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網道戰爭(6)
第189章 網道戰爭(6)
科恩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天了。
網道深處的靈能冷光沒有晝夜之分,只有計時器上持續跳動的數字,和每一次從聖骨壁面收回意識時體內堆積的疲憊感。他在卡拉斯塔的各個節點之間逐段接續斷裂的靈能導流紋路,每完成一段,那道光痕就向黑暗中延伸一寸。速度正在相對放緩阻力在增強,混沌的侵蝕正在對抗每一處修復。
技術神甫們在前線後方建立了多處預製組裝場。聖骨板材和界膜外層由科恩預先塑造,機械修士們按需拼接,在斷壁殘垣之間拼合成標準化的壁壘和掩體。科恩定期趕赴那些掩體完成最後一道工序—將聖骨結構接駁到網道的壁面上,讓新生的壁面與古聖的骨架融為一體。
大部分時間他仍在網道的壁面之間移動。那些斷口越來越深,每一段修復都需要跨越更長的距離才能抵達下一處損傷點。黑珍珠號在卡拉斯塔的尺度下,始終跟隨著他的腳步。
戰火在更深處燃燒。
後方運輸艇上的人流從未斷過。星界軍、護教軍、朝聖者、星際戰士一新的面孔每一天都在湧入卡拉斯塔,沿著修復的通道向前推進,消失在樞紐深處的靈能冷光中,然後幾乎不再返回。偶有重傷員被擔架機仆送回後方,運輸艇去前沿時貨艙裝滿了彈藥和備件,返程時則載著傷員和成箱的身份牌。在卡拉斯塔邊緣的轉運平台上,那些等待裝船的密封箱經常堆疊到視野盡頭。
遠處,炮火的閃光在靈能冷光中持續明滅。帝皇的暗金、恐虐的猩紅、色孽的紫、奸奇的藍在樞紐深處的黑暗中交替閃爍,像一座正在碎裂的彩色玻璃穹頂。
這一天,那道存在在他意識邊緣的重量又落了下來。科恩在聖骨壁面之間停下。帝皇的靈能意志直接出現在他的意識中,沒有聲音,但比聲音更快,更直接,像一道被壓入水面的重壓。
「放緩修復。讓那些東西以為有縫隙可鑽。」
科恩沒有問原因。他站在那段剛完成接續的壁面旁邊,等待帝皇的意志繼續。
「那幾個東西必須釘死在這裡。奸奇現在沒有投入一祂在看,在等。要讓它們覺得有機會弄死我。」
科恩理解了那段話的分量。網道修復的意義,從來不是讓誰替代帝皇坐上黃金王座一馬格努斯也好,任何人也罷,那都僅僅是帝皇的回憶吃語。帝皇需要王座本身。黃金王座不是祂的牢籠,是祂的放大器。
萬年來,祂一直在用自己的靈能對抗自己體內正在膨脹的神性。他坐在王座上,不是因為他被鎖在那裡,而是因為只有通過王座的放大,他才能壓制那層正在吞噬人性的殼。網道修復後,王座效率提升,他就能用更多的靈能來鎮壓神性一而不是釋放它。祂選擇讓自己更像人,而非更像神。
奸奇看到的命運線,不是網道被修復讓帝皇重獲自由,而是帝皇正在通過修復網道主動否定自己成為神。他看到了一個拒絕神位的萬古囚徒,正在用祂修復的網道,加固的反神性盔甲。這對命運之主來說,是比任何勝利都更誘人的劇本一命運本身正在被改寫,而改寫的方式是一個本可以成神的存在選擇不成神。這就是奸奇留下來的原因之一。
而網道修復的變緩,或者停止,甚至倒退,命運將再次變化,命運之主,可能會忍不住真正意義上的下場。恐虐魔軍已經全力壓上,色孽魔軍已經過半主力進入卡拉斯塔,納苟先鋒也已經出現。奸奇來的最早,選擇躲藏了起來。
帝皇設下的是一道陷阱。放緩修復留下的那道縫隙,會引誘四神將主力投入到卡拉斯塔,而帝皇會在那裡將它們纏住、拖垮。這是一個最新的戰略,而科恩的存在,就是祂手中從未有過的那張底牌。
「製造,快速,兩萬具。」
