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航路(937.M41)
家屬全部安頓在加洛斯穹頂之下,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這一個多月里,穹頂下的城市從略感擁擠變成了井然有序。行政機仆完成了戶籍錄入,學校開了課,醫院正常運轉,農業區的第二批作物已經種下。第一批二十萬家屬適應了新環境,孩子們在街道上追逐打鬧,大人們在工廠和辦公樓里找到了崗位。加洛斯不再是圖紙上的藍圖,它開始呼吸了。
真理號在這一多月里完成了所有的系統自檢和試航。薇拉帶著她的團隊在加洛斯周邊的空域跑了十幾趟短途,測試了反應堆的極限輸出、光矛的充能曲線、宏炮的射擊精度、虛空盾的能量分配邏輯。每一項數據都記錄在案,每一項都超出了帝國海軍月級巡洋艦的出廠標準。但真正的試航,是現在才開始。
黑珍珠號與真理號並排停泊在太空港的泊位上,兩艘五公里長的鋼鐵巨獸在引導燈的光柱中泛著冷灰色的光澤。黑珍珠號的艦體斑駁,漆面做舊,看起來像一條服役了幾十年的老艦;真理號的深紅色裝甲板在星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艦體側面的船名銘牌已經刻好了——「真理號」,高哥特語的華麗字體,下方是加洛斯自治領的齒輪骷髏徽記。
「雙艦編隊,出港。黑珍珠號旗艦,負責領航。真理號跟隨。」劉恩在艦橋上按下全艦廣播鍵,聲音傳遍了黑珍珠號的每一個角落,也通過雷射通訊陣列傳到了真理號的艦橋上。「目的地,阿米吉多頓。航線已同步,曼德維爾點坐標已確認。出發。」
從太空港到曼德維爾點的常規航程需要將近二十個小時。馬庫斯在全息投影台上標註的航線顯示,加洛斯的曼德維爾點位於星系邊緣,距離恆星將近四十個天文單位,飛船需要從內圍軌道向外圍推進,直到引力干擾衰減到安全閾值以下。以編隊目前的巡航速度,二十小時是最保守的估算。
黑珍珠號在前方領航。塞拉在導航艙中鎖定了星炬的方向,將航線參數通過雷射通訊陣列同步到真理號的導航終端。馬庫斯在全息投影台上盯著編隊狀態,確認真理號保持在預定的跟隨距離上。
「真理號就位,編隊間距確認。」薇拉·納扎里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清晰而穩定。
劉恩沒有去艦橋。他站在私人工坊的舷窗前,透過那層厚重的防彈玻璃看著真理號的尾焰在黑暗中穩定燃燒。二十小時的常規航行,足夠他把信息庫里積壓的藍圖再過一遍。
艙門鎖死,照明板調到最低亮度。他靠在椅子上,意識沉入高維空間。他在信息庫中打開原子偏轉護盾項目檔案,又看了一眼備註欄里那行字:「CMC-200型動力甲嫁接原子偏轉護盾發生器藍圖。量產工程優化推衍。」星堡機兵的原子偏轉護盾,他能夠塑造,但是工程實施量產計劃,卻遇到了很多困難。還有太陽輔助軍的載具的優化改良的量產計劃方案,這些項目在他的高維空間中層疊展開,逐層推演。他每天花幾個小時做這些事,不急不躁。
航行接近二十小時的時候,劉恩從私人工坊走出來,穿過走廊。走廊里的照明板還在日間模式,但燈光比平時暗了一檔,這是進入曼德維爾點前的標準流程——減少能耗,為亞空間引擎的啟動預留更多電力。守備團的值班老兵穿著動力甲在關鍵節點巡邏,看到他經過時側身敬禮,他點頭回應。
艦橋里的燈光調到了最低亮度,只剩下儀錶盤和指示燈的微光。馬庫斯站在全息投影台前,塞拉在導航台後面閉著眼睛,額頭上的金屬圓盤縫隙中透出淡紫色的光。那是她的第三隻眼在鎖定星炬——在亞空間航行中,導航者唯一可靠的參照物就是帝皇投射在亞空間中的靈能信標,橫跨數萬光年,是所有帝國艦船在混沌之海中不致迷失的唯一指望。
