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酒會
船團靠港後的頭幾天,所有人的腳都沒沾過地。
二十萬人分批次下船,行政機仆在中轉大廳里連軸轉,登記、戶籍錄入、住房分配——每一步都壓到了極限。穹頂下的安置區從半空變成了略感擁擠,街道上多了無數張陌生的面孔。
但在這一切塵埃落定之前,劉恩做了一件事。
他在總督府的大廳里安排了一場酒會。
不是什么正式的外交場合,也沒有帝國貴族的繁文縟節。只是一次聚會,讓那些跟他從路西斯一路漂過來的人,在加洛斯的穹頂下喝一杯。
消息傳出去的時候,黑珍珠號的老兵們以為自己聽錯了。卡洛斯在食堂里叉著肉排,眯著眼睛問傳話的機仆:「艦長說的?酒會?」機仆用二進位脈衝確認了一遍,他才信了,咧嘴一笑,把盤子裡的肉排一口吞掉。
總督府的大廳足夠大。當初恩普塑造這座建築的時候,留足了空間——穹頂高二十餘米,精金立柱從地面直抵天花板,表面蝕刻著高哥特體的禱文與二進位編碼交織的經文。正中央的帝皇聖像矗立在多層台階之上,雙手按在劍柄上,劍尖插入基座。聖火盆里的火焰日夜不熄,乳香的煙霧在穹頂下緩緩盤旋。
大廳中央被拼成了一個巨大長方桌,鋪著深紅色的桌布,上面擺滿了餐具和酒杯。照明板調到了暖色,在精金立柱上投下柔和的光暈。
地下一層的倉庫里藏著不少好東西。那些酒水不是在路西斯買的,是恩普在塑造總督府的時候順手用萬能原子塑造的——阿米吉多頓陳釀、路西斯本地烈酒、甚至幾瓶標籤上印著古老高哥特語的陳年飲品。他當時只是想著「以後用得上」,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負責搬運和服務的是穹頂下第一批培訓出來的移民。他們穿著整潔的深色制服,胸前別著臨時身份牌,推著餐車在大廳和廚房之間穿梭。沒有機仆,沒有冰冷的機械臂,只有活人的腳步聲和低聲的交談。一個年輕的姑娘端著托盤從卡洛斯身邊走過,托盤上的酒杯微微晃動,她緊張地抿著嘴唇。卡洛斯側身讓了讓,朝她點了點頭,她嘴角彎了一下,腳步穩了許多。
黑珍珠號的人先到了。
馬庫斯穿著副艦長的深色制服,胸口別著黑珍珠號的船籍徽章。他端著一杯水——不是酒,他在艦橋值完班才過來——站在長條桌的角落裡,安靜地看著大廳里的人流。
菲麗斯穿著後勤官的深灰色制服,手裡拿著數據板,站在門口和行政機仆對接最後一批物資的入庫數據。她一邊說話一邊往大廳里看了一眼,看到長條桌上的酒瓶,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把數據板收進口袋,端了一杯酒。
卡拉帶著幾個連長走進來。她穿著守備團團長的深色作訓服,動力甲沒穿,腰間的配槍倒是沒摘。卡洛斯跟在她身後,左臂的機械義肢在燈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右手端著一杯烈酒,一口悶了半杯,齜了齜牙。「好酒。」
拉爾斯走在最後,新左臂穩穩地端著一杯酒。他在角落找了個位置站定,沒有找任何人聊天,只是安靜地喝著。卡迪亞人的習慣,到哪兒都是先看地形,再看人,最後才放鬆。
黑珍珠號的老兵們三三兩兩地走進來。有的是連長、排長,有的是在廢船里打出名聲的士官長。他們穿著作訓服,有的摘了頭盔,有的連胸甲都沒穿,只穿著內襯。在艦上待了幾個月,總算能脫掉那身沉重的殼。
中高級軍官們在長條桌兩側落座,馬庫斯坐在劉恩左手邊,菲麗斯在右手邊,卡拉坐在菲麗斯旁邊。各部門主管、資深士官長靠牆坐在摺疊椅上。
薇拉是帶著真理號的團隊核心來的。
她換上了三階見習技術神甫的深紅色長袍。她的馬尾扎得利落,臉上化了淡淡的妝——不是刻意,是在艦橋里待了太久,臉色有些蒼白,抹了點東西遮一下。
身後跟著她團隊的核心成員:副手、導航員、通訊官、後勤主管、幾個資深輪機技師,以及機魂修會戰鬥衛隊的幾位連長。這些人大部分是真理探尋者號的原班人馬,跟了她多年,從一條老舊的運輸艦轉到一條嶄新的月級巡洋艦,臉上的興奮還沒完全褪去。
「科恩。」薇拉走到劉恩面前,端起一杯酒。「酒不錯。這間大廳也氣派。」
劉恩笑了笑。「我也覺得不錯,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議事廳了。」
薇拉點了點頭,端著酒杯轉身,走向黑珍珠號的人群,和馬庫斯、卡拉碰杯寒暄。
大廳里的氣氛漸漸熱了起來。黑珍珠號的炮術士官和真理號的武器組長湊在一起聊得火熱,卡洛斯端著酒杯在人群里穿梭,吹噓他在廢船里一槍打死了三個雞賊,旁邊有人拆台,鬨笑聲此起彼伏。
劉恩看了看時間,從台階上站了起來。他端著酒杯走到長條桌的主位,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大廳里三三兩兩交談的人們。
