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瑪拉頓的餘燼 946.M41
第195章 瑪拉頓的餘燼 946.M41
永恆壁壘號中段偏後,在一條遠離機庫的主通道拐角處,有一排不起眼的艙室。編號是E—7—319。
門後是一個不足十五平方米的空間。
三張三層床沿牆排列,其中第三張緊貼著門邊的壁面。床架是塑鋼焊接的,床板下的儲物箱塞滿了灰色制服和洗漱用具。過道窄到兩個人同時站立就無法轉身,唯一的窗戶是一面裝甲玻璃,嵌在對面壁面上方,寬不過兩隻手掌並排,能看到網道內部甬道的聖骨壁面冷白色的光從窗外透進來,在陶鋼地板上投下一塊蒼白的矩形光斑。
赫拉克勒斯·范·格羅特沃爾德坐在下層床鋪的邊緣,雙手搭在膝蓋上。他的衣領洗得發白,褲腿短了一截,露出深灰色的保暖內襯。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油污,那是裝配線上緊固件的防鏽塗層在手指皮膚上留下的痕跡。他坐姿筆直,脊背沒有靠牆。那是多年行政生涯留下的身體記憶,即使在幹了一天的流水線之後,坐下來時還是像在議會廳里聽匯報。
他今年四十七歲。鬢角已經花白了,眼角和眉梢的皺紋在昏暗的燈光中如同用刀刻出來的。他的眼神不像一個被剝奪了權力、被貶為勞力、被塞進十五平方米艙室的前任總督,更像一個還在計算的人。事實上,這個艙室已經是對他的優待了一他明白這一點,整個瑪拉頓被擄掠的人口,沒有比他家獲得的條件更好的。
這裡住了九個人。他自己,兩個兒子,五個妻子。十五個女兒只活下來一個—最小的那個,九歲,此刻蜷在門邊那張床的上鋪,用毯子蓋過頭頂,只露出一小撮淡金色的發尾。兩個兒子一個十歲,一個十一歲,擠在靠牆的下鋪,一個在翻一本磨損的數據手冊,另一個趴在枕頭上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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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妻子中有兩個在流水線的白班,還沒回來。剩下的兩個個擠在對面那張床上,一個在縫補制服,一個在整理從裝配線上帶回來的備用線纜,準備拿去換額外的配給。最年輕的妻子此刻坐在他旁邊,靠著他的肩膀,手裡攥著一隻空水杯。她二十出頭,是從小貴族家庭送來的女兒,以政治聯姻的方式嫁給他。她是他僅存的能夠冷靜交談的對象—不是因為別的妻子不夠聰明,而是她們已經被恐懼和絕望壓垮了。
「那灰袍人沒有再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怕被艙壁聽到。
「沒有。」
「都已經問完了?」
「恐怕是。」
她沉默了片刻。永恆壁壘號的結構傳來的低頻脈動一那是數公里外反應堆陣列的持續運轉透過塑鋼床架傳到她的脊背上。從在黑暗靈族的囚籠中醒來開始,她就在琢磨,為什麼加洛斯人救了她和家人,為什麼把他們安置在這艘巨艦上做勞工,為什麼又有一位加洛斯行政院的技術顧問專門來詢問瑪拉頓的一切。
「他們需要你,他們對瑪拉頓感興趣。」她側過頭,聲音輕得像在談論天氣,「這會是我們的機會,唯一的機會。」
總督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在裝配線上擰了兩年緊固件的手,已經完全看不出曾簽署過以億萬人計的行政令。他的喉嚨動了動,像在吞咽什麼東西,然後開口了:「技術顧問問的問題是瑪拉頓三號的地下深層礦物帶曾經的開採記錄」一但我覺得他真正在確認的是一一我還能不能勝任一個總督,一個只負責簽字的名義首腦。」
