。這座城市正在從廢墟中重新長出血肉。
在樞門要塞上空數百公里處,網道樞紐的壁面導流紋路持續地脈動,比三年前那場危機後穩定多了。蒼白審判號的精金裝甲板表面密集的彈坑和大量修補痕跡——每一條劃痕都對應著一場激烈的交火記錄—一無不在訴說著三年前那場戰爭的激烈與殘酷。昂里斯站在艦橋上,右機械眼的藍色光圈在戰術投影上緩慢移動。網道內的主要任務已經不再僅僅是「探索「,而是「探索加清剿「。
帝國所掌握的網道已經完全恢復正常運轉,並在高速擴張。從加洛斯到樞門要塞,從樞門要塞到巧格里斯,從加洛斯到卡拉斯塔的外圍節點一一條斷續但可用的走廊已經成型。每天都有成百上千條艦船在這條走廊上穿行,數量還在指數級增加。導航船在前方引路,星語者沿著網道壁面持續發送靈能通訊,加洛斯的力量在每一處重要樞紐節點上值守。加洛斯持續量產著門扉級網道艦,如今每個月都有新的世界被接納入網道,每個月都有新的網道航線被開通。這為加洛斯帶來了豐厚的利潤一作為管理者、維護者、引導者、通訊者,加洛斯收取著通行費用。瓦蘭修斯家族則通過這條網道獲得了超乎想像的財富,已經是名副其實的整個帝國最大的行商浪人王朝,其艦隊遍及整個帝國,家族武裝在短短三年間擴充了數十倍,足以輕易征服任何一個單一世界。其高速增長迫使加洛斯不得不引入數個新的行商浪人王朝,形成有效的互相制約,同時維持貿易的繁榮。而這座曾經的葛摩主樞紐—一如今被命名為樞門要塞—一因其天然的地理位置優勢,成為這一切的匯聚點。
「偵查編隊回報。「通訊官的聲音從側翼傳來,「第0824號支路中段,發現一處混沌滲透缺□。規模不大,預計為一群星界幽魂,正在沿壁面裂隙向內滲透。編隊長請求是否自行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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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里斯沒有猶豫:「自行處置。標準獵殺協議。有異常再通報。
「明白。」
網道的常規清剿已經形成了固定流程。白疤的打擊巡洋艦和輕巡洋艦編隊在主幹線及主要支路之間輪換巡邏,以半遊牧的方式與帝國艦隊混編,獵殺那些在網道裂隙中出現的混沌實體。他們的戰術在三年間打磨出了獨特的稜角:引導惡魔進入預設攔截區,用封鎖退路,然後在近距離完成最後一擊。
昂里斯關掉戰術投影,轉身走到舷窗前。壁面的導流紋路在裝甲板表面透出極淡的微光,一條導航船的輪廓正從遠方緩緩駛過,尾焰拖出一道細長的藍色光痕。通訊頻道里傳來一段短促的脈衝信號—一白疤巡邏編隊在通報獵殺完成。昂里斯把視線移向一副新的全息投影,那是曾經的葛摩數百個傳送門的標定位置。其中近百個通往尚未探索的子域。根據俘虜和那些被解放的奴隸的描述,多個子域是極為重要的網道港口,擁有巨大的網道主幹道通往銀河的各個角落。曾經黑暗靈族的回援艦隊,有很多是通過這些港口抵達的。如今他們躲藏了起來,整個銀河帝國範圍內都沒有他們的消息,全部收縮在這些葛摩子域之中。只待加洛斯總監大人騰出手來,就可以直接開門,各個擊破。
在樞門要塞的上層行政層,空氣的溫度被循環系統精確地維持在帝國標準值。壁面上的精金飾板嵌著雙頭鷹徽記,每隔十步就站著一名列兵,穿著從泰拉帶來的精工甲殼甲,厚重的陶鋼甲片覆蓋全身,肩甲上蝕刻著帝國鷹徽一那是基里曼調撥給樞門要塞的卡舍津衛隊,帝國最精銳的凡人戰士之一。
行政廳在尖塔頂層,一面巨大的裝甲玻璃窗正對著城市中央空腔的方向。站在窗前,可以看到樞紐上空的微型恆星在網道靈能冷光的浸潤下,投下一層蒼白的光暈。城市網格從球形空洞的邊緣向外延伸,那些從廢墟中生長出來的陶鋼街區,正像一圈緩慢凝固的光暈般向外鋪展。
