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遠征（下）
第115章 遠征（下）
三天。在加洛斯的穹頂下，這是移民船團裝卸一批貨物、機仆生產線完成一輪換模、
一個士兵從宿舍走到舷梯口再走回來的時間。但對泊位區那些沉默的鋼鐵巨獸來說，三天只是引擎預熱、導航校準、最後一輪自檢—等待被喚醒的時間。
第三天清晨，黑珍珠號的艦橋里，馬庫斯已經在戰術台前等著了。
「全艦已就緒。航線已錄入導航系統。」馬庫斯說。
科恩在指揮官座位上坐下。
「啟航。」
推進器點火，黑珍珠號從泊位滑出。真理號、無畏號、榮耀號依次緊隨。十條眼鏡蛇在側翼展開，四條奧德修斯級在後方排成縱隊。火種號從外沿軌道滑入編隊後方，二十公里的鋼鐵軀殼遮蔽了身後半片星空。
艦隊駛向曼德維爾點。塞拉在導航艙中倒數，第三隻眼的光芒在額前金屬圓盤的縫隙中閃爍。舷窗裝甲蓋板逐級下落，蓋勒力場的嗡鳴從船體深處湧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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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體一震。紫色混沌湧入虛空盾的邊界。
塞拉的聲音從導航艙傳來，平穩如常：「蓋勒立場穩定。亞空間引擎輸出正常。星炬信號鎖定。」
科恩靠在指揮官座位上。他沒有去艦橋，而是起身走進私人工坊，艙門在身後關閉。
他在舷窗前坐下，場域展開。二十五米半徑的球形感知向外延伸，亞空間中的混沌物質像水往低處流一樣湧入場域範圍，被分解、剝離，化為原子云存入倉庫。船體周圍的亞空間物質濃度持續下降，蓋勒立場的壓力讀數平穩地維持在綠色區間。黑珍珠號駛過的航路，留下了一段相對稀薄、潔淨的通道那是為後方艦隊開闢的安全路徑。
航程波瀾不驚。
數周后，黑珍珠號從曼德維爾點跳出，路西斯的光暈在舷窗外亮起。
太空港的引導燈連成一片光海。泊位區的艦船比上次離開時多了數倍。路西斯外勤艦隊第一特遣艦隊的主力已在泊位區外沿完成集結—一艘「報應」級戰列艦，兩艘「火星」級大型巡洋艦，六艘「統治者」級主力巡洋艦，十艘「不屈」級輕巡洋艦，二十艘「眼鏡蛇」級驅逐艦，以及三艘後勤支援艦。護教軍第一遠徵集群的運兵船在外沿軌道上待命，數十艘運輸艦的指示燈在黑暗中連成一片光脈。
其中那六艘統治者級在通報中是執行「破襲戰」或「定點清除」任務的特定支隊，火力兇猛。
科恩站在舷窗前，看著那片艦隊的燈火。
泊位區深處還停泊著十數條龐大的運輸船輪廓——銀河級運兵船。這些巨艦是帝國最古老的星際運兵船之一，專為跨星系部署星界軍兵團而設計。每條銀河級都配有獨立的亞空間引擎，但航速相對較慢，需在艦隊掩護下統一航行。
這些兵團來自路西斯周邊數個星區內的數十個世界。軍務部根據阿米吉多頓的戰況評估，提前數周下達了動員令，要求各世界抽調戰略預備隊向路西斯集結。為了在最短時間內湊齊足夠的兵力，整個區域的戰略預備隊被統一調度—一有的來自鑄造世界的機械化工兵，有的來自農業世界的輕步兵，有的來自工業巢都的裝甲兵團。他們在各自駐地已完成集結，乘坐運兵船一路向路西斯匯合。
此刻，停在泊位區的只是最後一批抵達的船隊。它們的艦體上塗著不同世界的徽章有鑄造世界的齒輪，有巢都世界的工業符號，有農業世界的穀物紋章。艙門已經打開，成箱的物資正通過運輸艇轉運到各條主力艦上。更早抵達的運兵船已經在軌道上待命數日，船員休整，裝備檢修，等待聯合艦隊完成編組。
星界軍的編制以「團」為基本單位，但團的規模因徵召世界的軍事傳統而異。此番調集的多是常年駐守邊疆或參與過鎮壓叛亂的職業兵團，每個團兵力約數萬人，滿編滿裝，在各自駐地已完成整訓。每一條銀河級運兵船都足以承載一個數萬人的兵團及其全部裝備。護教軍近百萬，星界軍逾百萬，加上加洛斯行星防衛軍的六十萬精銳，聯合艦隊的地面兵力已經接近三百萬。