年輕的妻子看著他。她的眼睛沒有害怕,只有一種被壓縮到極致後的冷靜。她見過黑暗靈族的貨艙,見過奴隸的身份牌記錄她的編號,見過無數人在拘束艙中乾涸。在她眼裡,加洛斯的技術顧問至少會問問題,至少會記錄答案。
「那你準備怎麼辦?」
「我不知道。」
「你知道。」她的聲音沒有提高,「但我們還有什麼能失去更多的呢?作為一個象徵性的首腦,總比死在這裡強。」
總督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對面床鋪下層那個十一歲的男孩身上—他正在翻數據手冊,指尖停在了某一頁上,像是在看什麼東西出了神。
「你的礦脈地圖確實價值很大。」她繼續說,「但那東西對他們來說只是節省時間。
你真正的價值只能是你的身份—前提是他們對瑪拉頓感興趣。」
「然後呢?」
「然後你就可以讓他們把這張床換成真正的房間。」
他的家族在瑪拉頓三號的歷史從大遠征時代就開始了。先祖曾是軌道採礦公司的地質勘探組長,在一次勘探中發現了一條貫穿地殼的精金礦脈,還有大量的月銀伴生。在瑪拉頓的巢都建成後,這條礦脈被鋪設在工廠區與居住區銜接處的深層管道層之下,被市政管網覆蓋,被工程記錄刻意模糊了坐標。那些稀有礦石被一次次標記為「低品位廢料」,從帳面上抹去,然後通過私人渠道運出瑪拉頓,換成了家族最初的財富和地位。這種傳統持續了近萬年。每一代家主都會在臨終前將其交給繼承人。那是家族的秘密,是無數礦工在黑暗的地下深處為家族創造財富的根源。它讓格羅特沃爾德家族從礦工世家變成了行星總督家族。
那個深層礦脈的作業面是封閉型全自動機械化結構,依靠獨立的能源核心和循環系統維持運轉。兩年前他失蹤後第七天,家族的應急協議自動觸發了封鎖一入口閘門鎖死.
內部供能切換至待機模式。那些人被困在了裡面。他記得那些面孔一其中有一些是從他祖父時代就開始在礦脈中勞作的家庭的後裔。那裡還有數百名護衛,是家族最後的武裝力量。封鎖鎖住了他們,也鎖住了礦脈的秘密。沒有他的生物識別和口令,任何外部試圖開啟閘門的嘗試都會觸發礦脈結構的定向坍塌。
「如果我回去,」他說,「他們會讓我做什麼?」
「坐在那張椅子上。簽字。讓他們告訴帝國行政院,瑪拉頓還在運轉。」她頓了頓,「至於礦脈一他們遲早會自己找到的。他們是鑄造世界,他們有最專業的勘探隊。
你的地圖只會讓他們少花幾年。當然這是錦上添花,給我們的待遇也會相應增加。」
「但是家族就完了,沒有了根本。」
「你會死。你死後,你的檔案變成已故」,家族本身就已經完了。然後他們再用同樣的話術去找下一個還活著的人。但下一個人的檔案可能需要以年為單位才能核實,數年才能讓帝國行政院重新確認。而你活著,今天就能簽。這就是你的籌碼。你還活著,家族就還存在。」
總督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從那扇窗戶上收回來,落在小女兒毯子邊緣那一小撮淡金色的發尾上。她九歲。她在黑暗靈族的貨艙里學會了不能哭。他已經不記得她最後一次哭是什麼時候了。
「我知道你說的都是對的,」他的聲音低下去,「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事實上我們能活下來,就已經是帝皇庇佑了。
「,她看著他。「所以你應該去找他們。告訴他們你準備好了。」
「準備好什麼?」
「準備好做名義上的總督。」
次日清晨,他們一家九口人一起吃早飯,配給是加熱過的合成澱粉糊。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指按在開鎖鍵上,停頓了一瞬。他想起了瑪拉頓三號總督府的穹頂—那幅畫著歷代總督就職典禮的彩繪壁畫。他清晰記得自己就職時的畫面:總督衛隊列隊走過廣場,自己和一眾妻兒站在高台上,向人群致意,無數的人向他們一家行禮。畫面中他的十五個女兒盛裝出席,就連他那最小的女兒,還在褓之中的她,都戴著蕾絲的嬰兒遮陽帽,面容被畫師定格在那一刻,鑲畫在裝甲透明穹頂之上。