一道完整的靈能圖紙沿著帝皇的意志灌入科恩的意識。軀體的結構參數—骨骼密度、肌肉纖維排列、神經節點的分布一比星際戰士更精密,比之前給的方案更複雜,顯然非常特殊。沒有基因種子,沒有植入器官,只有一具從原子層面重新排列的軀體。這是為科恩的能力量身定製的藍圖方案。
還有一具無頭的軀體。它在圖紙的末尾單獨出現,比所有禁軍都更高大,肩寬超出了正常比例,胸腔結構與禁軍不同。科恩看到了它的輪廓,心知肚明。
帝皇的靈能將科恩體內堆積的疲憊暫時壓制了下去,但那種壓制本身也在消耗他1——
像一件持續壓在皮膚表面的鎧甲,不會讓你倒下,但會讓你記得自己正在被壓著。
科恩沒有遲疑。他轉身離開了那段剛完成接續的壁面,沿著卡拉斯塔邊緣的通道向深處移動,來到一處早已準備好的地下掩體。聖骨穹頂覆蓋著整個空間,界膜在壁面上泛著均勻的淡金色光暈,精金骨架作為支撐。一座被保護得很好、足夠安靜、足夠深的工作間,遠離戰線。
原子從倉庫中調出,按照帝皇的藍圖逐層凝聚。第一具軀體的骨架從虛空中生長出來,然後是肌肉纖維在精金骨架上編織,皮膚覆蓋成型。面孔是統一的模板一深色短髮,輪廓清晰的五官,沒有表情。
然後是耀金甲,從胸甲到肩甲到腿甲,一體成型。能量導管沿著內襯嵌入甲片夾層。
動力劍的劍刃從虛無中延伸,劍柄上的防護符文在成形的同時就蝕刻在精金表面。
第一批,一百具軀體在穹頂中央整齊排列成干排十列,全部穿著耀金甲。頭盔的面罩全部打開,露出閉著的眼睛。他們只是軀殼,沒有靈魂,沒有意識。
然後帝皇的金色靈能降臨了。
科恩感覺到那道靈能落在這一批無意識的軀體之上。萬年間陣亡禁軍的靈能印記在觸及那些空殼時甦醒了過來一祂在召回他們。那些在皇宮台階上、在網道入口前、在混沌突襲中倒下的耀金戰士,他們的軀體早已化為灰燼,但帝皇保留了他們的靈能痕跡殘存的印記、最後一刻的意志、名字的餘溫。每一份印記都像一根被燒到只剩燼火的蠟燭。
也有完整的靈魂,保留了全部的記憶,正作為咒縛軍團成員為帝皇戰鬥。此刻從黃金王座的方向,從亞空間深處,將這些殘存的靈能印記和完整的靈魂,壓入科恩塑造的空殼中。
這些靈魂並非全部完整圓滿狀態。有的帶著萬年前最後一戰的創傷記憶,有的靈能印記已在亞空間的陰影中被磨損了邊緣。但帝皇的召回不要求完整性一隻需要他們還記得自己是禁軍,記得帝皇需要他們。
科恩塑造成型的那些千篇一律的面孔,在帝皇靈能的意志下逐漸變化。面容按照靈魂記憶自動適配,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每一張臉都對應著一段被時間掩埋的歷史。
他們都有自己的名字,都有或多或少的記憶,都有靈魂一隻是完整度不同。此刻他們全部看向科恩。沒有人開口。科恩沒有迴避那些目光。
帝皇的靈能收束了一瞬,然後再次壓向下一批。更多召回的印記從靈能深處湧出,有些還帶著靜滯力場剝離時的餘溫,有些已被亞空間陰影磨去了名字的邊緣。每一百次落下,就有一百名萬年前的戰士重新睜開眼睛。
第七排左側,卡代·維拉坎睜開了眼睛。護民官,網道戰爭中與拉·恩底彌翁並肩作戰的兄弟。他在戰爭第五年深入不可能之城外的隧道,不顧勸阻追擊敵軍,最終戰死在那片被混沌淹沒的黑暗中。此刻他的自光鎖定了穹頂出口的方向,仿佛還在執行那道萬年前的最後指令。
第十二排,賈薩克—另一位護民官,卡代之前兩周倒下的那位。他與卡代、拉三人曾共同指揮禁軍守衛網道,是網道戰爭中最早隕落的將領之一。
第十九排中央,薩吉塔魯斯·馬拉奎睜開了眼。無畏機甲的駕駛員,他的軀體早已化為灰燼,但帝皇保留了他最後一刻的意志。萬年來他的名字一直刻在禁軍內部最古老的榮譽名錄上。
