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諸神大樂透
第117章 諸神大樂透
那位萬變之主投下目光後,黑珍珠號的艦體開始顛簸了。
不是亞空間航行中那種常態的低頻震顫—那種震顫船員們早已習慣,它像船的心跳,穩定、規律、可以忽略。這次不一樣。這次的震動從船體骨架的最深處傳上來,不規則、沒節奏,像有什麼東西在蓋勒立場的邊界上反覆撕扯,又像風暴中心的海水在巨眼周圍醞釀著某種即將傾瀉的力量。
科恩坐在私人工坊的舷窗前,右手搭在扶手上。場域一刻未停。二十五米半徑的球形感知持續向外延伸,混沌物質湧入、分解、剝離。但那條潔淨通道的維護開始變得吃力了一不是場域出了問題,是外面的東西在變。紫色混沌的流速在加快,湍流的密度在上升,像一條原本可泅渡的河流驟然漲成了洪峰。他看了一眼固定在牆上的數據板。蓋勒立場的讀數不再是一條平滑的橫線,而是開始跳動了。波動的幅度不大,但頻率在持續增加。
工坊外,走廊里的應急燈帶在腳下鋪出暗紅色的光痕。照明板的亮度被壓到了最低檔,每隔幾秒就會閃一下一不是故障,是蓋勒立場在抵抗亞空間湍流衝擊時從能源系統中抽取了過多的功率。勤務機仆的步態變得遲緩,光學鏡頭的光斑在昏暗中明滅不定。有人在低聲念誦帝皇的禱文,不是虔誠,是恐懼被壓制後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本能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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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橋里,馬庫斯站在全息投影台前。儀錶盤上的數據流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的數字都在變—不是向好的方向變。
「蓋勒立場波動頻率在增加。壓力讀數————跳到黃色區間了。」傳感器的聲音從通訊面板上傳來,帶著一絲不該出現在值班軍官身上的緊張。「蓋勒立場輸出曲線不穩定。設備沒有報錯。」
馬庫斯按下全艦廣播:「所有部門,持續關注立場讀數。輪機艙密切關注反應堆輸出曲線,出現異常立即報告。」
赫拉·沃斯的聲音從星語通訊頻道傳來,沙啞,但比往常更沉。
「副艦長。亞空間通訊環境持續惡化。不是干擾是風暴在加強。我聽到————」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分辨那道從靈能噪音中擠出來的、若有若無的信號。「————在低語。在彼此之間。」
馬庫斯的右機械眼光圈縮了一下。「繼續監聽。威脅信號第一時間上報。」
「遵命。」
赫拉切斷了通訊。她的手指按在靈能接收陣列上,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鼻樑滑下來。她能感覺到那個東西一不是聲音,不是圖像,是一種從亞空間深處湧上來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壓迫感。針對那片戰場。似乎是......在掰手腕。
塞拉的聲音從導航艙傳來,帶著靈能者特有的空靈感,但尾音在發顫。
「副艦長。星炬信號————在衰減。不是消失了—是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道光和我們之間————」她艱難地組織著詞彙,試圖用人類的語言描述靈能者才能感知到的東西。「————伸出了一隻手。」
「能維持航線嗎?」馬庫斯問。
「能。」塞拉的聲音穩了一些,然後確認道。「它走了。那隻手收回去的瞬間,星炬的信號又回來了。它只是在看。不是要掐斷它,只是在確認它還在不在。」
馬庫斯沒有說話。他的右手手指在戰術台的邊緣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節奏不快不慢。
在他的海軍生涯里,「只是看看」的亞空間異象,從來沒有一次是好事。
在艦橋另一側的觀察席上,伊莎·維綸雙手緊握著扶手,雙目緊閉。她的嘴唇在翕動,不是在說話,是在對抗。她對抗的不是混沌低語。她對抗的是從亞空間深處湧上來的、越來越強烈的、讓人想放開一切跪下去的絕望感。那不是從她的腦子裡長出來的,是風暴在往她的腦子裡灌。
科恩的意識在這期間短暫抽離了一次。通過高維錨點,他確認望舒一切正常加洛斯一切正常。然後維持場域不敢輕易中斷。
艙體猛地一沉。
不是顛簸,是墜落—一整條船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下方託了一下又鬆開,重力發生器在零點幾秒內失去了穩定的輸出。走廊里的人下意識地抓住了扶手,有人沒站穩摔在地上。警報聲從各個艙段同時炸開。