「諸位。」他的聲音不大,但大廳里的嘈雜聲很快低了下去。「靜一靜。有個事要說。」
所有人都轉向他。酒杯放下,交談聲徹底停了。
「今天請大家來,不光是喝酒。」劉恩掃了一圈。「有件事要通告。臨時決定的,所以借這個機會一併說了。」
他頓了一下。
「艦隊要擴大。黑珍珠號和真理號只是開始。以後,我們會有更多的船。月級巡洋艦,驅逐艦,戰鬥運輸艦——各種型號,都將是精工級別。不是一條兩條,是很多條,足以組成一個艦隊。」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馬庫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手指在酒杯上停住了。卡洛斯的嘴巴張開又合上,手裡的酒忘了喝。菲麗斯放下數據板,抬起頭。卡拉雙臂抱胸,但嘴角繃緊了。
「在座的各位,都可能是其中一條艦的指揮官、艦長、或者核心骨幹。」劉恩的語氣很平,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所以這次去阿米吉多頓,招募的方式要變。之前我們保守,現在不必了。凡是有一技之長的,有領導經驗的,能從海軍退役檔案里翻出來的——只要是人才,都要。不要怕多,就怕不夠。」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然後,一張張臉上泛起了喜色。不是那種哄堂大笑的歡騰,是憋著的、壓著的、眼睛裡藏不住的亮光。
有人低聲說了句「神皇在上」,有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有人在桌沿上輕輕敲著手指,像是在盤算自己能帶幾個人上船。
馬庫斯嘴角動了一下,端著水杯走到劉恩旁邊。「艦長,擴編計劃,回去我重新做。」
「嗯。」
卡拉放下手臂,直起身。「守備團這邊,也需要提前準備。阿米吉多頓的老兵,能挖多少挖多少。」
「你說了算。」
薇拉端著酒杯走過來,臉上的酒意還沒褪,但眼神清醒得很。「科恩,那真理號的定位呢?」
「月級是戰鬥艦,你管好你的真理號。其他型號的艦長人選,從兩條船的中高層里挑。你有推薦權。」
薇拉點了點頭,嘴角翹了起來。「行。回去我就列清單。」
霍克沒有參加酒會,他的堅毅號和運輸艦隊還在前往阿米吉多頓的路上。但劉恩知道,等他們回來,這個擴編計劃也會落到他們頭上。
劉恩舉起酒杯。「沒別的了。喝酒。」
大廳里的氣氛徹底熱了起來。不再只是敘舊和吹牛,話題轉向了艦隊編制、艦型選擇、人員調配。幾個資深士官長圍在一起,低聲討論驅逐艦的戰術定位。真理號的一個連長端著酒杯走到馬庫斯面前,問
協同作戰方案。菲麗斯被幾個後勤主管圍住,在算擴編後的物資保障規模。
卡洛斯走到劉恩面前,咧嘴笑著。「艦長,我能不能當個驅逐艦艦長?」
劉恩看了他一眼。「先把黑珍珠號的連長當好。」
卡洛斯嘿嘿一笑,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酒會散的時候,穹頂外的星光已經轉到了另一面。
劉恩站在大廳門口,看著黑珍珠號和真理號的人三三兩兩地走出總督府。他們的腳步聲在石板上敲出散亂的節奏,但交談的內容不再是漫無邊際的閒話,而是關於艦隊、關於擴編、關於未來的打算。
卡拉走在最後,朝劉恩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進了走廊。
穹頂外的星光冰冷如常。太空港的引導燈在軌道上連成一條明亮的弧線,從穹頂邊緣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真理號停在泊位上,五公里的鋼鐵巨艦在引導燈的光柱中泛著冷灰色的光澤。
走廊里,燈光從暖色切回了冷白色。行政機仆在通道交叉口無聲矗立。幾個穿著深色制服的年輕人正在收拾大廳,把酒杯收回餐車,把桌布疊好。
加洛斯主星軌道上的太空港,迎來了星語唱詩班的入駐。第一批移民經過培訓組成的行政和技術人員已經在太空港逐漸接手各項事務。總督府里也開始組建行政班子,從新來的二十萬人里挑選,他們的能力和文化素養、技術才能要暫時高於阿米吉多頓的移民。
劉恩轉身走回大廳,站在帝皇聖像下方,看著那些漸漸散去的人影。馬庫斯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艦長。」
「嗯。」
「我去擬計劃了。」
「去吧。」
馬庫斯轉身走了。劉恩端起那杯酒,一口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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