黑珍珠號滑入預定泊位。氣閘門打開，路西斯太空港的空氣涌了進來一乾燥，帶著鑄造世界特有的鐵鏽味。
科恩走下舷梯時，一位身著深藍色將官制服的男人已經等在泊位平台上。他的胸口別著帝國海軍的雙頭鷹徽章，左眼是機械義眼，右臉從觀骨到下頜有一道陳舊的能量武器灼痕。
「科恩·塞維魯賢者。」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我是馮·霍夫曼，路西斯外勤艦隊司令。根據路西斯聖賢議會的決議，我被授予聯合艦隊的戰場指揮權，全權負責本次遠征的戰術協調。我的司令部設在報應級上。」
科恩點了點頭。
馮·霍夫曼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黑珍珠號斑駁的裝甲上。「哥特級————領航？」他的語氣里沒有嘲諷，但疑問已經掛在嘴邊了。「幾艘巡洋艦的艦長對你的船有疑問。不是質疑決議，是純粹的技術討論—哥特級的光矛陣列占用了大量能量，引擎出力在同級艦中排在中下游，用作領航艦————他們覺得不合適。」
科恩沒有立刻回答。「他們想怎麼看？」
馮·霍夫曼的機械義眼光圈縮了一下。「最簡單的辦法—讓你的船在常規速度下跑一圈。」
科恩轉過身，對馬庫斯說：「通知輪機艙。常規速度，全馬力。在泊位區外沿軌道上跑一圈。」
馮·霍夫曼的嘴角動了一下。他對著通訊器說了幾句。幾分鐘後，泊位區的引導燈調整了航道。拖船將黑珍珠號從泊位拖出，艦轉向外沿軌道。
黑珍珠號的推進器點火，尾焰在星空中拖出藍色的光帶。船體加速。
科恩站在艦橋上，看著儀錶盤上的速度讀數一路攀升。黑珍珠號不是光矛特化艦，而是宏炮與光矛的混合配置。它的引擎經過他多年來持續不斷的升級一從路西斯時期的動力導管晶格重構，到加洛斯時期的反應堆能量調配邏輯優化一這條船已經只剩外觀是哥特級了。黑珍珠號在全馬力下的速度遠超哥特級標準，儀錶盤上的讀數攀升到了讓同級艦長們沉默的區間。
馮·霍夫曼的通訊頻道一直開著，他沒有說話，但科恩能聽到那邊有人在低聲念數字。黑珍珠號在軌道上畫出一道弧線，從艦隊泊位區的邊緣掠過，然後減速返航。全程不到二十分鐘。
當黑珍珠號重新滑入泊位時，馮·霍夫曼的通訊頻道里傳來一串短促的二進位脈衝。
不是質疑，是確認。傳感器記錄的數據不會說謊一黑珍珠號的常規速度達到了哥特級標準的兩倍。質疑隨之消散。真正讓馮·霍夫曼最終拍板的，是黑珍珠號在亞空間中的特殊表現在它的航行日誌中，曾多次在小規模亞空間湍流中保持平穩，機魂對混沌擾動的感知遠超普通艦船。在風暴包圍阿米吉多頓的當下，一艘穩定的領航艦比一艘快速的領航艦更有價值。
馮·霍夫曼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數據板看了一眼。「爭議到此為止。下午召開作戰會議，所有艦長參加。明天一早，艦隊出發。」
科恩點了點頭。
他轉身看向泊位區深處，目光在那些巨大的艦船輪廓上掃過。在主力巡洋艦的泊位區，一條熟悉的艦體映入眼帘統治者級的粗獷裝甲艦首，側舷的補焊痕跡清晰可見。
鐵壁號。艾森霍恩的船。
科恩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呼叫通訊。他只是多看了幾秒。有些老熟人不需要寒暄，看到對方的船還在，就知道人還在。從漫遊港一別，各自走了不同的路，如今又匯集在同一支艦隊裡。這就夠了。
登船在下午繼續。
路西斯聖殿又送來了一批人。一支由一名技術神甫帶隊的骨幹力量穿過廊橋，登上火種號。他們身後跟著一條大型運輸艇，貨艙里碼放著巨大的精金加固運輸容器。每個容器的體積都足以容納一輛裝甲車，表面的密封法蘭盤和穩壓裝置表明內部存放的是精密的、
不可震動的重型設備。運輸艇的腹艙門打開，勤務機仆魚貫而出，將那些沉重的容器一件件搬進火種號的機庫。數台重型搬運機仆被調來，液壓臂托起最大的那隻容器，在引導光束的指引下緩緩移向方舟深處。