馬庫斯的手按在通訊鍵上,聲音從全艦廣播裡傳出來:「全體注意,重力異常,就地固定。不是故障—是亞空間湍流衝破了蓋勒立場的緩衝層。各部門,損傷報告。」
一連串的報告聲從通訊面板上湧進來。
「輪機艙,反應堆輸出波動,正在手動穩定。」
「B區,重力發生器過載重啟中。」
「醫療艙,無人員傷亡。鎮定劑櫃傾倒,已處置。」
馬庫斯在值班日誌上寫下第一行字,然後按下通訊鍵,接通了私人工坊的頻道。
「艦長,蓋勒立場波動加劇,艦體受到亞空間湍流衝擊。目前無結構性損傷。塞拉報告星炬信號短暫衰減後恢復。」
科恩的聲音從頻道里傳來,平穩如常:「維持航向。」
「遵命。」馬庫斯沒有問「什麼原因導致的」。在亞空間裡問這種問題,就像在問「大海為什麼要起浪」—問了也是白問,何況答案可能比問題更可怕。
在艦隊後方的警戒艦「靜默祈禱號」上,瓦列莉亞站在觀測台前。舷窗裝甲蓋板緊閉,她什麼都看不到,但她的眼睛沒有睜開。她在感知—不是通過眼睛,是通過信仰。
她的眉頭越鎖越緊。兩個世紀的征戰生涯教會她一件事:亞空間中的風暴,只有很小一部分是自然現象。剩下的那些,是有人在上面呼吸。
亞空間裡有什麼東西在改變。不是風暴一風暴是常態,是背景,是帝國艦船每一次航行都要必經的爛路。這次不一樣。是某種更深層、更根本的東西在亞空間的地基上顫抖。她推開艙門,走到艦橋前方的觀測走廊里。那裡有一扇窄窄的防彈觀察窗一不是給導航員用的,是給指揮官用的。透過那扇窗,紫色的混沌在裝甲板的縫隙間翻湧。信仰引導著她看向—阿米吉多頓的方向。
那顆被亞空間風暴包裹了數月的星球。那顆飢餓的、焦渴的、吸引著整個銀河暗處無數雙眼睛的星球。在亞空間的映射中,她能感受到祂一不是作為星體的存在,而是作為靈能風暴的中心,作為一個巨大的、旋轉的、吞噬一切關注的漩渦。那顆冰冷的太陽,在亞空間的映射中顫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是整個亞空間在那一瞬間被什麼東西攪動了—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像一把利刃割開繃緊的皮膚。她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但她可以肯定,在整個銀河有無數雙眼睛在這一刻同時睜開了。
在泰拉,星語庭的深井大廳里,數百名星語者在同一瞬間停止了低語。他們的第三隻眼同時湧出鮮血,有人無聲地倒下,有人從靈能王座上跌落,有人對著虛空嘶喊著一個詞阿米吉多頓。那道光穿透了黃金王座周圍的靈能屏障,穿透了皇宮的城牆,穿透了太陽系的邊緣,像一聲從深淵底部傳上來的、無人能解讀的警報。
在奧菲利亞七號,導航者家族的尖塔中,那些從不離開靜默艙的古老貴族們從深沉的靈能冥想中驚醒。他們萎縮的第三隻眼在同一時刻劇烈地眨動,像是有某種巨大的引力在拉扯著他們的感知。家主們在加密頻道中交換著斷斷續續的脈衝,沒有人知道那道脈衝的確切含義,但所有人都鎖定了同一個方向。
在恐懼之眼的邊緣,在那些被帝國遺忘的黑暗世界中,在混沌勢力盤踞的破碎星球上野生的預言者、未註冊的靈能者、被扭曲的先知,無論他們侍奉誰,無論他們信仰什麼,都在那一刻抬起了頭。有人跪倒在地,有人瘋狂大笑,有人無聲地流淚。他們看到的東西不盡相同,但那個方向是唯一的。
諸神在高天之上掰手腕。凡人只是被震落的塵埃。
瓦列莉亞的目光從那個方向收回來,落在黑珍珠號所在的位置。她說不出原因,但信仰在凝聚—有什麼東西在那邊,在那條船上,在那道光痕的源頭。她覺得那是帝皇的意志在凝聚,是黃金王座在混沌中投下的又一柄利刃。但她知道,信仰不需要解釋它只需要存在。她在胸前劃著名字聖符,嘴唇翕動。
「神皇偉岸,諸邪避退。」
在黑珍珠號的醫療艙里,莉絲坐在護理站的椅子上。
重症室清空的那一欄寫著「零」。不是今天寫上去的一是幾天前。但那個數字沒有再變過。沒有新的重症傷員送進來,那些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人也沒有再惡化。她翻過一頁報告,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安靜。太安靜了。不是沒有聲音—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循環系統的白噪音、遠處走廊里勤務機仆的腳步聲。這些聲音都在。但那種安靜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是風暴中心特有的、讓人脊背發涼的寂靜。
她看了一眼走廊。艦長來過之後,那些重傷員就不再需要搶救了。