馬爾他·奧雷利烏斯·馮·施拉格站在窗前,雙手背在身後。帝國資深行政官,七十二歲,頭髮灰白,左眼替換成了一枚標準型號的機械義眼。他穿著泰拉內政部標準的深藍色行政禮服,領口別著帝國雙頭鷹徽章和樞門要塞總督的職權標識。他在窗邊站了有一會兒了,沒有在看任何具體的東西,只是在沉默中消化最新一輪的月度報告。那些數字他已經背下來了一網道通行費的收入全部劃歸加洛斯鑄造聖殿,樞門要塞的商業稅雖然在增長,但稅率和徵收範圍受到加洛斯方面的嚴格限制;白疤的網道清剿編隊在未經他授權的情況下多次越過樞紐防區,他派人去交涉,對方回了一句「有事就找我們的基因原體「就切斷了通訊;新到的帝國運輸船在網道港口的停泊和補給需要向加洛斯駐軍申請,加洛斯的駐軍調度官回覆說「按流程辦理「,沒有最高優先級。
他想起兩年前基里曼拍著他的肩膀說「葛摩交給你了,以後那裡就叫樞門要塞「時的語氣一那個龐大帝國的攝政認為他值得信任,那是用任何權杖都換不來的重量。基里曼給了他一千名卡舍津精銳衛隊、一套完整的行政系統,以及泰拉內政部的全權委託一他的每一份文件上都印著帝國攝政的授權章。但在這裡,信任不能直接轉化為效率。這座要塞和帝國任何一個行星總督轄區的運轉邏輯都不一樣。在網道中,船不走亞空間,但它們依然需要在某處停靠、補給、維修。每一艘船的停靠權、每一批物資的調度權、每一份通行許可的簽發權,都連著加洛斯的帳本和巧格里斯的兵鋒。
他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名助手在門口立正,右拳抵胸:「總督,下一批帝國海軍運輸船將在此進行補給,預計六小時後抵達泊位。運輸船隊報告有一個引擎組需要更換備件船團指揮官詢問是否可以在樞門要塞的船塢完成快速維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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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他轉過身來,目光在那名助手的面孔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向窗外那片正在緩慢旋轉的球形空洞。他說:「通知泊位調度,給它們安排窗口。維修船塢調度走標準調撥流程。告訴加洛斯那邊,這支船團涉及卡拉斯塔的運輸任務,不要拖延。
「是。「助手退出。
馬爾他重新轉向窗戶。牆上的防彈玻璃上凝著一層極淡的灰塵,和葛摩廢墟殘留的灰燼混在一起。他知道自己在這裡的職責:為泰拉全力轉運所需的物資,更重要的是從太陽星域轉運軍隊。
卡拉斯塔的消耗關係著帝國的存亡。自從網道運輸全面啟用以來,那些原本在亞空間航行中必須承受三成以上的損耗,那些原本會消失在混沌之海中的軍團士兵,如今能真正送達需要他們的戰場。
但網道的價值遠不止於此。它的戰略意義是如此之重,如此之深,重到足以重塑整個帝國的權力版圖。泰拉應該掌握得更多。而他可以成為那個為泰拉掌握網道的人一隻要他能撬動加洛斯和巧格里斯之間的齒輪。
他轉身走向辦公桌,指尖划過一份加密卷宗的邊緣。卡利西斯艦隊是一個突破口。那支殘存的艦隊至今仍在網道之中聽從著加洛斯和察合台的調遣,但那是帝國海軍的力量,他們應該效忠於帝國。一支新的卡利西斯艦隊正在現實宇宙中重建,只要他能將這支力量與網道的管理權綁定,就能在加洛斯的帳本和巧格里斯的兵鋒之間,楔入第三根支柱—一帝國海軍的鋼尺。
在網道深處,在那些遠離主幹線的支路末端,壁面的導流紋路已經徹底熄滅。
科恩懸浮在一段幾乎完全坍塌的甬道中,動力甲的推進器噴出細微的離子流,將他固定在聖骨壁面斷裂面的正前方。只有頭燈照亮了周圍數米的黑暗。斷裂面的邊緣覆蓋著一層暗紫色的結晶一混沌能量在網道靈能退潮時滲入、凝固、沉積,像一層覆蓋在古聖骨架上的鏽蝕鱗片,每一寸都在緩慢地向完好的壁面深處蔓延。
場域展開。意識觸及。分解指令下達。那層暗紫色的結晶在原子層面化為原子云,湧入倉庫。
壁面的斷裂面暴露出來,聖骨的晶格結構在頭燈的光柱中呈現出細密的、像骨骼斷面一樣的紋理。
他開始重塑。新的聖骨從斷面邊緣生長出來,靈能導流紋路在原子層面重新連接。
網道的靈能回流沿著他剛剛接通的導流紋路涌了進來,在斷裂面邊緣短暫地亮了一下,然後向前延伸,像一道在黑暗中緩慢延伸的微弱光痕。科恩懸浮在剛剛修復的壁面旁邊。三年前黑暗靈族先祖引擎的抽吸造成的損傷比預想的更深。他修復的速度,僅僅只是勉強追上了網道崩壞的速度。