他們的意識是完整的,為帝皇戰鬥至死,生生世世。部分人的記憶已經殘缺,但殘缺不影響戰鬥。他們只需要知道自己是禁軍,只需要知道帝皇需要他們。卡代·維拉坎的面孔在第七排沉默地亮著。他知道他是誰。這就夠了。
帝皇的靈能像一層持續滲入的金色油脂,每一批降臨都在重新點燃一百根燭火。那些被召回的印記—無論多麼破碎—都在新的軀體中重新獲得了溫度。有人握緊了拳頭,有人在成形後第一秒就轉向穹頂出口—那裡是戰場的方向,有人低頭看自己戴著手套的雙手。然後他們在沉默中站直了。
兩萬具軀體已經在穹頂中央鋪展開來,像一片被時間凍結的耀金方陣。
然後帝皇的靈能沒有離開。他的意志從那些剛剛甦醒的禁軍身上移開,落在科恩身上。
帝皇的聲音在他的意識中瀰漫開來,比之前更近,像一道正在流淌的金色河流,但邊緣在抖動,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正在失控地振動,又像某種被壓制了萬年的東西正在試圖從縫隙中擠出來。
「————我最好的工具。我的馬卡多。我親愛的摯友。」
然後的靈能開始從科恩意識的邊緣逐寸退去,像一道退回深淵的潮水,回到黃金王座的方向。
科恩感覺到了。身後的兩萬名禁軍在同一時刻動了。沒有戰鬥姿態,沒有列隊轉向。
兩萬具耀金甲冑在同一時刻單膝跪地,膝甲撞擊聖骨地面的聲響整齊得不像兩萬人,像一道被壓入空間的衝擊波,從穹頂中央向四周擴散,然後收束。
科恩轉過身。
薩吉塔魯斯·馬拉奎站在隊列的最前方。他的無畏裝甲早已在萬年前化為碎片,但此刻他站在一具全新的軀體中,肩甲上的徽記在靈能冷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澤。他是這一批被召回者中軍銜最高的一位曾經的聖盾衛隊成員,無畏機甲的駕駛員,在網道戰爭最激烈的階段指揮過內殿的禁軍部隊。他的面孔在萬年的沉睡後重新擁有了溫度,那雙眼睛在睜開時就已經校準了焦距,鎖定了穹頂出口的方向。他沒有看科恩一他的目光越過科恩,落在更遠處,像是在接收一段只有他能聽到的指令。
沉默持續了數秒。
然後馬拉奎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他的聲音沙啞,像被萬年的灰燼浸泡過的金屬:「帝皇意志。整編,列陣,投入卡拉斯塔前線。」
兩萬具耀金甲冑同時站起。動作整齊得不像兩萬人,像同一道被鑄造出來的意志在同一個時刻完成了姿態切換。沒有遲疑,沒有詢問,沒有停下來確認命令是否正確。帝皇的意志已經通過馬拉奎的口完成了傳遞,那就足夠了。
馬拉奎最後看了科恩一眼。他的目光在科恩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隨即握拳抵胸,行了一個完整的天鷹禮。然後他轉身,朝著穹頂出口的方向走去。
兩萬具耀金甲冑在他身後依次起身、行禮、轉向、邁步。腳步聲在聖骨穹頂下匯成一道持續的低頻轟鳴,像一座山脈正在移動。他們從科恩身邊列隊經過時,沒有人轉頭,沒有人放慢腳步。他們只是一支被重新點亮的軍團,正在返回它們應該在的位置。
科恩站在原地,看著那支耀金的河流從穹頂中央流向出口,然後消失在靈能冷光的邊緣。
帝皇又給了他新的任務。火星鑄造將軍已經將泰坦修會召集完畢數以萬計的泰坦駕駛員正在等待他們的神之機械。而萬機之神將通過科恩的手,賜予它們。