他推開門,沿著通道向辦公區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很久,才在一扇灰色陶鋼板門前停下。門上沒有標識,只有一行蝕刻的二進位編碼。他在門外站了一分鐘左右,然後敲了門,聲音很低,像在試探。
「進來。」
推門進去,裡面是一個不大的辦公室。壁面上嵌著數據終端。那位灰袍人坐在工作檯後面,身著一件裁剪工整的深灰色長袍,袍邊滾著暗金色的齒輪紋路。左眼嵌著一枚標準型號的機械義眼,髮絲灰白而整潔,手指末端嵌著數據探頭。他左臂的袍袖上繡著加洛斯行政院的徽記。
灰袍人沒有站起來。他只是放下手中的數據板,抬起右手一指節抵住胸口的齒輪骷髏徽記,行了一個短促的齒輪禮。機械義眼的藍色光圈在總督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恢復焦距。
「請坐。」
總督坐下來。椅子不高,但他坐直時脊背和椅背之間還是留著那道慣常的空隙。
「行政院已經評估過您的狀態了。」灰袍人說,聲音平穩,沒有居高臨下,「格羅特沃爾德家族在瑪拉頓三號的行政序列中仍然有效。帝國行政院的檔案沒有註銷您的名字,因為沒有任何文件證明您已死亡。您被俘,被救,現在活著。這就夠了。」
「帝國那邊會認可?」
「帝國行政院將瑪拉頓標記為待核定」狀態一總督失蹤,行政體系崩塌,但沒有新的任命下發。這意味著它的檔案還在,只是權限凍結了。帝國不關心誰在管,帝國只關心稅能不能收到。我們的方案是:以災後重建援助」的名義向瑪拉頓注入資金和物資。
這筆資金將直接進入瑪拉頓的稅務帳戶,帝國行政院看到的是該帳戶的餘額已足以覆蓋未來數個周期的什一稅。您在文件上簽字,瑪拉頓就有了合法行政首腦。加洛斯代繳什一稅,換取礦脈開採權和永久駐軍權。」
灰袍人頓了頓,補了一句:「總督府會重建。您的家族宅邸也在重建計劃之內。」
總督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收攏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比之前穩了一些:「我可以交出瑪拉頓主星地下礦井的位置。那裡有高品位的精金和月銀。還有數百名屬於我家族的護衛和礦工被困在礦脈深處,入口閘門在兩年前我失蹤後的第七天啟動了應急封鎖協議,沒有我的生物識別和口令,任何外部開啟都會觸髮結構坍塌。」
灰袍人的機械義眼在總督說話時保持鎖定,等他說完才開口:「這是協議條款。你簽了之後,提供坐標和開鎖授權。加洛斯會派出工程隊和醫療組處理後續事宜。這屬於你的一份貢獻,加洛斯的資料庫會記上一筆,不會讓你白忙的。」
總督從辦公桌上拿起那支數據筆,在簽名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筆畫比兩年前生澀了一些,但收筆時依然穩。他放下筆的那一刻,脊背第一次靠上了椅背一那個動作很輕微,像是肩上一塊壓了許久的石頭終於鬆動了半寸。
灰袍人接過數據板,機械指尖在數據板邊緣劃了一下—一段極短的二進位脈衝沿著數據線流過,那是行政院文件的常規祝聖程序,代表歐姆彌賽亞見證協議的簽署。他放下數據板,微微領首:「協議生效。格羅特沃爾德總督,加洛斯行政院歡迎您回歸瑪拉頓。」
總督走出辦公室時,走廊里的燈光和他來時一樣冷白。他沿著通道往回走,步伐比來時輕了些許。
回到E—7—319時,門開著。
兩個兒子還擠在下鋪,一個在翻數據手冊,另一個趴在枕頭上。妻子們坐在對面床上,縫補的縫補,整理線纜的整理線纜。那個最年輕的妻子站在門邊,手裡攥著那隻空水杯,看到他推門進來。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沒有問結果,只是看著他,聲音壓得極低:「簽了?」
「簽了。」