在走廊盡頭的兵艙里,一個老兵靠在牆角,手裡攥著一把小刀。他不是在磨刀,不是在做任何跟戰鬥有關的事。他在刻字——在身份牌的背面,用刀尖一筆一划地刻。他的手指被刀刃劃破了,血滲進刻痕里。他沒有擦。不是不疼,是那種疼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
而在那之前,在艦長走過他的病床之前,他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
他刻的內容是:「帝皇在注視艦長,然後艦長救了我。」
旁邊的床位上有人在低聲重複這句話,不是背誦,是在確認它是不是真的。有人在枕頭邊的鐵皮柜上用刺刀刮出「艦長來過,傷就不疼了」。更遠的地方,一個年輕的士兵一從加洛斯防衛軍第二批徵召上來的,沒打過幾場仗一在床頭的艙壁上用炭筆寫下「帝皇借艦長的手」。然後劃掉了「借」,在下面重新寫了「派」。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命令。但那些人都在做同一件事。不是祈禱是把艦長和帝皇的名字刻在同一個鐵皮柜上、同一面艙壁上、同一塊身份牌上。這不是國教的標準格式,這是士兵自己的語言。那個老兵做完一切,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他的手沒有放開那張身份牌,指節泛白。
風暴在加劇。
蓋勒立場的壓力曲線從黃色跳到了紅色邊緣,讀數還在往上漲。艦橋的燈管開始不穩定地閃爍,不是故障—是反應堆在極限輸出下,能源分配系統自動切斷了非關鍵艙段的供電。走廊里的照明板從冷白色變成了暗紅色,應急燈帶在地面上鋪開一片昏暗的光痕。
有人在奔跑一不是逃,是損控小組在趕往反應堆艙的路上。
馬庫斯的手指停在通訊鍵上方,猶豫了一秒一沒有按下科恩的頻道。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干擾艦長。他知道有些事不能說不能問,更不能被打擾。
塞拉在導航艙里閉著眼睛,第三隻眼的光芒在顫抖。她的額頭上全是汗,銀白色的長髮被汗水浸透貼在頸側。星炬的信號在靈能風暴的干擾下時強時弱,像一支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的蠟燭。但它在。它的光還在。還有那麼遠然後她看到了什麼。
不是星炬。是那個方向。在風暴的邊緣,在混沌旋渦的最深處,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條縫。不是裂隙一是出口。是阿米吉多頓的現實坐標在靈能風暴的黑暗中撕開了一道口子。不是平靜的,不是穩定的,是那種隨時會閉合、隨時會被混沌吞沒的、脆弱的、卻實實在在存在的光。
「副艦長。」她的聲音帶著靈能透支後的沙啞。「出口。阿米吉多頓。在風暴中心。
它在那裡。」
馬庫斯的右機械眼光圈縮到了最小。「鎖定坐標。」他轉向內部通訊面板,接通赫拉·沃斯的頻道。「星語者,向全艦隊廣播:出口已確認,所有艦船跟隨領航艦航跡,準備脫離亞空間。」
赫拉的聲音從星語通訊頻道傳來,帶著靈能傳導特有的空靈迴響:「遵命。黑珍珠號星語者,全艦隊廣播出口已確認。所有艦船,跟隨領航艦航跡。準備脫離亞空間。」
片刻後,她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轉達的意味:「艦長。旗艦星語者回復。報應級收到。聯合艦隊將跟隨黑珍珠號航跡。馮·霍夫曼司令確認。全艦隊,準備脫離。」
馬庫斯切回全艦廣播:「全艦,準備脫離亞空間。所有部門,最後檢查。」
艙內氣氛在那一瞬間變了。不是鬆弛,是繃緊到了極致之後的、短暫的、凝滯的平靜。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放鬆。在亞空間裡待了太久的人知道,脫離亞空間的那一刻—
當蓋勒立場關閉、現實宇宙的物理法則重新接管的那一瞬間—是整次航行中最危險的時候。裂隙可能在那時撕開,污染物可能在那時滲入,那些在亞空間邊緣跟了艦隊一路的東西可能在那時撲上來。
但這次沒有。塞拉的第三隻眼鎖定了那條裂縫那道在風暴中心撕開的、通往往生界的門。聯合艦隊在黑珍珠號開闢的潔淨通道中排成一條漫長的航跡,近百條艦船的蓋勒立場在同一時刻進入了脫離程序。
科恩靠在椅背上。意識沉入高維空間。倉庫里的萬能原子儲備在持續增長。恩普仍然坐在望舒深處的鑄造大廳之內,電子束與數據總線相連,伺服顱骨緩慢盤旋。
舷窗裝甲蓋板還緊閉著。但所有人都知道,當它打開的時候,他們將看到的東西不一定是希望也許是更多的火。
黑珍珠號率先衝出了風暴。艦體震顫,紫色混沌被撕裂,一片全新的星空在舷窗外展開。
阿米吉多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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