科恩站在機庫邊緣，看著那些容器被逐一打開。
箱子裡不是武器，不是彈藥。是組件帝皇級泰坦缺失的組件。武器接口的基座、
虛空盾發生器的核心線圈、駕駛艙神經連結陣列的備用模塊。每一樣都體積龐大，有的需要數台機仆協同搬運。星象軍團的備用部件，路西斯數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積攢。
那名技術神甫走到科恩面前，行了齒輪禮。他的法袍上繡著路西斯聖殿的徽記，胸口別著四階齒輪徽章。
「賢者大人。路西斯聖殿決議，將這批組件無償移交加洛斯泰坦軍團。」他的聲音平穩，沒有寒暄。「星象軍團庫存中尚有多套備用，這些組件對路西斯的軍事能力沒有影響。但火種號的帝皇級泰坦補全核心組件後，將具備完整的作戰能力。路西斯認為，一支完整的泰坦軍團比一套備用零件更有價值。」
科恩沒有說話。他看著那些精金組件在機庫燈光下泛著冷光。路西斯出了血本。無償移交—這四個字在機械修會的字典里極為罕見。
那名技術神甫繼續說道，語氣沒有什麼起伏：「為了歐姆彌賽亞的鋼鐵意志。」
科恩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路西斯的友誼，加洛斯銘記在心。
，，技術神甫沒有追問加洛斯打算如何回報。他在路西斯聖殿的談判桌上見過太多交易有些東西不需要寫在紙上，路西斯現在加注，將來加洛斯必須還。
走廊里，科恩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加洛斯的泰坦軍團————總有一天會擴到帝國一級軍團的規模。也許更大。」
馬庫斯跟在他身後，右機械眼的藍色光圈伸縮了一下，沒有接話。他不是沒聽到而是聽到了，才沉默。
科恩沒有再說，繼續向鑄造大廳走去。
作戰會議在聖殿外圍的會議廳召開。巨大的空間足以容納數百人，長條桌兩側坐滿了艦長和指揮官。路西斯外勤艦隊第一特遣艦隊的艦長們坐在左側，加洛斯艦隊的艦長們坐在右側—馬庫斯、埃德里克、薇拉、霍克。
科恩的座位在加洛斯艦隊一側。他落座時，對面一個熟悉的身影微微側頭，朝他點了一下。艾森霍恩。四階技術神甫，鐵壁號艦長，左眼的紅色光學鏡片還是老樣子，焦距伸縮了一下，然後轉回去，繼續看著全息投影台。
科恩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
馮·霍夫曼站在主位。全息投影台上，阿米吉多頓的星圖緩緩旋轉，標註著綠皮的入侵方向、帝國防線的部署，以及亞空間風暴的邊界。
「亞空間風暴沒有減弱。帝國海軍的增援艦隊仍在風暴外圍徘徊。」馮·霍夫曼的聲音平穩。「據偵察報告，風暴邊緣存在短暫穩定間隙——這是我們進入的窗口。但這個窗口，需要一艘船領我們進去。」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科恩身上。
「領航艦黑珍珠號。」
他收回目光，掃過長條桌兩側的面孔。沒有人提出異議。黑珍珠號的速度測試數據已經傳到了每一條艦的戰術終端上，那些數字會自己說話。
「聯合艦隊—近百條艦船，三百萬地面兵力。路西斯外勤艦隊第一特遣艦隊是打擊拳頭，星界軍運輸艦隊是登陸鐵錘，加洛斯泰坦軍團是決戰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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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手指在全息投影台上點了一下火種號的輪廓。
「火種號。不僅是泰坦和騎士的投送平台。它是聯合艦隊的移動工業心臟—彈藥生產線、武器維修車間、配件鑄造艙。只要火種號不沉，我們的炮就不會停，坦克就能修，泰坦就能再站起來。它是我們打持久戰的唯一理由。」