通訊燈閃了一下。身後數十公里外,一架風暴鳥正在靠近。科恩登上它,前往下一個節點。風暴鳥身後,黑珍珠號和真理號保持著跟隨航跡,馬庫斯站在艦橋上,通過傳感器看著那架風暴鳥的輪廓。三年來,黑珍珠號已是第七次輪值跟隨。加洛斯艦隊在重建,殘存的主力艦不足十條,但更好更強的戰艦正在入列。主力艦輪流為科恩提供護航,有時候他會在風暴鳥飛入機庫後在艙室里休息一陣,然後再次出發。周而復始。整整三年,他的修復進度僅僅拖慢了網道崩壞的速度,離恢復平衡、離網道自行癒合,還很遠。但至少,網道沒有繼續加速坍塌。這本身,已經是唯一值得確認的事。
在方舟世界烏斯維的先知穹頂中,十三個方舟世界的代表,加上無數個獨立方舟,全部以靈能投影的形式接入。爭論的焦點只有一個:那份來自泰拉的協議是否應該簽署。
比耶—坦的代表站在穹頂中央,靈能投影的光芒在周圍燃燒,邊緣在某個詞落下的瞬間短暫晃動了一下一那是情緒波動影響靈能投射的痕跡,隨即重新穩定。「帝國要我們簽署的是一份降書。他們要我們承認網道屬於人類,承認靈族只是在網道內通行「的種族。一旦簽署,我們就不再是網道的主人。那些走廊,那些通道,那些我們血脈中流淌的路徑,將全部被烙上帝國的雙頭鷹印記。」
伊揚登的代表站在對立側,聲音平直如同被拖拽的沉重織物:「不簽,我們就啟動終極協議。
把我們的方舟世界從網道中剝離,躲進古聖留下的最後屏障里,與整個銀河隔絕。然後呢?我們會在那裡緩慢地消亡。你竟將那稱作尊嚴?在那永恆的靜滯中,我們不再是靈族,只是被自己的恐懼封存在琥珀中的標本。
「活著就是尊嚴。「比耶—坦的代表沒有退讓,那道燃燒的投影在邊緣泛出更刺目的藍白色光,「而簽署這份協議是把命交到人類手裡。一旦我們把網道的全貌交給他們,他們就會把我們當成下一個葛摩。網道通行路徑是我們最後的重量。一旦交出去,我們在談判桌上就什麼都不剩了。」
塞姆—汗的代表從陰影中向前滑了一步,袖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爭執的餘音,像一陣風切過停滯的空氣:「實際上他們已經不需要我們的指引了。我們曾經以為網道的最終歸屬只能是崩滅。
現在人類—一那個帝皇—一竟然在修復網道,做我們做不到的事情。你們醒醒吧。網道在減緩破滅,它在恢復。它本質上確實已經不是我們的了。如果我們不合作,他們的探索也不會停止。阻隔他們的時間,是幾百年,或者幾千年。毫無意義。到那時,我們只是擋在路上的人。而我們在談判桌上交出來的每一段走廊,都可以換取一項條件。網道是我們的血脈,他們修復了它,而我們成了它的依附。只要我們還在這片宇宙中,我們就還有機會。而不是啟動什麼最終協議,把自己困死—獲得了安全,等於獲得了消亡。」
穹頂里安靜了片刻。那片刻的安靜不是妥協,是確認一確認爭論已經走到了盡頭,需要有人說出最後的話。
比耶—坦的代表退後半步,投影的光芒從燃燒收束為穩定的冷光,聲音比之前低了一度:「他們要求我們帶路「。我們引導的路線止於他們聲稱的修復區域「。我們不需要信任他們,只需要確認我們的利益是重合的一他們想用這條網道替代那個嗜血的亞空間,而我們同樣需要這條走廊來維持我們的存續。至少在這件事上,我們的方向是一致的。」
沒有掌聲,沒有投票。靈能投影的光芒逐次收束、熄滅。先知穹頂重新陷入寂靜。在沉默中,大多數方舟世界還在猶豫,他們的猶豫從使節團的歸來之後就開始了,每天的爭吵還在繼續,今天是昨天的延續,僅此而已。
在卡拉斯塔方向,混沌四神的攻勢仍在持續。綠皮的狂歡依然充滿喜悅。那是一個屠宰場,一個帝國的失血點。帝國所有的星域,似乎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安寧,戰線的收縮反而讓那些曾經被戰火覆蓋的區域獲得了喘息。網道的啟用,正在以一種無人能夠精確計算的方式,改變著銀河的次序。每一條被修復的甬道,都在削弱亞空間對帝國航道的壟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