「曼德維爾點還有五分鐘。」馬庫斯頭也不抬地說。「真理號已就位,編隊間距確認。所有參數已同步。」
劉恩在指揮官座位上坐下,按下全艦廣播鍵。
「所有部門,即將抵達曼德維爾點。亞空間引擎預熱,全員就位。蓋勒立場啟動,充能確認。舷窗裝甲蓋板關閉。」
走廊里的照明板切換到了應急模式,燈光再暗一檔。舷窗的裝甲蓋板逐一下落,厚重的陶鋼板在液壓推桿的驅動下緩慢滑過防彈玻璃,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每一層甲板、每一個艙室,蓋板落下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連串沉重的嘆息。
蓋勒立場的激活在感知層面幾乎沒有聲音,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種細微的變化——空氣好像變稠了一點,皮膚上有一層若有若無的靜電。在帝國海軍的術語裡,這叫「現實錨定」,是蓋勒立場發生器將現實宇宙的物理法則強行投射到亞空間中所產生的副作用。
塞拉的聲音從導航艙傳來:「蓋勒立場穩定,輸出功率在標準範圍內。星炬信號鎖定。」
赫拉·沃斯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沙啞而平緩:「星語通訊陣列已就緒。真理號星語者在線上。亞空間通訊環境——靜默。無異常信號。」
馬庫斯轉頭看向劉恩。「艦長,編隊準備就緒。」
「啟動。黑珍珠號領航,真理號跟隨。」
塞拉的手指懸在導航面板上方。蓋勒立場全功率啟動,亞空間引擎輔助迴路切斷,船體的震動頻率轉為一種更低沉、更短促的顫動。
「蓋勒立場穩定。壓力讀數正常。亞空間引擎預熱點火完成。」她的聲音平穩得像在朗讀操作手冊,但握著操縱杆的手指指節泛白。「啟動。」
船體猛地一顫。不是推進器那種持續的推力,是撕裂——現實宇宙的物理法則被強行撕開一道口子,亞空間的混沌從裂隙中湧入,蓋勒立場在船體外圍撐起一個脆弱的氣泡,將那些翻湧的色彩隔絕在外。
赫拉·沃斯的聲音從星語頻道傳來:「黑珍珠號已躍入亞空間。真理號申請進入。」
「准。」
真理號的亞空間引擎緊隨其後激活。薇拉·納扎里的聲音從星語頻道傳來,被靈能壓縮成乾燥的二進位脈衝:「真理號已躍入亞空間。編隊間距確認,正在校正航向,鎖定旗艦航向參數。」
塞拉在導航艙里報告:「真理號正在跟進,間距保持在安全範圍內。」
艦橋里沒有人說話。新上船的通訊官臉色發白,雙手死死攥著座椅扶手。馬庫斯的手指在全息投影台上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划動。卡拉雙臂抱胸靠在艦橋入口處,面無表情,但動力甲肩甲接縫處的冷卻管路嗡鳴比平時高了一檔。
赫拉·沃斯的聲音再次傳來:「亞空間通訊環境穩定。雙艦編隊狀態確認:領航艦黑珍珠號,跟隨艦真理號。航向參數已同步,編隊間距安全。」
塞拉補充道:「星炬信號清晰。當前亞空間流穩定,預計航程——數周。」
劉恩靠回椅背。「值班表照常。各部門按規程運轉。」
馬庫斯應了一聲。卡拉轉身離開艦橋,去守備團訓練區巡視。菲麗斯從後勤艙發來一條簡簡訊息:「物資充足。」
雙艦編隊在亞空間中沉默前行。