而在這座掩體的最深處,冷白色的燈光仍然亮著。穹頂中央,一座巨大的精金維生艙占據著整片空間。裝甲玻璃的觀察窗從艙體頂部斜切而下,露出一具沉默的輪廓—沒有頭顱,但肩寬足以讓任何凡人感到自身的渺小。
科恩看著那具無頭的軀幹在營養液中沉浮。費魯斯·馬努斯的頭顱已經從美杜莎起運,航向泰拉,航向卡拉斯塔。他被通報過這個情報,同時還有極限戰士的基因原體,正在馬庫拉格之耀號上,航向的也是卡拉斯塔。顯然帝皇在憋一個大的,而科恩是被極限壓榨的工具。
與此同時,另一道裂隙已經在卡拉斯塔的邊緣裂開。納垢終於忍耐不住出手了。
卡拉斯塔邊緣的靈骨壁面上,一道原有的裂隙在擴大。它的光芒暗而粘稠,像從腐爛的傷口中緩慢滲出的膿液,沿著聖骨結構的紋理逐寸蔓延。氣味比光更快抵達——腐爛的有機物、陳年的膿液、在潮濕中發酵了不知多少世紀的菌毯那氣味壓入靈能冷光中,像一層無形的油脂覆蓋在聖骨表面。這一次,沒有暗金色的光痕與它對抗,沒有修復的脈動從壁面深處湧出將它逼退。裂隙在持續擴張。
納垢靈從裂隙中滾落,發出細碎的咯咯笑聲,朝最近的壁面縫隙爬去。瘟疫蜂群緊隨其後,黑壓壓的蟲群湧出,在靈能冷光中投下一層移動的暗影。一艘瘟疫巡洋艦的艦首從裂隙中擠了出來,腐爛的暗綠色塗裝在靈能冷光中泛著病態的光澤,裝甲板上覆蓋著苔蘚色的菌毯,膿包在艦體表面緩慢脈動。第二艘、第三艘,七艘瘟疫艦船依次排列,腐敗綠色的光芒從它們的艦體縫隙中滲出,將周圍的靈能冷光染成暗淡的綠。菌毯從邊緣向外蔓延,覆蓋靈骨地面,攀上斷裂的尖塔。聖骨的靈能脈動在菌毯觸及之處逐段熄滅。被覆蓋的壁面不再自主脈動,古聖的修復進程在這一段被徹底掐斷。
艦船停穩後,裝甲板像被從內部推開的腐朽皮膚一樣裂開,膿液湧出。死亡守衛的瘟疫戰士們列隊而出,腐敗綠色的動力甲上覆蓋著鏽跡和菌斑,每一步都在靈骨地面上留下一個正在腐爛的腳印。它們的推進是沉默的—沒有咆哮,沒有怒吼,只有持續不斷的、
不緊不慢的步行,像一堵正在移動的牆。在他們身後,更多被瘟疫扭曲的輔助部隊拖著潰爛的肢體列隊前行。隊列中段,一個瘟疫終結者的肩甲上蹲著一隻納垢靈,正在摳挖盔甲縫隙中的腐蝕物。
大不淨者從艦船深處走了出來。身高超過了十米,軀體臃腫如山,內臟從腹部一道巨大的裂口中垂落。它的表情近乎慈祥,沒有憤怒,只有平靜的、包容一切的滿足感。七隻大不淨者,排成鬆散的隊列。在它們之間,數以萬計的納垢惡魔在列隊前行,卡拉斯塔的靈能冷光被染成了暗綠色。
裂隙深處傳來了最後一道震動—翅膀扇動的聲音,低頻而沉重,波紋所過之處菌毯加速生長。莫塔里安從裂隙中走了出來。暗綠色的輝光從盔甲縫隙中滲出,他穿著「野蠻盔甲」,左手握著能量鐮刀「寂滅」,右腰掛著手槍「明燈」。翅膀緩慢展開,每一次扇動都掀起一陣裹著孢子的風。他邁出第一步時,卡拉斯塔的靈能冷光暗了一度。
他在一處斷裂尖塔基座上停住腳步,俯瞰下方的靈族廢墟和帝國防線。然後他轉向卡拉斯塔深處一那道正在熄滅的靈能光痕方向。那是科恩剛剛離開的那段壁面的方向,也是帝皇刻意留下的「縫隙」。莫塔里安的自光沒有找到具體的輪廓,但感知到了那道光痕留下的餘溫。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細微,像一扇被時間鏽蝕的門向內合攏了不到一度。
他抬起鐮刀,指向卡拉斯塔深處:「帝國以為他們在守衛網道。他們不知道網道本身已經病了。我們的慈父深知這一點。讓它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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