她放下杯子。「那我們可以離開這艘船了?」
「————快了。」
九個褶皺的人影擠在十五平方米的艙室里,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有壁面的循環風在陶鋼地板與塑鋼床架之間無聲流動。
恆星的光芒穿過舷窗裝甲玻璃上的一層薄灰,在艦橋金屬地板上鋪開一片暗淡的暖色。艦橋里沒有人說話,只有數據終端在冷光中持續跳動著數字一正在運轉的工程記錄、運輸艇調度清單、瑪拉頓地表各巢都的初步評估報告。
科恩站在舷窗前。他是從加洛斯網道那邊過來的,黑珍珠號懸浮在太空港骨架側翼的陰影中。深紅色的塗裝在恆星光照中泛著暗淡的光澤,側舷的齒輪骷髏徽記在網道大門的冷光映照下偶爾閃亮一下。
下方,瑪拉頓三號在視野中鋪展開來。灰黃色的底色上遍布暗褐色的傷痕,那是巢都外殼被黑暗靈族軌道轟炸撕開的舊疤。雲層稀疏,大氣的顏色偏灰。夜半球上的光點稀疏得讓他想起了阿米吉多頓的底巢一不是燈火通明,是那種在被劫掠後仍有人掙扎著活著的、微弱的光。
他站了一會兒,才開口。
「人口估算更新了嗎?」
馬庫斯站在他側後方,手裡握著數據板。「初步估算在百億以下,精確數字難以確認。大部分巢都中層和底層倖存者仍在原地,基因竊取者和混沌教派引起過一些騷亂,但被殘存的貴族私兵和PDF鎮壓了。現在只是沒人組織他們出來。黑暗靈族那次劫掠摧毀的主要是上層行政中心、防衛軍總部和軌道防禦設施。平民損失不算小,但不是滅頂之災。」
「帝國那邊呢?」
「帝國行政院將瑪拉頓標記為待核定」—一檔案還在,權限凍結了。沒有新的行政指令,沒有巡視記錄。距離瑪拉頓最近的工業世界需要數月往返,軍務部認為不值得為一個邊境巢都世界調動艦隊。」馬庫斯的聲音平穩,「他們被遺忘了。」
科恩轉過身來,目光從舷窗收回。「那個總督的情況?」
「赫拉克勒斯·范·格羅特沃爾德,前任行星總督。行政院的技術顧問已經完成接觸。他願意恢復總督身份。條件已經談妥—重建總督府,恢復家族宅邸,以及派人打開礦脈入口,解救被困的人員。」馬庫斯翻了一頁數據板。
「勘探組的地質評估呢?」
「光譜掃描顯示,三號主星地殼深處存在特級精金礦脈,月銀伴生品位極高。二號行星有濃縮稀土沉積物,七號行星的冰層有稀有金屬礦脈。」馬庫斯合上數據板,「這個星系的資源儲量遠高於常規巢都世界平均值。深層礦脈是封閉型全自動機械化作業面,獨立能源核心和循環系統仍在運轉狀態。」
科恩沉默了片刻。「協議已經簽署了?」
「附庸世界協議,行政首腦格羅特沃爾德,什一稅由加洛斯代繳,護教軍永久駐防,加洛斯在瑪拉頓徵兵權,移民權,資源開採權歸加洛斯。」馬庫斯道。
科恩的目光重新落在那顆灰黃色的星球上。夜半球上那些稀疏的燈火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像一層被風吹散的餘燼。他想起阿米吉多頓的底巢,想起自己坐在屍堆中咽下第一口葡萄糖水時的景象。一座巢都世界的興衰在帝國的尺度上微不足道,但對於坐在那船上的人來說,活下去本身就已經是反抗了。
「這就是世界的常態。」他說,聲音不高。「發回加洛斯,讓埃利斯歸檔。」
馬庫斯在數據板上記下一筆。
「讓工程隊把太空港骨架建完。施工期間注意隱藏陣列的校準網道大門在不使用時要讓它消失,現階段還是需要進行一定的隱藏的。」
「明白。」
科恩轉過身,沿著艦橋走道向出口走去。網道還在卡拉斯塔燃燒,遠遠沒有結束,甚至還沒有進入高潮。無數的勢力正在匯合,所有的視線都被吸引。而加洛斯的網正在從另一邊向外生長,肆無忌憚地、瘋狂地擴充。瑪拉頓只是其中一個節點,會有更多的節點被加洛斯納入,區別是掌握方式或者合作方式。
黑珍珠號的引擎在他身後進入待機狀態,推進器的嗡鳴從低頻脈衝收束為持續不變的背景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