劉恩知道多艦編隊在亞空間中航行有多困難。沒有兩條導航員能看到完全相同的航路。領航艦的導航員判斷方向,通過星語者向跟隨艦傳達航向參數;跟隨艦的導航員必須在使用自己的第三隻眼和聽從指揮之間找到平衡——既不能完全依賴領航艦的數據而忽視自己的感知,也不能脫離編隊自行其是。領航艦的導航員是方向,跟隨艦的導航員是校準。塞拉在導航艙中透過第三隻眼盯著星炬的方向,同時通過赫拉與真理號的星語者保持靈能通訊鏈路,將航向參數和微調指令一條條傳過去。真理號的導航員則在接收到這些數據後,在自己的感知中反覆比對、校正,將真理號的航線鎖定在黑珍珠號的航跡上。
領航員的能力和星語者的能力在這裡至關重要。在帝國海軍中,只有經驗最豐富的艦隊才能做到在亞空間中保持緊密編隊。大多數情況下,艦隊在進入亞空間後很快就會分散,各自為戰,到目的地附近再重新集結——因為導航員之間的感知差異幾乎不可能消除。但赫拉·沃斯雖然能力退化,卻足以在短距靈能通訊中傳遞那些只有導航員才能理解的、用語言無法描述的參數——航向偏左幾分,亞空間流的速度變化,星炬信號的相位偏移。真理號的星語者將這些靈能信號接收、解碼,轉譯給導航員,由導航員在自己的第三隻眼中完成最終的航向校正。
兩條船之間的距離經過精密計算,既不會因亞空間涌流而意外接近,也不會因航向修正而逐漸拉遠。領航艦的導航員判斷亞空間潮汐的方向和流速,將編隊維持在安全間距內;跟隨艦的導航員時刻監視著自己與領航艦之間的相對位置,通過星語者傳遞的微調指令持續校正航向。這不是一條單向的命令鏈,而是一個持續的、雙向的校準過程——領航艦給方向,跟隨艦校偏差,來回循環,永不停止。沒有兩艘船能走出完全相同的航路,只能無限接近。
航行出奇地平穩。顛簸的幅度被壓制到了最低限度。塞拉在導航艙里每隔幾個小時向劉恩報告一次航線狀態,她的語氣從最初的警惕變成了習慣性的平靜。「亞空間流穩定,星炬信號清晰,編隊保持在安全間距。真理號航向校正中,偏差在可接受範圍內。」她第四次這麼說的時候,劉恩在通訊頻道里只回了一個字:「好」。
劉恩的生活恢復了那種固定的節奏。食堂,艦橋,會客廳,私人工坊。四個地方,四個功能,日復一日。
食堂里,老兵們已經習慣了他坐在角落喝咖啡。卡洛斯偶爾端著餐盤坐過來,問一句「艦長,到了阿米吉多頓先招哪批人」,他回一句「先招有家眷的,再招有領導經驗的」,卡洛斯點頭,三口兩口吃完走人。
艦橋上,馬庫斯在全息投影台前處理編隊協調的事務。雙艦的航線同步、狀態匯總、應急響應預案的更新,全部由他一手操辦。他通過星語者與真理號保持聯絡,確保兩艘船在任何時候都能協同行動。
會客廳里,他處理那些需要他簽字的文件。菲麗斯提交的物資調配方案、馬庫斯擬定的招募計劃、卡拉提交的訓練方案。他逐份翻看,確認沒有異常,寫下「科恩·塞維魯」,然後合上數據板。
數周的亞空間航程在按部就班中流逝。沒有亞空間風暴,沒有惡魔侵擾,甚至連一次像樣的蓋勒立場波動都沒有發生。星語通訊頻道里偶爾傳來薇拉與劉恩之間的簡短對話——「領航航向穩定」「跟隨正常」——然後歸於沉寂。赫拉每隔一段時間進行一次編隊通訊同步,通過星語鏈路與真理號的星語者交換航向參數,確認領航狀態和編隊數據。每一次的結果都一樣——航向參數一致,編隊間距安全,無異常。
黑珍珠號依然是最穩的那一艘。蓋勒立場的讀數在儀錶盤上畫出一條幾乎筆直的橫線,亞空間引擎的輸出曲線平滑得像被精心校準過的標準波形。真理號的船員們在最初幾天的緊張之後也漸漸放鬆下來,兩艘船的星語者在編隊中建立了一個穩定的靈能通訊網絡,領航艦的航向參數從未出現過大的偏差,跟隨艦的校正幅度也越來越小。
一切都在軌道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