他的目光從全息台上抬起，掃過全場。
「所以火種號位於編隊後方中央，由主力艦層層護衛。」
左側的路西斯艦長們交換了一個眼神。艾森霍恩的光學鏡片穩定地亮著。
會議結束後，科恩獨自走回黑珍珠號。他在舷梯口站了一會兒，看著泊位區那些艦船的燈光。火種號的輪廓遮蔽了半邊星空，馮·霍夫曼的司令部已經在報應級的艦橋深處全面運轉。
第二天清晨，泊位區的引導燈依次亮起。聯合艦隊開始離港。
火種號的龐大軀殼率先滑出外沿軌道，二十公里的鋼鐵巨獸在引導光束的指引下緩緩轉向。黑珍珠號從泊位滑出，跟在火種號的側方。真理號、無畏號、榮耀號緊隨其後，十條眼鏡蛇在側翼展開，四條奧德修斯級在後方排成縱隊。路西斯外勤艦隊第一特遣艦隊的戰列艦在火種號兩側展開，大型巡洋艦和主力巡洋艦層層疊疊，輕巡洋艦和驅逐艦在外圍游弋。在艦隊外圍更遠的空域中，三艘塗裝著銀白玫瑰紋章的警戒艦沉默地滑過—銀壽衣修會的戰艦，她們將與艦隊保持一定距離，獨立執行靈能警戒任務。
在主力巡洋艦的隊列中，鐵壁號的艦體緩緩滑出泊位，統治者級的輪廓在黑珍珠號的視野中一閃而過。它的炮塔已經校準，艦首的新星炮待機燈亮著暗紅色的光。
最後離港的是那十數條銀河級運兵船。每一條都配有獨立的亞空間引擎，但航速相對較慢，需在艦隊掩護下統一航行。它們的艦體緩慢地笨拙地轉向，在拖船的輔助下駛出泊位，像一群被喚醒的巨鯨。艦橋上閃爍著識別燈，星界軍的兵團徽章在燈光下依稀可辨鑄造世界的齒輪，巢都世界的工業符號，農業世界的穀物紋章。逾百萬星界軍精銳連同他們的坦克、火炮和裝甲車，被固定在那些巨艦腹部的貨艙中。
科恩站在黑珍珠號的艦橋上。全息投影台上，近百個光點在星圖中排列成鬆散的編隊。
艦隊駛出泊位區，在引導光束的指引下於路西斯外沿軌道完成編組。黑珍珠號在最前方領航，火種號居於編隊中央，戰列艦在其兩側展開。
馮·霍夫曼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沉穩而清晰：「聯合艦隊，所有艦船。啟航。目標，阿米吉多頓。黑珍珠號領航，其餘跟隨。沿預定窗口進入。」
科恩按下通訊鍵。「黑珍珠號收到。」
黑珍珠號率先駛向曼德維爾點。艦隊在後方鋪展開來，近百條艦船的尾焰在星空中連成一片壯闊的光海。
船體一震，紫色混沌湧入虛空盾的邊界。塞拉的聲音從導航艙傳來：「蓋勒立場穩定————黑珍珠號已進入亞空間。」
通訊頻道里還殘留有餘音，馮·霍夫曼的聲音平穩：「聯合艦隊，跟隨領航艦航跡，依次進入。」
後方，火種號的龐大軀殼緩緩駛過曼德維爾點，艦體在混沌的裂隙中消失；戰列艦、
巡洋艦、驅逐艦、運輸艦—一艘接一艘，尾焰在黑暗中依次熄滅，魚貫躍入亞空間的紫色深淵。近百條艦船在黑珍珠號開闢的稀薄通道中鋪開一條漫長的航跡。
科恩靠在指揮官座位上，右手搭在扶手上。舷窗外，紫色混沌在裝甲板的縫隙間翻湧。聯合艦隊在他的後方編隊航行，沿著黑珍珠號開闢的那條通道，平穩地駛入深空。
艾森霍恩的鐵壁號也在這片鋼鐵洪流中，在主力巡洋艦的隊列里沉默前行。從漫遊港到加洛斯，從加洛斯到路西斯，從路西斯到阿米吉多頓一有些人走散，有些人又回來了。
科恩收回目光，閉上眼睛。
阿米吉多頓在燃燒。聯合艦隊正在趕赴那片焦土。加洛斯泰坦軍團將走在最前面。
在艦隊後方的警戒艦上，瓦列莉亞修女長站在艦橋的舷窗前，看著前方那些逐漸被亞空間吞噬的尾焰。她身後的艙壁上，銀壽衣修會的銀色玫瑰徽章在應急燈下泛著暗淡的冷光。她沒有開口，銀壽衣的姐妹們向來用行動而非言語表達自己。她只是將手掌按在胸前的I字大聖符上，嘴唇無聲地翕動一那是在為艦隊祈禱，也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戰爭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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